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海盡量支起身子，減輕季風雙手的負重，他歪著頭問：“是不是太重了？”

季風臉都開始紅了，還是緩了一口氣說：“還行。”

他早做好了這場戲的準備，進組前做了好些體能訓練，現在已經挺不錯了。要是情人節時候的齊紀楓，可能會直接被壓趴下。

他們要拍特寫、近景、中景和遠景好幾組鏡頭，所以季風得背著陸海跑好幾遍。

導演喊了開始之後，季風咬著牙往前跑，沒多久就開始喘了。

身後傳來隱約的槍聲、炮彈聲。

沈徽回頭望了望，見遠處騰起一陣黑煙，就拍陳小山肩膀：“小山，來不及了，你快放我下來。”

陳小山喘了幾口氣，才說：“少爺，你要真怕我死了，就別和我說話，讓我把力氣都攢到腿上。我一定追得上隊伍，你信不信？”

沈徽眼眶濕潤，沈默半晌說：“我信，小時候你爹揍你的時候，你跑得比兔子還快。”

“哈，”陳小山艱難地笑了兩聲，“我都練出來了。不過那群鬼子可別想當我爹，我就當他們是村口那只大黃狗。”

沈徽也笑，見一滴汗水順著陳小山額頭往下淌，眼見要流進眼睛裏，就伸手替他抹去，順手擦去臉上的血跡和汙漬。

兩個人跑了一段，炮彈聲倒是遠了，也漸漸沈寂下去，陳小山和沈徽的臉色都變得不好，不想去想象院子裏那些傷兵如今的狀況。

陳小山加快腳步往前奔，不一會兒說：“少爺你聽，是不是離隊伍近些了。”

沈徽默默替他擦汗，說：“別叫少爺了，叫哥。”

陳小山步子緩了一下，趕緊又往前跑。悶著頭片刻，才擡起頭來，臉上笑開了花，喊了一聲：“哥。”

“好，這條過，不錯，小山、沈徽都不錯。咱們再來兩組鏡頭。”鄭道說著，化妝師上前給兩個人補妝。

季風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歇氣。陸海把張團拿過來的兩瓶水遞給他一瓶，季風接過來，笑著說：“謝謝哥。”

陸海點點頭，見他擰開瓶蓋仰頭灌水，瓶裏的水折射著太陽光，照亮了季風漂亮的下頜線，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

陸海腦子裏瞬間就跳出一幅畫面，那還是他大學的時候，去另一所學校找朋友玩兒，結果在籃球場邊上就看見那麽個人，穿著球服坐在臺階上，也是這麽仰頭喝水。

水瓶裏波動的光投射在他臉上，美極了。

“好，咱們準備下一鏡。”鄭道在對講機裏的聲音瞬間拉回了陸海的思緒。

場記打完板，陸海已經被季風背起來。察覺到對方摟住自己左腿的手在微微發抖，陸海想問但忍住了，他們現在在戲裏。

季風於是又開始跑。

趁中間換鏡頭的時候，陸海終於問他：“怎麽樣，還行嗎？”

季風見他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左手，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說：“沒事兒，可以的，只剩最後一條了。”

季風臉其實已經有點白了，但人看起來還好。

陸海轉身跟別人說話的時候，季風揉了揉左手手腕。

陸海餘光裏瞥見了，他知道對方大概不想說，終究是沒有再問。

最後，陳小山終於追上了隊伍，但在隊尾看見幾張熟悉的面孔。

副團長帶著幾個人稀稀拉拉跟著大部隊跑，終於不知在第幾次回頭的時候看見了陳小山艱難往前的身影，於是沖他招手：“狗日的，還不快點！”

陳小山面露欣喜，腳上加力就沖了上去。副團長和手下的人跑到他們後面，用這樣的方式保護著他們。

鏡頭拉遠，隊伍像一條長蛇緩緩向前蠕動，遠方的那片硝煙已經散了，之前駐紮的村子裏恢覆了寂靜。

有的人奔向了活的前方，有的人永遠留在了死亡之地。

“好，卡！很好，大家都休息會兒。”鄭道仔細確認過後，通過了這一條。

季風臉色已經煞白，把陸海放下之後就感覺一陣暈眩，身體往旁邊倒去。

“齊紀楓！”陸海一把接住他，扶他靠在路邊的土坡。

季風眼前先是一黑，然後就是一團白花花的虛影。他渾身都在出冷汗，四肢一點力氣都沒有，胃裏也直犯惡心。

恐慌一瞬間就攫住了他，他擔心自己又要死了，慌亂地在空氣裏抓著，最後抓到一只手，就緊緊攥住不敢放松。

“楓哥！”張原凱驚慌的聲音傳來，一雙手在解他脖子處的衣扣。

季風想說句話讓他別擔心，但張口只能粗重地喘息。嘴裏被倒進了冰涼的液體，很苦，季風卻不得不吞下去，片刻後終於清醒了一點，眼前的虛影逐漸清晰。

張原凱看起來都快要哭了，醫生仔細檢查了一下，松了口氣說：“沒事，就是太累，又有點中暑。”

