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桃花心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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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二年,三月底,他們六年級,虛歲十三。

老楊頭頂的五線譜更稀疏了,腦袋跟打了蠟似的,更加的寸發不生,身材倒是一如既往的——額,可愛,如果忽略那張臉的話。

十幾歲的孩子長得跟柳樹抽條似的,過了一個寒假回來,模樣都變了好多。最明顯的就是江徇,年前還是平視來著,開學元博就得仰視人家了,江徇常常追在元博身後叫他矮胖子,弄得元博看他越發的不順眼。程曉傑還是那副樣子,沒怎麽長高,更沒怎麽長胖,元博一再感嘆人家的消化系統太好,一點肥肉都存不下來。

這三年半來,每次期中期末考試後都會換座位,到如今,班裏的分布已經有了一種滄海變桑田的感覺。托老師的福,元博和程曉傑的座位是萬千變化中少數的不變,他們倆坐了三年半的同桌,元博也給同桌打了三年半的飯。

如今三月底,學生們成功克服了放假綜合征,收了心,開始安心度過這小學生涯的最後半年。

老楊上課極其無聊,他先給你講一堆,等著有人神游魂外時,就提幾個問題小組討論一下,反正一節課上得跟溫水煮青蛙一樣。

“我知道你們都不預習語文的,今天我們講《桃花心木》,你們先把課文看一遍,看的時候把生詞劃出來,再看看課文可以分成幾個層次,開始吧。”老楊按照自己一貫的風格,從上課開始就把學生們安排得明明白白。

元博翻開《桃花心木》那頁,開始看了起來。一邊看還一邊小聲嘟囔:

“種樹的人笑了,他說:‘種樹不是種菜或種稻子,種樹是百年的基業,不像青菜幾個星期就可以收成。所以,樹木自己要學會在土地裏找水源。……在不確定中找到水源、拼命紮根的樹,長成百年的大樹就不成問題了。’”

這節課元博聽得很認真,他聽見老師做主題解說時,說到:“本文通過記敘種樹人給桃花心木澆水沒有規律的事,說明了生活在艱苦環境中的人才能經得起生活的考驗,從而學會生存和發展的本領。”呵,雖然老楊念的和資料上的無二差別,元博也沒有像以往一樣默默地吐槽。只因為,他想明白了,元博在心裏告訴自己說:我是要種一棵桃花心木的。

下課後元博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同桌,看得程曉傑心裏直發毛。

“你盯著我幹什麽?看上我了嗎?”程曉傑不怕死的開口問。

“滾,我是瞎子嗎?我是想說中午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我們不是一直一起吃的嗎?”

“不是,我是說我們一起跑去宿舍拿碗,然後一起跑去排隊,最後一起吃飯。”

“怎麽突然這樣?”

“我想種樹,不想種菜,也不想種稻子。”元博抓抓自己的頭發,說:“哎呀,反正說好了,中午哥帶你飛,我拉著你跑,咱們一起去搶飯。”

放學鈴聲一響,元博抓著程曉傑的胳膊就跑,桌子都沒收拾。如今二人調到了後門口坐著,簡直是得天獨厚的搶飯聖地,雖然有時一扭頭就看見班主任倚在門口窺視挺糟心的。

元博三年級上學年的時候,老楊說他長得壯,一看就有勁兒,硬是半推半就地把他送上了三千米長跑的比賽場上,果然,元博不負眾望地詮釋了什麽叫做中看不中用,跑了兩圈多就不行了,趴在跑道外的草地上吐的死去活來,最後還是江徇和程曉傑把他架回了教室。之後每次運動會,老楊一個眼神都不帶給他的,元博也樂得清靜。

而現在,那個運動會上慘不忍睹的主人公正拉著一個跑得踉踉蹌蹌的小夥子飛奔在去吃飯的路上。

等倆人氣喘籲籲地站在隊伍裏,這場男女老少皆宜的奔飯活動才正式宣告結束。

“你屬虎的嗎?好幾次我都覺得我要摔在地上了。”程曉傑喘著粗氣,扶著元博的肩膀,斜著眼瞪他。

“你應該多鍛煉鍛煉的,你看你這小胳膊小腿,太不禁用了。”元博跟著隊伍往前走了一步,接著說:“你多跑兩次就好了,這也是為你好。”

程曉傑懶得理眼前這個兇殘的蠻子,只機械的隨著隊伍往前走。

吃飯的時候,元博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有沒有覺得今天中午的飯特別好吃?”

“沒有,只覺得跑得太猛肚子疼。”程曉傑頭也不擡地說。

“哦,這樣啊。”元博嘆了口氣,心說:這“樹”脾氣真不好,種樹真的太難了。

程曉傑本以為元博中午突發奇想才拉著自己一起去奔飯,可傍晚元博再次拉著自己一路狂奔而去時,程曉傑覺得自己太天真了,元博這哪是什麽一時興起,這是要自己長期陪跑的節奏啊。這種對跑步的恐慌感在第一節 晚自習下課後得到了新的提升。

“我們下去跑步吧?”

