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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回:出作入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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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城並不似坊間傳聞那般玄乎,在冷青翼看來,不過是個用石墻和機關保護起來的鎮子。

內裏按五行,分設金木水火土五堂,各司其職,儼然有序。金堂主司金銀財物,販賣消息所得和全城開支所出;木堂主司消息搜攬和城內防護;水堂主司醫理救治;火堂主司律法懲戒;土堂主司城內大小事務,衣食住行。凡入城中,便有分配,據來者所擅、經歷、年紀、性格等等,至各堂司各事。

冥城不收懶惰無用之人,以辛勞換銀錢,以銀錢換生存,城主也不例外。除了所做之事有些特殊以外,其實與百姓度日十分相似,腳踏實地,勤勤懇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城內按五堂和城主所在,劃分為六塊區域,並非整齊對稱排列,而是按了五行八卦之陣,落了幾處吉位,加之花草樹木、池塘小徑、假山回廊、木雕盆栽點綴布置,只覺精妙大氣之中,不乏幽雅恬靜。

莫無冷青翼入城內,本應由城主同各堂主商議歸於何堂,卻因遭遇措手不及埋伏,城主重傷,暗衛死傷慘重,故而無人提及此事,無所安排,便讓住了前火堂堂主的屋子。

看似無意,其實有心,冷青翼怎會參不透徹,只是……

“莫無,我頭疼……”冷青翼再一次嘆息,擰了冷水帕子,放在莫無滾燙額頭之上。

一場這般厲害的火藥埋伏,有三人只是受了些許皮肉之傷。一是被莫無護著的冷青翼,一是被暗衛護著的薛語昕,還有一個是被蕭墨塵舍身推了一把的溫凜。

前兩者無可非議,只是溫凜……

按著蕭墨塵的原話來說,自己傷了,有溫凜可以當場立即做些救治,若是溫凜傷了,只怕貽誤時辰,死者更多。

此話,一點不假;此舉,一點不錯。

由於溫凜無礙,當場帶著薛語昕展開急救,有十二人從死者變成了重傷者,而莫無也因溫凜看顧,仔細交代,及時固定了斷骨,穩住了內傷,這才不至途中傷勢加重。

大難當前,一份異於常人的冷靜,敗者不頹,蕭墨塵果真不凡。

回到城中,溫凜便一心看顧蕭墨塵去了,其他傷者都被送去了水堂,唯獨莫無和冷青翼來了火堂,眾目睽睽之下,住進了前堂主的屋子。

[此人竭力護了脊椎頭顱,實在英明;肋骨斷裂在所難免,如今已做了固定,只待慢慢長好;內腑受到強力沖撞,破損出血,每日三次餵服此藥,大約月餘可好;手腳骨頭本就有未愈裂痕,如今再傷,正好重新將養,莫要再做費力之事,否則必然殘疾;發熱嘔吐都是正常反應,你莫要慌張,好好看著,再有狀況,便著人來喊我……]

水堂堂主重漣,一一陳述,分明驚心動魄,卻是醫者冷面。冷青翼立於一旁仔細聽著,一分一毫,都不願錯過。

若說大難當前,蕭墨塵如何冷靜厲害,那麽莫無這份用心,該是如何體貼入微。

救人,也不忘救自己,不僅是活著,還有更多。

“蕭墨塵這只老狐貍,根本就是硬塞了根骨頭給我啃……”又嘆一口氣,冷青翼端來一旁熱水,捋起袖子,浸了棉布,掀開軟衾,解開那人衣襟褲腰,開始幫人擦拭身子。

“又出一身汗,也不哼兩聲聽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只是睡了。”

小心翼翼輕拭,一點力道也不敢用,只怕碰了那些隱在身子裏看不見的傷。繃帶緊緊固定著斷骨,繃帶之外的地方,冒著層層冷汗,冷青翼盡可能避開繃帶,只將汗水拭去,哪怕一番辛苦只換了此人一時舒爽,也覺得極好。

“火堂裏真是亂透了,群龍無首,一半一半兩股勢力,蕭墨塵重傷未醒,其他幾堂無心過問,你我不小心遭人算計,推上了風口浪尖,唉唉,是我大意。”

冷青翼仔細擦拭一番,已是出了滿頭大汗,待到重新替人穿好衣物,蓋上被子,只覺身子發虛,眼冒金星,胃腹裏越發不適,扶著床欄在床側椅子上坐下,窩著身子費力地喘了一會兒,這才緩過勁來。

“冥城不養閑人,你我吃住,再加藥物,著實不小開支,你說,我若不去逞這份能,哪來的銀錢?我猜蕭墨塵定是算得妥妥,這昏著也不用擔心火堂之事,到底有幾只眼,看得清這般遠之事,真是氣死我也!”

說話間,又是換了冷帕子,正當時,屋外小廝送了藥來,起身接過謝過,小廝端了那盆熱水,又顧了顧暖爐,方才關門離開。

“喝藥了,這次說好了,乖乖配合,別再弄臟了枕頭,浪費了藥物,唔……”

蹙起好看的眉,端著藥碗,含了小小一口,心中暗自補充了一句真苦,俯身覆著那人的唇,緩緩度入,那人似是當真聽到他的話語,乖乖配合,點滴未漏,心中不由竊喜,又含了一口餵下,如此不急不緩,一碗藥漸漸便見了底。

最後一口藥物吞下,碰觸的唇有些舍不得離開,冷青翼面頰微紅,羞澀地探舌而入,雖未有回應,卻是在濃濃的苦澀中嘗到了淡淡的香甜。

“嗯……”

床上之人輕輕低哼,像是有了知覺,冷青翼下意識猛然擡起身子,止不住一陣心慌意亂,宛如做壞事被逮了個正著,待到鎮定,再去看時,哪裏醒來,依舊雙眸緊閉,一臉蒼白。

“咳咳,剛剛說到哪了?”

