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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回:垂堂之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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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個時辰,果然疼痛驟然散去,冷青翼和薛語昕如釋重負,雖不再備受折磨,卻也疼了一日,疲憊不堪,不消一會兒,便雙雙沈沈睡去。

其餘眾人,個個緊繃著心神,極目四望,不放過任何動靜,草木皆兵。如此一夜,緊張難熬,卻是安安穩穩,風平浪靜,未有任何事端突襲。

敵人使出鏡花水月,如鬼魅般虛虛實實,讓人摸不著頭腦,好不煩躁!

冷青翼醒來,竟與睡前一般模樣,被莫無緊緊摟著,似是生怕再有差池變故。

關心也好,擔心也罷,在乎也好,緊張也罷……什麽都未說,不必說。

“莫無,我沒事了。”畢竟許多人前,冷青翼微微羞赧,輕輕掙脫,掙脫不開。

“我本以為,冥城雖有是非,但不知如此險境重重……”莫無凝眸,話語間並不避諱,眾暗衛側目相望,似有不滿,莫無不管不顧,只看著冷青翼,依舊皺著眉,“若是這般危險,你我去冥城何意?”

“據說冥城固若金湯,我們這不是在路上麽……”冷青翼知其自責一晚,趕緊討好笑道:“昨晚溫凜沒說全,其實‘六劫’疼痛散去後,可補血氣,你看我是不是臉色好了許多?福禍參半,並不全然壞事,你莫往心裏去,沒事,沒事。”

“我帶你先行。”話落人起,莫無傲然挺立,懷抱冷青翼,面向蕭墨塵,言語間肅殺冷冽,毫不客氣,“蕭城主以身犯險,我二人恕不奉陪!”

莫無並非愚鈍,只是未說。這一路走走停停,看似照顧病者傷者體弱者,實則多多少少為了引誘敵人現身。敵暗我明,此乃兵家大忌,眼前冥城暗衛於白日之下便逾二十人,且不論深藏暗處不露者,又有幾人,此番陣仗,便足已證明,蕭墨塵心中思量冥城安危,後患者定然除之,即便不除,也要確定心中疑慮,兵行險招,似是萬不得已。

以身誘敵,險象環生自不必說,莫無怒意並非無端,剛入冥城哪來責任,卻偏受牽連,累得懷中之人勞心勞力不說,昨日還中毒折騰,無論何種原由,終歸白白疼了一日!

“不行!”溫凜跨前一步攔住,“冥城前機關重重,若不與我們同去,必然又費周章。”

“那便不去!”莫無目露兇光,惡煞一般,冷青翼在其懷中輕嘆,只怕溫凜將此人惹急。

“冥城豈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之處?!”本就滿心躁意,何人有的耐心。

暗衛們自發而動,將莫無冷青翼圍住,莫無眸光更冷,殺氣騰騰間,已是露了殺手本性。

心不穩,則攻防皆潰。先殺曾啟斌,死相猙獰,再傷體弱者,裝神弄鬼。來去行蹤不定,看似一觸即發,每每又是蟄伏不響,讓人心生恐懼、急躁、不安,繼而崩潰。

這一招,實在高明,若照著規律,一夜靜默之後,應是……

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戒備一夜,日出東方,日漸光亮,心漸松怠,此乃人之常情,也乃算計之中!

蕭墨塵想得通透之時,心中驟然一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即便他部署如何周密,也難保百密一疏!

“別這樣,莫要中得敵人伎倆!”冷青翼亦是通透之人,此計難破,人心已亂,大大不好!

“莫無怪責於我,並無錯失,速速前進,歸得冥城再說!”既是想通,蕭墨塵哪敢大意,眾人性命安危,也許僅在一念之間。

可惜已晚。

忽然一聲轟鳴,響徹天地,耳邊嗡嗡,眼前地動山搖,巨大的沖擊鋪面而來,撞擊著血肉之軀,心口猛然狂跳,窒悶得根本無法呼吸,灰塵四起,漸漸地,什麽也看不清了。

轟轟轟——

緊接著又是三聲巨響,山體劇烈抖動,大石紛紛揚揚,如一場煉獄裏落下的雨,砸到便是死,骨肉分崩離析,卻無處可躲,何處能藏?!

慘叫聲、哀嚎聲不絕於耳,詭異的是,沒有求救聲。

無人求救,只是救人。

冥城暗衛,在那一刻已成死士,恍惚間,看到的一雙雙眼,堅定得教人想要落淚。

如此卑劣而出乎意料的一擊,竟是火藥!

火藥皆由朝廷控制,凡外洩者,一律斬立決。

尋常百姓,江湖英豪,不過自說書先生處聽聞火藥厲害,真正見到,當真少之又少,又怎會想得到,算得到?

如此,火藥何來?圖謀者何人?與朝廷何幹?毀城目的何在?

