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兩遇跛腿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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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歡洗了個澡。

熱水淋在身上,但她還是覺得冷。

一刻鐘後,她走出浴室,坐在床邊,耐心地用吹風機把短發吹幹。

而後,拉開衣櫃,拿出那身顧矜留給她的行頭,穿上。

顧矜把東西買回來後,本來是想讓她試一試的,結果因為別的事打岔,最終沒試成。

最後一次視頻通話的時候,他還開玩笑:“你把那條裙子穿上給我瞅瞅。”

言歡覺得這樣有點傻,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等你回來我再穿給你看。沒人給我拉後背的拉鏈。”

顧矜也沒勉強,笑瞇瞇地伸出兩指,將嘴唇貼上去,而後又把手指沖著她揚了揚。

接到“飛吻”的言歡露出一個微笑。

她說:“我要睡了。”

顧矜說:“好的,親愛的,晚安。”

這是他最後一次跟她說晚安。

言歡第一次憎恨起自己超群的記憶力來。

有些事,記得那麽清楚,有什麽好處呢?

言歡看著鏡子裏的人。

雖然是從未試過的裙子,卻異常地合身。每一寸布料都服帖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她身體優美的線條。

高跟鞋的跟不高,她試著走了兩步,並不覺得不穩或者累腳。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透著憔悴,但依然很漂亮。

快要三十歲的人,臉卻看起來像個娃娃,配以嬌小身材,性感不足,清純有餘。

但是,這套衣服,畢竟讓她凸顯出了女性柔美的那面,跟平時混跡在警局那群糙漢中面目冷峻的重案組組長感覺截然不同。

顧矜常在她耳邊說的“人靠衣裝”,的確是有道理的。

言歡對著鏡子,微笑了一下。

她拿起手包,把自己那只灰色大帆布包裏的錢包、手機和鑰匙拿出來,放進嶄新的手包裏。

言歡套了件外套,離開公寓,出門。

她開車在路上走了一會兒,看見路邊有一家西餐廳。

言歡把車子開進門口的停車位裏,而後下車,走進餐廳。

時間尚早,餐廳裏安安靜靜,只有一張靠窗的桌上坐了人。

是一對年輕的男女,看上去二十來歲,面對面而坐,低聲竊語著什麽。

言歡只略略瞥了一眼,便挑了個離門不遠的桌子坐了。

笑容溫和的男侍應生送來了菜單。

她點的東西剛上桌,餐廳裏的另兩位客人好像已經結束了用餐。

穿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率先起身,套上粉色風衣外套,先離開了。

而坐在她對面的男人等她離開後,又獨自靜坐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喚來侍應生結賬。

男人經過言歡身邊的時候,言歡正埋頭切牛排。

她原本沒有擡頭,眼角餘光卻無意看見了身側的走道上,有一只黑色拐杖點在餐廳的地毯上。

言歡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黑衣男人身高大約一米八,體格健壯,膚色偏深,五官端正而深邃,予人堅毅陽剛的感覺。

男人帶著黑皮的手套,手掌寬大,右手拄著一支黑色的手杖。

他的右腿有些微跛。

言歡的目光接觸到他的目光。

兩個人的眼神都黯淡且冷漠,並沒有顯示出對對方有絲毫的好奇或熱忱。

陌生人的視線交匯了半秒,便各自移開。

————————

男人走後不久,言歡也離開了餐廳。

她其實並沒有什麽胃口。牛排被言歡耐心地切得細碎,卻只有小半進了她的肚子。

言歡獨自驅車,開向位於帝都南郊的養櫻園。

養櫻園在春季時,是當地人賞花游玩的聖地,尤其受情侶們青睞。

據說,在山頂的崖邊對著空處大聲示愛,會使戀情穩固長久。

在正式交往後,顧矜曾提出,來年春天,和言歡一起去養櫻園看櫻花。

顧矜死了,言歡才意識到,她想要和他一起做的事,竟然有那麽多。

心口悶滯難受,她卻只能獨自忍耐。

言歡停穩車子,買票進園。

時值冬季,又非周末,養櫻園內游人不多,草木也大都枯萎,景象荒蕪。

——傳說中的旖旎風光,半分也看不見。

而高跟鞋和禮服裙,顯然更不是適合登山的裝束。

但言歡並沒有就此止步的打算。

她忍耐著腳跟處因摩擦產生的細碎痛楚,沿著登山步道,慢慢地、一步步地往上走。

山不高,路自然也不長。但言歡花了正常速度下近乎一倍的時間,才終於走到了山頂。

山頂處的空地上,只有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面向崖邊空曠處靜靜地站著,像是在欣賞高處的風景。

