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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回:神會心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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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黎明的第一縷曙光照在離遠山山頂時,人們已遠離,只留兩座孤孤單單的墳堆,刻著逝者名字,沒有墓志銘。

昨夜,兄弟倆喝了一夜悶酒,姐妹倆相擁相依睜眼到天亮,傾情獨坐山頭不知所想,雲叔在兩人墳前唉聲嘆氣。

莫無和冷青翼在馬車上獨處,心緒難平。

冷青翼發著高熱,卻沒有昏迷,難受得在馬車軟墊上輕顫蜷縮,卻不肯被莫無抱著。

莫無雖逼出大半毒素,但畢竟內腑經脈受損,守在冷青翼身側不久,便睡了過去。

抱臂而坐,靠著車廂,蒼白的臉上滿是無法掩飾的疲倦,閉著的眸子,掩去了許多淩厲兇狠,如此睡去的莫無,莫名染上了一層脆弱。

“……”冷青翼努力撐起身子,想要看清那人睡去的模樣,奈何月亮透入馬車裏的光,並不鮮明。

好在有那綿長安穩的呼吸聲,安撫著忐忑不安的心。

是睡去,而不是……死去。

手裏依舊攥著檀木簪子,他是聰明人,許多事,看得通透,不必多說。

可這平安扣再如何喜愛,又怎能與那人相提並論,若是萬一……

“在想什麽?這樣姿勢壓著小腹傷處,不疼麽?”

胡亂想著,不知過了多久,倒是沒有註意那人何時醒來。

“莫無……若那毒,見血封喉,怎麽辦……”

淡然的口吻,聲音卻在發抖,冷青翼擡起星子般的眼眸,後怕宛如一只大手緊緊勒著他的脖子,沈重和悶痛壓在心上,連呼吸都無比困難。

“……”莫無伸出手,扶著那顫抖的身子,一手護著傷處,一手按在心口。“你的心疾若是發作,卻沒有藥了,怎麽辦?”

不答反問。

“……”冷青翼身子一僵,莫無托起他的後腦,吻上他的唇。

兩人的唇,都略顯薄涼,碰到了一處,方才漸漸暖起來。

“唔……”紛紛擾擾的愁緒,並不能因為一個吻而化解,冷青翼只覺腹內猛然一絞,不禁疼得哼出了聲。

“你我皆盡力,若天意難違,又何必郁結於心?”感受著掌下激烈的痙攣,莫無暗自嘆息,帶著暖意輕揉。

“……盡力……天意難違……”冷青翼將手搭在莫無手背上,用了些力向著腹內按去,想要按住那些跳突的劇痛,說話間喘息連連,額際已冷汗涔涔。

“我並不是不懂。”莫無反手抓了冷青翼的手,不讓他又傷了自己,收緊了懷抱,低沈的聲音裏,浮出些許不易察覺的軟弱,“那日你在我懷裏,也差點去了。”

失去的苦,失而覆得的珍貴,他懂的,他都懂。

“……”冷青翼心口窒悶,眼眶又不爭氣地開始發酸,腹內雖痛,卻痛不過心裏,比之心疾發作,不知痛上多少,“我不要天意難違……我要與你同生……而不是共死……”

為何這般尋常的事,卻如此難如登天?前方的道路一片茫然,後面的追捕層層疊疊,心裏的陰影糾纏不散,相擁的懷抱若即若離。

生死飄忽,總有種稍縱即逝的錯覺,笑時亦覺悲傷。

“同生共死於我不過一個結果。”莫無垂首,親吻冷青翼浮著冷汗的滾燙額頭,心中萬般憐惜,“多想無益,不如顧好眼下。”

