言歡在局長辦公室門前敲門，聽見一聲“請進”後，推門而入。

“劉局。您找我？”

劉浩廷坐在書桌後面，戴著老花鏡，面前放著一份A4紙打印的文件。

他見言歡進來，便摘下眼鏡，從桌後站起身，順手把桌上的文件撚在手裏。

言歡註意到，那份文件原來只有薄薄一張紙。

劉浩廷從桌後出來，一邊朝言歡的方向走，一邊露出和氣的微笑：“小言，怎麽不多休息幾天呢？”

言歡向他微微點頭致意：“已經休息夠了，局裏也忙。”

劉浩廷笑著，用目光示意：“坐吧。”

劉浩廷的辦公室比較大，除了書桌外，還有一小片會客區。

靠墻擺著兩只黑皮沙發，面前一只小茶幾。

劉浩廷和言歡坐到沙發上。

坐定後，劉浩廷把手裏拿著的那份文件，輕輕放到了茶幾上。

他沒有立即讓言歡看文件，卻斂了笑，望著她輕聲說：“顧矜的事，我們都很惋惜。”

言歡一怔，旋即垂下眼：“謝謝劉局關心。”

這個話題不免沈重。

兩人相對沈默數秒後，劉浩廷才輕咳一聲，重新開了口：“小言，茶幾上有份簡歷，你看看。”

劉浩廷專程把她叫到辦公室來，不可能只是為了向她表示慰問。接下來的事恐怕才是正事。

言歡伸出手，把桌上的文件拿起來，目光迅速地在紙上掃過，捕捉關鍵信息。

商默文，男，27歲，退役軍人。

大學時入伍。服役時間7年。簡歷上沒有寫在何處服役。

A4紙上的信息不多，甚至於連照片都沒有一張。

言歡只花了兩三秒鐘就把簡歷看完，擡眼看向劉浩廷：“劉局，這是？”

劉浩廷看著她，說：“他是我一個老朋友的部下，剛剛退役，要來我們局工作。”

言歡眉頭輕蹙，想了想，很快回過味來：“您想讓他來重案一組？”

劉浩廷無聲地嘆了口氣。

顧矜剛走不久，這時候就跟言歡提進新人的事情，難免會傷害她的感受。

但商默文其實已經來帝都兩個星期了，再拖下去，也不合適。

劉浩廷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一些：“局裏的專業技術崗位，都需要相應的資質。商默文是一線官兵，綜合素質是好的，但是要勝任這些崗位，恐怕還是很困難。局裏適合他的崗位不多，我想過了，重案一組總還是需要一名助理的。小言，你願不願意考慮一下這個商默文？”

作為上司，劉浩廷的措辭已相當溫和委婉。

言歡低下頭，重新將目光移回到那份簡歷上。

她並不想那麽快地看見顧矜的位置被旁人取代。

但是，正如劉浩廷所說，重案一組總是需要助理的。

世界仍在照常運轉，不會因為顧矜的離世，就停滯不前。

就算這次她推掉了這個商默文，很快，也會有別的人來頂替顧矜的位置。

心口泛起一陣難以言述的刺痛。

言歡快速地閉了閉眼，將痛楚的感受按捺下去。

她很快便重新擡起頭，看向劉浩廷：“劉局，我相信你的眼光。我同意。”

她答應得太爽利，劉浩廷一時間竟怔住了。

他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好，如果你沒意見，我就讓他明天上午來跟你先見個面。見了面，如果你覺得不合適的話，也不用勉強。”

言歡點了點頭：“好。”

————————

第二天上午十點，言歡接到劉浩廷親自打來的電話：“小言，小商已經到了。”

言歡說：“那我現在過去。”

劉浩廷說：“不用。我接下來有個會，這樣，我讓小商直接去你辦公室見你。你們聊完了，就讓他先回去。”

言歡說：“好的。”