裝模作樣地假咳兩聲,冷青翼掩飾不住有些失落,但隨即又振奮了精神,走到桌邊倒水,拿出懷中一個瓷瓶,倒出一粒白色藥丸,和著水一起吞下。他的身子雖是未有大傷,卻也受了沖撞,本就虛得很,自然也要吃些藥來扛。

說到藥,不覺又頭疼起來,算算時辰也差不多了。

“今日喝了整碗的藥,一滴未漏,獎勵一下。”垂首在那人臉頰落下輕吻,然後喜滋滋地站直了身子,“我去拿些東西,很快回來。”

所謂東西,是書卷。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冥城內也有規則,火堂主司律法懲戒,自是定規則之處。本是與他冷青翼無關,奈何身無所長,唯會讀書,為求吃求住求藥求照顧,不得不硬著頭皮,迎難而上,心中不服也無法,蕭墨塵棋高一著,他只得就範,還莫名其妙落得了個人情。

“就這些。”面前之人淡然地指了指地上堆著的兩堆足有十歲孩童一般高的書卷。

“就這些?!”冷青翼自是無法淡然,未想如此之多。

“是的,三日。”三根手指豎在眼前,又是一個刁難。

“三日?!”冷青翼再次重覆,心中一抖,垮了臉。

“有何不妥?”對方微微挑眉,似是挑釁。

“好,好吧!”冷青翼深吸一口氣,面露堅定。

“行,我找人搬進你屋子。”依舊淡然的臉,卻有雙等著看好戲的眼。

此人,看似懦弱。

普通樣貌,瘦長身形,看著並不會武藝,卻頗有些頭腦,此人名為曹峰。

第一次見面,是在昨日兩人被送入前堂主屋子,此人於人群中並不醒目,眾人多有不服,微詞間又顧忌城主之命,小聲議論,有些話語實則不堪入耳。那時冷青翼一心記掛莫無傷情,並未註意,直待到重漣離去後,高矮胖瘦各色人等,前來問候的問候,問責的問責,打探的打探,嘲諷的嘲諷……

冷青翼其人,遇強則強,遇挫折,則更強。

於是所有不適隱於面下,犀利言辭,句句捉人痛處,也算駁得來者悻悻而去,即便不算全勝,也是未吃半點虧,直到最後,曹峰前來。

略顯懦弱怕事,來了也有禮儀,坐下一副心平氣和模樣。

[你二人可是新任堂主?]

[不是。]

[那何以住在此處?]

[不知,大約事發突然,未有更好安排。]

[城主讓你二人住於此處……你可想當堂主?]

[不想!]

[那麽,這幾日你二人靠什麽活?冥城從不白白救濟。]

[這……]

[在下對你二人略有所聞,倒有個法子,解你二人燃眉之急。]

[何法?]

[城內規矩重定。]

[什麽?重定?]

[舊則漏洞百出,本就要曾堂主重定,誰料出了事,如今無人有心去管,你若應了,我保證你二人近日吃住治病均有銀錢可付。]

[……容我想想。]

[明日此時,我在後堂恭候,靜候答覆,告辭。]

冷青翼目送曹峰離開,心想此人定與蕭墨塵是一夥的!

而如今,上了賊船,哪裏還有退路。

見了人,領了書卷,回到屋內,好在,莫無依舊在睡。

到了半夜,莫無醒來,冷青翼卻在睡。

趴伏於桌面,似是累極而眠,燭火搖曳未滅,桌上地上擺放了許多書卷。

“唔……”

不過輕微張了張口,吸了口氣,便覺得眼前一黑,喉間翻滾腥氣,身子宛如被惡鬼刨開,啃噬著血肉內腑,鮮血淋漓間,劇痛滔天!手腳斷骨無力,連個抓握之處也無,唯有緊緊咬了下唇,這才隱忍住痛呼。

“嗯?!”

不過輕微聲響,桌上睡去之人卻是猛然一驚,一跳而起,卻又趕緊扶了桌子,一陣搖晃喘息,這才緩步來到床前,看著他一雙眼。

“你醒了?要不要喝水?有沒有哪裏很疼?會不會惡心?”

“不要動,不要說話,你傷得很重,正在發燒,我在,交給我!”

“重漣說你晚間會醒,沒想到真的醒了!繼續睡,別擔心我,我很好。”

“對了,我們已經到冥城了,很安全,你養好身子,我再慢慢和你說,現在睡吧。”

“我陪著你,不吵你,別撐著了,你撐不住的……”

眼皮很重,雖是睜著,其實看得並不清楚,疼痛漸漸消散,意識迷離,那人的話語慢慢遠去,再也聽不到了。

醒來,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只是安心了。

冷青翼見莫無昏睡過去,緩了緩身子的虛脫疲憊,轉而覆又坐於桌邊,挑燭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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