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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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沈徽人生的重大轉折點,陳小山的死徹底打破了他英雄主義的浪漫幻想,他骨子裏的文人氣完全磨滅,真正地成長為一個戰士。

早上出門的時候,季風在電梯裏遇見了陸海。

陸海住在六樓的套間,季風和助理在四樓。進電梯的時候,陸海看起來情緒有點低落,季風猜測他大概是因為今天要拍的戲份,想了想,很高興地和他打了聲招呼。

陸海看他還這麽高高興興的,有些許訝異。這時季風開始低聲和張原凱說起什麽,好像是他小時候跟著爺爺在鄉下生活過一段時間,那個時候漫山地野,還學唱當地的民歌。

陸海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這個人並不是演員齊紀楓,而是陳小山。

陳小山和沈徽也是從鄉下出來的,想來沈徽小的時候也很調皮,大概會帶著陳小山一起到處亂轉。

村民們用山歌對唱,表達對心上人的愛意,沈徽和陳小山一定能聽見。

這是屬於兩個人的美好記憶。

陸海忽然就明白了,此時此刻的陳小山,對自己的死亡一無所覺。他很高興,救出了少爺,少爺認他當弟弟。

在毫無準備的時候,死亡的突然降臨,才更加讓人難以釋懷。

出了酒店門,劇組接演員的車已經等在外面。陸海坐的公司專派給他的車,一個人坐,寬敞舒適。

臨上車前,陸海有片刻猶疑,要不要請齊紀楓上車。如果是沈徽,一定會對陳小山這麽做。

但遲疑的這點功夫,季風已經和張原凱上了另一輛車。

有的時候,陸海覺得齊紀楓簡直不像個演員。

現如今,哪怕很多十八線,出門的架子也是擺得十足。養尊處優慣了之後,不管出門幹什麽都會挑剔。

但齊紀楓沒有,不管是劇組工作人員的冷待,還是導演的特別關照,對他來說似乎都是平常。

他感激好意,但不婢膝,他不怨恨惡意,而是全不在乎。

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寵辱不驚。

難道是這麽多年被黑磨煉出來的?

張團全然不知道自家藝人的這些想法,只看見他一路出神到了片場。

正式拍攝之前,他們先走了一下戲,裏面有一個沈徽背著陳小山的鏡頭。

季風被陸海背起來的時候,聽見他笑著說:“輪到我了,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季風還沒來得及笑,陸海又突然說:“你是不是胖了?”

季風:“……”

之前在戰壕裏還能一把把他撈起來毫不費力,現在終於做不到了嗎?

季風很是羞愧,說:“抱歉抱歉,最近吃得有點多,我從今天起就開始減肥。”

陸海:“……”

有什麽用,戲都拍完了。

戰火在清晨就蔓延到了縣城,他們狼狽奔逃了兩天,只換來半夜的平靜。敵人的襲來在意料之中,又讓人措手不及。

這是一場大戲,戰鬥從早上持續到傍晚。

拍完幾組戰鬥的鏡頭後,道具師們忙著去布景。戰壕外已然是一片焦土,縣城遭到了敵機的轟炸。焦土之上,遍布雙方士兵的屍體。

燃燒的火堆、升騰的煙霧遮蔽了明晃晃的太陽。

戰鬥持續到下午的時候,陣地已經守不住了,上級決定再次撤退。

這一次,意味著棄城。

但沈徽和陳小山所在的隊伍沒有收到撤退命令,顯然他們的直屬上級也不打算撤退了。拋棄戰友的屈辱有一次就夠了,副團長已決意殉國,他眼神堅毅地面向敵軍,在打完最後一顆子彈之後,坦然地接受了死亡的來臨。

沈徽和陳小山在激戰中分開了,炮彈就是這個時候落下來的。

巨大的轟鳴聲中,沈徽徹底暈了過去。

敵軍短暫修整之後,越過城池繼續向前。

殘陽如血,冷冷的日光灑遍戰場。

沈徽醒了過來,炮火聲、槍彈聲都沒有了,廝殺聲、慘呼聲也沒有了。

死一般的寂靜。

他站了起來,背對夕陽,焦土之上,只剩了他一個人。

嗡嗡的耳鳴稍稍褪去之後,他猛然反應過來,聲音嘶啞只發出氣聲:“小山……”

連續喊了幾遍,聲音才終於發了出來,在空曠的戰場上,顯得尤其淒涼。

沈徽如一個孤魂野鬼在戰場上游走,捧過每一個士兵的臉頰查看,最後他撿到了那本日記。

小小的本子被風吹開,上面滿是稚嫩的筆跡,被大片的血浸染,鉛筆已經不見了。

在日記本的旁邊,他終於找到了陳小山。

半截身體被埋在炮彈激起的碎土裏,腹部被鮮血染紅了大片,胃部對應的地方,一個彈孔還在往外淌血。

陳小山緊閉著雙眼,看起來已經死了。

沈徽顫抖著雙手把陳小山抱在懷裏,輕輕喚了一聲:“小山?”