季風微微一笑，安慰張原凱：“別怕。太苦了，有水沒有？”

旁邊遞來一瓶已經擰開的水，季風接過來，對一臉擔憂的付詞道謝。

灌下半瓶水之後，胃裏的惡心感終於被壓下去。

醫生讓張原凱扶著季風去陰涼處休息，又讓他喝了一杯淡鹽水。

鄭道也被嚇到了：“真累了就說，別硬撐著，我之前跟你怎麽說的？”

季風道：“那會兒真沒覺得，可能就是知道拍完了，一下子松了勁兒。”

“下去好好休息，下午沒你的戲了，晚上的戲我給你挪到明天吧。”鄭道看他的臉還是白，幹脆說道。

季風忙道：“別，導演，晚上我就一場戲了，這麽一調，大家都得跟著調整。我真沒事兒，下午歇歇就好了。”

鄭道也沒說答不答應，只道：“那你先歇著，晚上看你身體狀況。”

季風覺得導演有點太照顧自己了，挺不好意思的，除了道謝和好好演戲，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麽，只能點頭。

化妝師不在，張原凱幹脆帶著季風進了化妝室，拿幾張椅子拼在一起，讓他躺下。

“手怎麽樣了哥？”張原凱看見他左手還在微微發抖。

季風道：“還好，就是有點使不上勁兒。”

“我給你按按，你閉上眼好好休息一會兒。”張原凱把他袖子挽上去一點，在愈合不久的傷處輕輕按摩著。

當初割腕傷了肌理，雖然後來傷口愈合，但左手手腕沒辦法使重力，時間長了就容易酸軟。

也幸好陸海體諒他大熱天背著一個人這麽跑，想法子盡量替他減輕負擔，否則季風覺得自己可能最後一條半路上就得把人撇下去。

張原凱一邊按，一邊還是忍不住抱怨：“今天那個付詞就是故意的，走戲的時候都好好的，怎麽拍的時候就真打到了。我在下面看著，心都差點跳出來。後來還假惺惺道什麽歉，就是看你脾氣好。”

季風拍了一下他的頭，說：“真不是故意的，當時咱們都在那個情緒裏了，而且也沒打得太疼。你在下面看著是挺可怕的，但我心裏清楚怎麽回事兒。再說了，我和他無冤無仇的，他也沒有理由這麽做。雖然接觸得不多，但付詞這個人跟戲裏的副團長一樣，是個直脾氣，好的壞的，喜歡的討厭的，都在臉上，不會做這些小動作。”

張原凱不服氣：“你是太入戲了，看陸海是少爺，看付詞是副團長，你也是陳小山，整天傻樂呵。”

季風踹了他一下說：“你也是欺負我脾氣好，都要爬到我頭上了是不是？”

張原凱嘻嘻笑：“我哪兒敢啊，我當你親哥似的，就是心疼你。”

季風心裏一暖，還是囑咐他：“私底下別當著別人說這些，流言就是這麽傳出去的，你見我吃過的虧還少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張原凱嘟嘟囔囔道：“知道，我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季風靜靜地看著他，忽然道：“小凱，辛苦你了。”

張原凱動作一頓，說：“突然說這個幹什麽？”

季風道：“這麽費心地照顧我，跟著我也沒享什麽福，反倒是跟個老媽子一樣操心。”

張原凱正感動呢，聽到後一句話氣得直翻白眼，痛心疾首地說：“楓哥，你真是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單純善良的小可愛了。”

季風哈哈哈大笑：“你也不是了，竟然克扣我的飯。”

兩人嘻嘻哈哈開玩笑，門外忽然有人說話：“付老師，您在這兒啊，劉制片讓人買了冰西瓜，給大家解暑的，來，吃點。”

季風和張原凱對視一眼，也不知道付詞是什麽時候來的。張原凱吐了吐舌頭，怕自己真的闖禍，又趕緊把季風的袖子給放下來。

但付詞進來的時候倒是一臉平靜，好像剛到這兒，手裏端著一盤西瓜。季風坐起來，讓張原凱把椅子搬過去一把。

付詞說：“不用了，你躺著吧。”

把西瓜往他面前一放，就靠著化妝臺開始玩手機。

“謝謝付哥。”季風說，“你不吃點？今天挺熱的。”

“你吃吧，不用管我。”付詞語氣淡淡的，好像不願搭理人。

季風也是真有點渴了，伸手去拿西瓜，結果張原凱在旁邊幽幽來了一句：“只許吃兩塊，西瓜熱量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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