身高一米八左右,肩膀寬闊,身材勻稱。

很眼熟。

言歡稍微走近一點,看見了男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以及拄在身前的一支拐杖。

男人的敏銳程度似乎與言歡不相上下。她還沒走得太近,他已側過頭來,將淡漠冰冷的眼光,投註到她身上。

視線交匯,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帝都這麽大,短短的時間裏,兩個陌生人竟兩次不期而遇。

這種事發生的幾率不大。

男人的目光在她大衣裏漏出的紅色裙角上轉了轉,又挪回言歡臉上。

他望向言歡的眼神微微變化,隱約,有了戒備言歡很快就明白了。

這樣冷的天氣,她穿成如此模樣,獨自出現在養櫻園的山頂,看在旁人眼中,的確有些奇怪。

但被一個比自己體格健壯許多的男性當作可疑人士,這種體驗,對言歡來說也十分新奇。

她望著他,主動開了口,態度冷淡:“放心,我沒有跟蹤你。”

內心的想法被她戳穿後,男人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旋即,臉上浮起淡淡的尷尬。

言歡不再理會他,徑自走到崖邊,向外遠眺。

山雖不高,但站在頂處往下看,仍讓人生出高處不勝寒的感受。

冬日凜冽的風灌入衣服中。美麗的禮服並不兼具禦寒的功能,她無意識地打了個寒噤。

這裏的風景,本該是她跟顧矜一道來觀賞的。

而今,他不在身邊。

這裏的風景,也沒有預想中那麽壯麗。

心裏有些說不出的不甘心。

這種不甘心,在這空曠的高處,在這酷冷的冬日,似乎被無限地放大,漸漸吞噬掉她竭力維系出的平靜。

她沒有做錯什麽事,為什麽卻要遭遇這樣的失望?

好不容易重新熱切起來的欲.念,好不容易愛上了的人,好不容易生出期待的風景。

言歡往前又走了一步,探究般地低頭,朝谷底看過去。

像是在尋找什麽。

她忘記了身邊還有個人。也沒想過自己的動作,會引起怎樣的誤解。

一個低沈清冷的男聲,從身後傳過來:“你想死?”

言歡一怔,下意識地側頭,看往聲音的來向。

拄著拐杖的黑衣男人,正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淡淡地看著她。

自殺這種事,她從來沒有考慮過。

不過,失去顧矜這種事,她也從來沒有想象過。

心裏壓抑的情緒找不到出口。言歡望著眼前臉容堅毅的陌生男人,鬼使神差般地,竟用上嘲諷的語氣:“就算我想死,你拖著這條腿,也攔不住我。”

顯然完全沒有料到,自己的好心竟會換來這樣一句話。一瞬間裏,男人微微睜大了眼睛,似驚詫,似困惑。

繼而,握住手杖的右手微微用力握緊,本就淡漠冷峻的表情,隱隱透出一股凜冽的寒意。

投註在言歡面上的視線,變得愈發冰冷。

一句話出口,言歡自己先楞了一下。

她一貫理性,鮮少遇到情緒管理方面的問題。

沒想到有朝一日,她竟會因著自己的私事,遷怒到一個無辜的陌生人身上,還使用了極不道德的措辭。

言歡既歉疚又尷尬,剛剛那股湧上心頭的邪火,倒不知不覺地沖散了。

感覺到男人的怒意,言歡在心內苦笑。

的確是她做錯。

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言歡知道自己應該已戳中男人的痛處,卻只能嘗試用道歉來彌補:“對不起。我今天心情很差。”

幹巴巴的一句話。

男人無動於衷,冷冷地看著言歡。

言歡以為他會說些什麽來指責她,也已做好了虛心接受的準備。

但男人定定地看了言歡片刻,銳利冰冷的眼光,竟漸漸黯淡下去。

像是……心灰意冷。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依然低沈清冷,語氣裏卻透出股厭倦疲憊的意味:“這裏冷。不打算跳崖或者凍死的話,就早點回去吧。”

說完這句,他便拄著拐杖轉身。

言歡微微發楞地看著他拖著那條微跛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下山的路。

也許是因為剛剛的不愉快,此時,男人的缺陷,在言歡眼中,變得尤其明顯。

如果不是瘸了一條腿,這應該是一個外形完美的男人。

很可惜。她默默地想。

但世界這麽大,只獨懷緬一個顧矜,已耗費了言歡全部的精力。

她沒有心情去關心一個萍水相逢的路人。

——言歡當然更沒有想到,她很快就會再次跟這個男人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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