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守護者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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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稀稀拉拉地走出教室,元博把散亂的東西胡亂塞進桌子裏,起身向門口走去。

“你還不走嗎?”元博看著還坐在椅子上不挪窩的同桌,開口詢問道。

程曉傑低著腦袋,讓人不知道他臉上掛著怎樣的表情,也讓人不知道他是怎樣的心情。程曉傑沒有說話,只是起身跟在元博後面,一起走出門外,一起走進無邊夜色中去。

風搖著胡楊葉子,明月照著走在路上的人。看著周圍陌生的臉,似乎有了一點點的歸屬感,程曉傑開始主動和元博說話。

“我沒有感冒”

“我知道”

“那你語文課為什麽那麽說?”

“因為大家都知道感冒這種病,這樣說的話,大家就不會覺得你很奇怪了。”

“那你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不會啊,這又不是你的錯,再說了,我們這種小地方的醫生肯定不怎麽行,他們只是不知道,說不定你這毛病就和感冒一樣簡單呢。”

其實看開了,臉上就會不再寫滿鄭重,腳步也會變得輕快些,程曉傑其實早就接受了自己孱弱的身體,還經常和自己的媽媽說笑,說自己這是王子病,要生在古代,說不定是一個白衣飄飄的病弱美男子呢。程曉傑有三個姐姐,程爸是喜歡男孩子,可是他不喜歡病病歪歪的男孩子,程曉傑經常能看到程爸眼裏的不耐煩。以前每次生病,都是程媽媽去學校接了程曉傑回來,程爸常年在工地打工,過年回來也不見得對孩子們有多喜歡。還好,程媽媽和三個姐姐都很寵這個家裏的男孩子,程曉傑也一直覺得自己很幸福。

自打來這裏住校後,程曉傑也想了很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天天的,慢慢就過去了。可意外的是,一切似乎沒有自己想的這麽糟糕。這裏有人陪學,有人陪吃,有人陪著聊天,只不過短短三天時間,程曉傑就發現了自己身上有懟死人的潛質,程曉傑是媽媽的兒子,是姐姐的弟弟,過去大多時間,自己都在以兒子和弟弟的口吻說話,程曉傑從來都不知道壓抑著的真正的自己什麽樣子,現在看來,自己原來是“毒舌”的自己,是可以說出“你真是個鸚鵡精才對”的自己。

“你是怎麽做到一個下午都不說話的?不會悶的嗎?”快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元博想起來就問了一句。

“你以為是個人就和你一樣嗎,天天嘴閑不下來,和前桌的人說,跟後桌的人說,還跑大半個教室去和前同桌王斌說,你的嘴怎麽不罷工呢?”滿血覆活的程曉傑開始了自己的懟人之旅。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你這個鸚鵡精”,程曉傑飛快地跑進宿舍,把門一關。

兩個人開始了你推門我堵門的游戲,最後身強力壯的元博沖了進去,和程曉傑鬧作一團,最後快熄燈了才跑去洗漱。

一場秋雨帶走了夏天的最後一絲熱氣,人們紛紛穿上長褲,套上長袖,偶爾還得被迫披個外套來恭迎這涼爽的秋天。

這幾天都在下雨,老師卸下了食堂西側的鎖頭,元博和程曉傑第一次進去的時候還著實驚嘆了一番,因為它一邊是一個舞臺,一邊是餐桌,只是桌角“某某公司捐贈”的紅字實在煞風景,兩人吃飯時都在感嘆:學校真的太窮了,東西都是捐來的。

今兒早上元博和程曉傑從裏頭出來的時候,天還下著蒙蒙細雨,程曉傑鉆進元博的傘裏面,兩個人挑著沒水窪的地方走。

“我看見傘在你書包裏的,你怎麽不拿出來用啊?”

“懶得打,再說了,傘濕漉漉的不好放。”

“孫子,你的傘不好放,那我的傘是裝了烘幹機的嗎?”

元博說完,作勢要把自己的大黑傘往自己這邊移,讓那個沒心沒肺的接受大自然的洗禮。程曉傑忙拉住元博的手,說:

“大哥,我錯了,是我懶,回宿舍我請你吃火腿腸。”

“兩根”

“成交”

元博覺得自己賺了個盆滿缽,欣然接受了給少爺舉傘這份工作。

幾個星期過去,元博已經把這個學校、這個班集體的事兒摸得門兒清。元博感覺自己在以星期為單位,不停地做重覆運動。從開始的好奇緊張,到如今,聽見英語老師說提寫單詞,或者聽見老楊說背誦全文,自己的心臟都不帶多跳一個節拍的,一來是自己會,二來是不怕自己不會,畢竟得厚臉皮者得天下。

如今,唯一可以令元博心動的就是體育課了,體育老頭一臉的溝溝壑壑,十有八九是退休返聘的非專業教體育的。體育課也有一定的模式,先站隊檢查人數,再排隊繞著操場跑兩圈,然後就自由活動了。雖然說體育課也很無聊,但和其他課程相比那就有聊多了。