種種疑問,於生死前毫無意義,巨石累累,血肉橫飛,隱在暗處的暗衛,遠比莫無想象中多得多,蕭墨塵並非未有防備,只是防不勝防。

失去意識前,冷青翼慌張看向莫無的堅定,心中宛若已是知曉了結局。

“不許死!”

竭力而發的三個字,不知有無說出口,也不知是否聽得到。

******

不知多久,冷青翼在一片疼痛恐慌中醒來,四周安靜,眼前有些暗,記憶並不十分清晰,只是心底通透,唯一結果。

沒有死,疼痛也並非劇烈,如此的理由,只有一個。

“莫無……”

依舊在那人懷裏,被護得滴水不漏,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於危難面前,顯得尤為珍貴。

那人在他上方,背上還壓著巨石,兩人貼得極近,他卻未感到任何下壓之力,偏頭去看,原是一雙手肘,強撐於地,支撐起了生死輪回。

“莫無……”

第二聲呼喚,沒有哭腔,反而帶著些許笑意。

那人的頭埋在他的肩頸間,一如無數個日日夜夜,二人親昵動作,會有灼熱呼吸,讓他又癢又麻……而不是此刻的冰冷,冷得他不知所措。

“……你說蕭墨塵不會就這麽死了吧?舉世無雙之人,難道天妒英才?”

“那個,溫凜呢,醫術了得,不知武功如何,先前說是輕功不錯……”

“還有小昕,怎麽辦?小昕什麽都不會,有沒有人保護他?”

“那些暗衛……也幫了我們許多吧,以肉身去擋,怎會如此悲壯……”

……

嘮嘮叨叨,說著亂七八糟不著邊際的話語,句句想著別人,與自己無關,與身上那人無關,說說笑笑,透著莫名其妙。

如此這般,直到上方的身子微微動了動,一股灼熱倏然落於頸間,滾燙腥澀,從皮膚滲入心裏,引得心口陣陣抽絞,這才住了口,緊繃著身子,乖乖去聽。

“……你……真吵……”

“吵……沒辦法,一見你睡了,我就忍不住想要吵醒你……”

“……我……咳咳……沒事……”

“嗯!心撲通撲通跳著,我數著呢……”

“……別怕……咳……”

“嗯,不怕……你舍不得再丟下我一次,我篤定得很……”

“……”

“蕭墨塵若是未死,我們還是去冥城好不?總覺得是個好地方……”

“……好……依你……咳咳……”

“別撐著了,壓下來吧,我們一起承擔……”

“……”

“……”

“……不……不行……”

“可以的,真的可以……”

肩頸間,在一口口深紅之下,已然濕透,粘膩滾熱,滿是腥氣。耳邊有氣無力的聲音,伴隨著嗆咳,烙燙在靈魂深處,心中默默數著那微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一直數一直數,就如同他一直笑一直說,滿是生機勃勃的語氣。

“吶,掌紋可不是說了長命百歲?你看我的心疾都有的醫了……”

“等到了冥城,我打算重新來過,先前二十幾年碌碌無為,算是都為別人活了……”

“莫無漂泊半生,可有心願?啊,對了!那時對如熠熠許下的心願,努力實現吧……”

“莫無?你又睡了麽?”

“……咳咳……青翼……”

“沒睡就好,別擔心,這石頭若是壓傷了骨頭,照顧人這種事,我定能學做得很好……”

“莫無,你信麽?此刻我一點不怕,一會兒定會有人來救我們,冥城信得過……”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們累積了那麽多福氣,今後一起好好享受吧……”

“莫無?睡著了?”

“……這麽吵……唔嘔……”

“這麽吵,當然睡不著是不是?吶,我和你說件趣事吧,小時候的事了……”

不悲傷,不恐懼。

一路走來,太多的艱辛苦痛,曾經擔心、慌張、傷心、自責……此刻全然而碎,兩顆堅定的心,信賴著彼此,關顧著彼此,談笑風生之間,鬼神奈何?

那一日,他為他擋著漫天大石,他為他關上黃泉大門,做的事情簡單不多,自然而純粹。

冥城趕來之人不久便找到了他們,搬開大石,露出了帶著笑臉的二人。

“青翼……”身後的重量撤去,莫無身子一震,一大口血帶著那人名字,沖出喉嚨。放任身子倒下,倒在那人身上,依舊是軟的、暖的,帶著熟悉的淡香和傻瓜般的倔強。

“莫無,你可真重……”終於抽出雙手,環住身上昏厥之人,重見天日,白光刺眼,淚水禁不住滑落眼角,是不願讓人見著的軟弱。

“莫大哥!冷大哥!你們在哪裏?不要死!不要死啊!”

薛語昕嚎啕的聲音,帶著濃濃哭腔,遠遠傳來,中氣十足,倒是讓人放心,大約還在屍堆中翻找尋覓,尚不知曉二人已經獲救。

傷者四十七,死者十九。

這一場陰謀計較,冥城完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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