放下電話，言歡起身，離開辦公桌。

劉浩廷的辦公室就在上面一層，那個商默文從那裏過來，最多只要兩三分鐘。

她走到辦公室門口，往樓梯方向看。

上班時間，走廊裏沒有多少人走動，顯得很安靜。

言歡聽見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腳步聲有點奇怪。一輕，一重。

言歡輕輕蹙眉。這是怎麽回事？

腳步聲越來越近。

言歡視線範圍內的階梯上，首先出現的並不是腿腳，而是一根黑色的手杖。

——這就解釋了腳步聲輕重不勻的原因。來人的腿腳不靈便。

言歡註意到，手杖底端被黑色的橡膠包裹著。因此，在敲擊地面的時候，並沒有發出聲音。

這支手杖，很眼熟。

言歡下意識地往樓梯方向走了一步。

很快，她就明白了這支手杖眼熟的原因。

手杖的主人已經走完了樓梯，站在了走廊盡頭的平地上。

他穿白色襯衣，黑色長褲和外套，褲腿筆挺，衣服上沒有褶皺，顯得很鄭重。一手拄著手杖，另一手手裏提著一只黑色的公文包。

兩只手上都戴著黑皮手套。

——竟是昨天與言歡兩次不期而遇的那個男人。

男人顯然跟言歡一樣意外。

他抿住唇，面無表情地看了言歡兩秒後，重新邁步，朝她的方向走過來。

言歡站著沒動。

男人走到言歡面前停下來，目光停在辦公室門旁掛著的寫有“重案一組”字樣的牌子上。

言歡早已從初時的驚訝張回過神，看著面前的男人，心裏有了底。

昨天並不愉快的情形歷歷在目。言歡有些尷尬，卻只能盡量不表現出來。

她嘗試著禮貌地微笑了一下，開口問道：“商默文？”

男人微怔，目光移到她臉上。

言歡肯定了自己的判斷，淡淡地笑了笑，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言歡，重案一組組長。”

男人眼底閃過驚訝。

言歡早已習慣。很多人第一次聽她自我介紹時，都會作出跟眼前這個男人一樣的反應。

重案組是警局的核心機構，人才濟濟，組長大都是經驗豐富的探員。事實上，重案組一共九個組，除去言歡所在的一組，其他八個組的組長都是三十五歲以上的男性。

言歡靜靜站著，等待男人消化令他驚訝的信息。

男人的目光在她的面孔上停留一陣。

而後，他低頭垂眼，看向言歡伸過來的手。

男人接下來的動作，令言歡再度感覺到尷尬。

他調整了姿勢，將右手握著的手杖換成用左手手肘勉強按住，再用空出來的左手，去剝右手上套著的手套。

男人剛剛開始動作的時候，言歡還不太明白他想幹什麽。

但當他嘗試著用左手手指去剝右手手套的時候，她明白了。

他是準備脫掉手套跟她握手。

握手，雖然是最尋常不過的社交禮節。但對於帶著手套還拄著拐杖的男人而言，完成起來，顯然還有些困難。

而她，似乎正扮演著那個強人所難的惡人角色。

言歡吸了口氣，用伸出去的那只手，輕輕扶住男人用左手手肘按住的手杖。

“進去聊吧。”

男人明顯地怔了一下。

他停下了動作，擡起眼看向言歡。

大概半秒鐘後，男人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他大約是不經常笑的，而且這個笑容還帶著明顯的偽裝成分，因此，笑容掛在他刀削般堅毅的臉容上，顯得有些……不和諧。

“言組長，你好。我是商默文。很高興認識你。”

他保持著臉上不和諧的笑，這樣說了一句。

商默文的笑容僵硬，但聲音卻很好聽。清冷低沈，顯得穩重而富於力量。

他一邊說著，一邊重新用右手扶住了手杖。

尷尬的局面就此化解。言歡松了口氣。

她轉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帶著商默文往辦公室裏走。

這次言歡再沒忘記考慮對方的特殊情況，有意識地將腳步放得很慢，保證讓腿腳不便的商默文不會太吃力。

辦公室裏仍有幾個人在辦公，不免向兩人投來好奇眼光。

言歡並不打算解釋，只淡淡地看回去。

組員們見此，便會意地低頭忙自己的去了。

言歡領著商默文往自己的辦公室走。

經過會議區，商默文腳步慢了下來。

言歡註意到了。她以為是對方走得辛苦，需要休息，便也隨之停步。

但言歡朝商默文看過去後，卻發現，對方停步的原因似乎並不是因為疲勞。

會議區是用玻璃隔斷隔開的一片區域，但跟通往言歡辦公室的走道相鄰的那面是入口，除了一臺飲水機外，並沒有別的隔斷物。

商默文經過會議區的時候，看到了會議區一側立著的白板。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在白板上挪不開。

言歡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白板。

白板上仍用磁石釘著幾張現場拍來的照片。重案一組的辦公室平時並沒有外人出入，因此通常現場的照片在結案前都會貼在白板上，方便討論案情時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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