“現在?你是吃錯藥了還是沒吃藥,好生生的出去跑什麽步?”

“哎呦,走了走了”元博勸說不成直接上手又推又搡的,成功把程曉傑拉到了戶外。

等下了樓,程曉傑推開自己胳膊上的人形爪子,說:“我們先沿著這條路走走吧,你說說,今天受什麽刺激了,要這麽禍害我。”

元博摸摸自己的鼻子,覺得不給這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是不會聽話的,腦子裏組織了一下語言,說:“今天我們學了《桃花心木》是吧?”

“嗯,是,所以呢?”

“你看啊,種樹人澆水有多有少的,那樹才能紮根紮得深,才能自己找水源,才能長大,我上課時就覺得,其實你跟那剛栽下去的樹苗差不多。”

“怎麽,你是說我應該饑一頓飽一頓的嗎?”

元博連連擺手,扭頭不去理會程曉傑質詢的目光,“當然不是,我是說你應該多吃點飯,應該多跑跑步,我們現在搞不清楚你到底有什麽毛病,那就鍛煉身體增強體質嘛,多跑跑總是沒錯的,是吧。”

程曉傑承認自己被感動到了,怕元博聽見自己聲音裏的梗塞,強壓下自己的顫栗,說了一聲“嗯”。

嗯,我們一起狂奔著去吃飯吧。

嗯,我們一起晚自習下課出來跑圈吧。

嗯,我們好好鍛煉身體讓身體變得倍兒棒吧。

嗯,我們和生活都會變得更好的,對吧。

程曉傑在心裏補全了想說的話。

“餵餵餵,別走了,再走你就出校門了,我們回去吧,快上課了。”元博叫住像個傻子一樣往前走的程曉傑。

兩個人開始往回走,走到半中間上課鈴響了,兩人停下來看了彼此一眼,元博說了一聲“三二一,跑”,兩個人撒丫子就跑,你追我趕的跑進了有些黑的樓道,又跑進了明亮的教室。

和元博的應付差事不一樣,程曉傑閑著沒事就寫日記,事無巨細,幾年下來寫了好幾個本子。

這天,程曉傑又在多愁善感地寫長篇大論時,一張紙從隔壁桌遞了過來,程曉傑拿過來夾在本子裏,害怕老師一眼就瞧見這是個小紙條,防老師準備工作做好後,程曉傑開始放心大膽地看上面的內容:

春光正好,微風不燥,在這個充滿生機的季節裏,你,別懷疑,就是你,有沒有一種想出來跑一跑的沖動?

據官方了解,六年一班的元某在零八年秋季運動會上不僅沒有跑完全程,還在眾目睽睽下吐了個昏天黑地,最後被兩個好心人架回了教室,實在是丟臉丟到太平洋的典型代表。另有一程某,常年以弱者形象出現在公眾面前,讓人形成思維定勢,免費獲取男女同學和各老師的幫助,次數竟是高達不計其數,人心不古,實在讓人感嘆。

為了營造平等有愛的學習環境,為了洗去身上的泥點子,元某意欲參加一二年春季校園運動會,現向同桌程某發出邀請,我們一起,去三千米的賽場上跑一跑吧。

跑一跑,跑不了上當,跑不了吃虧,現在決定,免費贈送一個陪跑搭檔元某,你值得擁有,趕快行動起來吧。

程曉傑看完,嘴角忍不住上揚,眼裏滿是星星點點的光。他折了這張紙,小心地夾在日記本裏,又從本子上撕下一張,寫了“程某同意去跑一跑”幾個大字扔回給了元博。

自從約定了要去賽場上一雪前恥後,兩個人去吃飯時能跑出不要命的氣勢,拿饅頭時也要挑了大個的出來,晚自習一下課就出去繞著學校跑一圈,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雙腳也要被叫去補課。

從開始的不習慣,到現在每天不跑兩圈才不習慣,倆人深深愛上了這項運動,因為他倆發現,自從跑了步,吃嘛嘛香,沾枕頭就睡,總是能感到滿滿的成就感。

程曉傑還是會難受,難受的時候手就忍不住地抖,大腦好像失去了對手的控制力。從最初的驚慌失措到現在的得心應手,元博已經習慣了,習慣了這個人的種種狀況,習慣了和這個人面對所有事。

元博還是想種一棵樹,想種一棵根深深紮在泥土裏,大風吹不倒,蟲子啃不爛,頑強生長,長得挺拔,長得茂密,可以佇立在天地間的大樹。

元博現在就在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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