懷裏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看清沈徽的一剎那,眼裏恢覆了一點神采。

“少爺……”他一開口就咳出一口血,“好冷……”

沈徽把他抱得更緊了,搓著他的胳膊。

借著沈徽的力,陳小山微微低頭,瞧見自己的傷口,頓時害怕起來,滿眼恐懼地喊“哥”,眼淚在布滿汙漬的臉上沖刷出兩條淺淺的痕跡。

沈徽捂住了他的傷口,鮮血立刻從指縫中滲出,他說:“別怕小山,不要看,我帶你進城,去找大夫,你不會有事的。”

陳小山身體裏的那個季風也在害怕,他忽然回想起自己死去的那天夜裏,同樣的突如其來,同樣的孤單絕望,同樣的寂靜冰冷。

眼淚從沈徽的眼睛裏滾落,陳小山從那雙眼裏看見了自己的死亡,他忽然就不怕了。

季風透過陳小山的雙眼,看著面前抱著自己的人,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感覺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淡淡溫度。

他想,如果那天晚上,也能有一個人這樣陪在自己身邊,他是不是也會不再害怕。

他艱難地扯了扯嘴角,但那個笑容若不細看幾乎無法分辨,他說:“哥……別哭……”

停頓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道:“等咱們勝利了……”

聲音到此戛然而斷,陳小山的身體驟然松了下來,他臉上仍帶著茫然,雙眼睜著,直直地看向天空,好像還想要多看看這個世界。

但他再也看不見天空了,他才十九歲,根本沒有做好迎接死亡的準備,人生就永遠停在了這一刻。

“小山?”沈徽叫了他兩聲,在一片長時間的靜默裏,始終沒能再等到回應。

夕陽的餘暉從陳小山臉上移過,黑暗籠罩了過來。

沈徽靜靜地盯著陳小山的臉,他哽咽著埋首在陳小山脖頸間,壓抑著自己的哭聲,但漸漸就壓不住,最後泣不成聲:“不……求你……醒過來……”

最後他抱住陳小山,只不住地說“對不起”。

太陽已有一半落入地平線,沈徽終於直起身,鼓起勇氣替陳小山合上雙眼,把日記本仔細地收進口袋,然後背起他,說:“我會帶你回家的。”

陳小山雙臂垂在沈徽身前,腦袋靠在他肩頭,像是睡著了。

他們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走去,夕陽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好,卡。”導演的聲音放得很低,好像是怕驚擾了陳小山的睡眠。

等到導演再次低聲說出“這條過”的時候,陸海才把季風放下。不同往日眾人準備下一鏡的喧鬧,大家只是放松了下來,靜靜地呆在各自的位置上,似乎還沒從情緒裏抽離。

始於喧鬧終於平靜的拍攝氛圍,無意中也暗合了陳小山的死。

季風被放下後,原地坐下,目光呆滯,好像在看著什麽,好像什麽也沒看。

直到一只手輕輕放在他肩上,他扭頭,看見雙眼通紅的陸海。

兩個人靜靜對視片刻,默契地伸出雙臂,抱住了對方。

陸海拍著他的背,像是在告訴他別怕。

季風鼻子一酸,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說:“哥,我沒事。”

其他人都沒有過來打擾,早已經“陣亡”的付詞確認鏡頭沒有拍到自己之後,全程觀摩了“陳小山之死”,然後他的助理就看見自家藝人紅著眼,嘴角不住抖動,隨時隨地都會哭出來。

“付……付哥?”助理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聲。

付詞回過神來,覺得有點丟人,抹了一把眼睛,低聲道:“操,這小子真會演。”

助理也忍不住驚嘆:“完全沒想到,就好像,他真的經歷過死亡一樣。”

人在毫無準備之時,面臨死亡的當刻,一定是恐懼的。而且不像很多劇裏面,人受了重傷都快死了,還能輕輕松松地說上一段八百字的臨終遺言。

“果然網上的傳聞不能全信,這種演技叫辣眼睛?那就沒人會演戲了。”付詞憤憤不平,好像全然忘了自己也曾是鄙視圈裏的一員。

助理默默地想:“倒也不必,還是有更會演的。”

付詞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的戲,想了想,說:“我記得齊紀楓好像是偶像團體出道,不是科班出身。”

“嗯?”助理沒跟上他跳躍的思維,“好……好像是。”

“但很奇怪,”付詞手撐著下巴,柯南上身,“總覺得他的表演裏,是有屬於科班生的痕跡的。”

助理看不懂,助理並不知道,助理決定不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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