早上還下著的雨似乎很識趣,越下越小,到了下午體育課時,水泥路已經幹了個七七八八。

本來都打算上自習的學生們,恍惚間有了一種白撿一節體育課的感覺。語文課一下課,眾人果斷忽視班主任憂郁的眼神,一個個迫不及待地跑出去。

因著有積水的緣故,體育老師點了個名就放大家自由活動去了。

雖然沒什麽好玩的,元博還是拉了程曉傑一起在外面逛來逛去。

雨後的空氣格外的清新一些,院墻邊上種了一排大白楊,秋雨把葉子打下來好多,落下來的白楊葉子貼在柏油路上,有了一種叫做“秋意”的美。

元博拉著程曉傑蹲在路邊,大堆的蚯蚓從泥土裏跑出來,肆無忌憚地在柏油路上橫沖直撞。有的一截兒身子被踩得稀巴爛,可殘存的一截也活得很精神,元博覺得蚯蚓比斷尾逃生的壁虎更牛掰,人家一截就能活。

元博來了興致,就這麽看著蚯蚓爬來爬去。

“還沒看夠嗎?”

“沒,你不覺得有意思嗎?”

“如果是你在地上爬的話,我就覺得有意思。”

程曉傑非常的有自知之明,說完就跑,惹得元博起身揮著拳頭過來追殺他。

元博和程曉傑逛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冷,就裹緊了衣服,回了教室。

教室的後門挨著樓梯,元博剛從樓梯上來的時候,聽見門口一堆人在討論,隱約間聽見程曉傑的名字,就拉著他在門外偷聽。

“我就坐在元博前面,我回頭看的時候,程曉傑的臉色可難看了,上半身抖得跟個篩子似的,也不知道什麽毛病。”

“這聽著不像感冒啊,也沒見他流鼻涕加咳嗽,而且你看,他隔幾天就那樣一次。”

“是不是癲癇啊”

“不是吧,不是說癲癇發作的時候會口吐白沫的嗎?”

“不會是什麽傳染病吧,學校不管的嗎?”

“我們也沒被傳染啊,你看元博天天和他在一塊兒都沒事。”

……

一群人在那裏嘰嘰喳喳的,亂嚼舌根。元博使勁兒拽住想逃跑的程曉傑,拉著他的手腕,昂首挺胸地從後門走進去。

元博看著臉色立刻變得尷尬的一群人,緩緩開口說,“你們想知道什麽?怎麽不來問我啊,我可是和他一個村的。”

“程曉傑到底怎麽回事啊,我每次看他那樣都害怕。”江徇這個四肢發達的黑炭最先發問。

元博看著這個腦子缺跟筋的前桌,想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強忍著不發作,硬生生地憋出一個笑容掛在臉上,說:“程曉傑啊,從出生就體弱,他家裏人帶著他去過好多醫院見了好多醫生,西藥中藥的吃了一堆,就是不能根治。”元博看了一眼周圈的人,接著說:“這也不是他的錯,是吧,你看他已經很難受了,你們還要在背後說他嗎?你們放心,要是傳染的話你們早就玩完了,你們放一百二十個心,扯不到你們身上。”元博收起自己的嬉皮笑臉,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拉著程曉傑回了座位。

一群人被說得有些羞愧,相互之間看了眼,就四散而去了。

“上午數學老師布置了好多練習冊上的題,你現在趕緊做。”元博把練習冊扔到程曉傑的面前,用命令的語氣說到。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真的沒事?你確定?”

“真的沒事”程曉傑說完還對著他笑了笑,雖然很牽強,但也算是笑了。

元博終於相信程曉傑沒有生氣,他還會跟自己說話,沒有像上次那樣不理人。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時候,前桌江徇塞過來一張紙,元博打開折了幾下的紙,只見上面寫著:

“對不起啊,兄弟們,我不是故意背後議論你們的,我就是神經大條到有些嘴欠,今天你們原諒我一次,改日我一定用我全部力氣來保護你們。”落款:江徇。底下還有一個醜到爆的笑臉。

元博似乎成功被這個神經大條的前桌取悅到了,笑著把紙條遞給程曉傑。程曉傑看著看著也笑了。

鈴聲一響,江徇就轉過身來,大聲說:“大哥們,……”

“沒事”

“沒事”

元博和程曉傑異口同聲地說。

“大哥,你們真帥,以後想吃什麽零食或者要買什麽東西,告訴我,我放學出去給你們買。”江徇收拾好自己地書包,沖著他倆招了個手就回家去了,是的,這是跑校生獨有的快樂。

被江徇這麽一搞,元博錯過了搶飯的最佳時機,索性不再掙紮,和程曉傑慢慢悠悠地往食堂走去。

賞臉晴了一個下午的天公又不高興了,雨下得很大。

樓梯口,一個少年熟練地鉆進了另一個少年的傘裏,他們一起走進雨裏,雨打在傘上,在頭頂發出好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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