“……”冷青翼渾身輕顫,道理如此簡單,怎會不明白,可是何其難,每每夢魘纏身,醒時不知為夢,夢時卻覺已醒,顛來倒去,魂不守舍。

無話可說,不是不懂得,而是做不到。

車廂裏靜了下來,冷青翼疼得闔上了眼,弓起了身子,卻堅持不讓莫無用息轉心法,莫無拗不過他,只好作罷,竭力用內力暖著揉著,卻收效甚微。

思慮太重,傷神傷身。

那日勉力支撐為傾情吹奏笛子,後來兀自逞能替小敏擋下重擊,甚至把所剩無幾的救命藥給了別人……這些都說明,他對他們動了情。

這一隊人,並無什麽耀眼特別之處,唯獨親情般的牽絆,令人向往。來自五湖四海,各自有著悲傷,聚集在一處,惺惺相惜,互相關懷,這種家的溫暖,正是冷青翼心中渴望。

可若相處的結果是離開,或者趕盡殺絕……於冷青翼而言,除了悲傷,便是絕望。

絕望之後,再不會給予別人感情,再不能離開斯人半步。

惶惶不安,度日如年,百般折磨,苦不堪言。

如此活著,雖生猶死。

所以,莫無懂得,無論如何,不能走,不能殺。

“……”沈默中,莫無換了姿勢,自冷青翼身後將他抱住,伸出大掌,又拉過冷青翼的手,兩只手掌擺在面前,掌心朝上,月光照著那些紋路,還算清楚,“我師父說,最下面一條紋路便是人的壽命長短。”

虛而不斷的紋路一直延伸向手腕,那般的長,冷青翼又看向自己的手掌,竟是無比相似的一條紋路。

“命途坎坷,卻不斷。”莫無微微半掩黑眸,翻掌握住冷青翼的手,“你我定能活得很長。”

“……”冷青翼微微發楞,放開一直摁著腹部的另一只手,雙手拉著莫無的手,貼在自己眼睛上,遮住一些濕意,“嗯……給我一點時間……”

“一天。”

眼前的光被那人的手擋住,耳邊傳來不講理的回答,唇角不覺勾起。

“疼……”神思一松,身子一軟,靠跌進身後溫暖的懷抱,腹內真的疼,疼得他再沒力氣折騰。

“當然會疼,本就有傷。”不懂得溫柔安慰的聲音,卻帶來安撫疼痛的暖。

息轉心法起,做的,永遠比說的多。

******

“……”

馬車裏一片沈默,各種情緒充斥其間,愛恨情仇,難解難分。

畢竟死了人,無論好人壞人,都是親人。

雲叔已和兄弟倆談過,報仇且不論成功與否,單說理由也是站不住腳的。生死之約在前,違背誓言便是不義,後又陷害小敏小柔姐妹,罔顧其性命此為不仁。不義不仁,招惹的又非善類,怎麽不是自尋死路?怪不得誰。

怪不得誰,卻也是弒兄之人,總不可能再像之前那般,有說有笑。

傾情和莫無本就話少,冷青翼不知是否身子不適,一路闔眸靠著莫無,小柔受不了馬車裏的郁結,索性出去坐在雲叔旁邊駕馬,小敏小心翼翼偷瞄著莫無和冷青翼,只看到兩人發髻上依舊是那對檀木簪子。

如此一路沈悶,馬車行將半日,眼見就要到達義慶城,又遇事端。

攔路之人,江湖匪類。

並排差不多高矮年紀,三個男人。

勁裝短打,肅殺氣勢,手握長劍,目露兇光,一見便知不是好人。

劫財,還是……劫人?

“錢物和女人留下,其餘的,滾!”

叫囂的聲音,好大的口氣!

眾人要動,莫無起身,手一擺,阻了眾人。

“我去看看。”這句話對著冷青翼說,冷青翼微微坐直,遲疑半刻,點了點頭。

出了馬車,莫無立於正在不停說著好話的雲叔身側,雲叔頓覺腰桿子挺直了許多。

“怎麽?想反抗?!”

易容之後不過一張麻子臉,可那周身的殺氣自是半分不減,莫無跨前一步,雲叔也好,馬車也罷,都被他擋在了身後。

“麻子臉,逞什麽英雄?!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反抗自不是第一次見,三人武功詭異多變,尚未輸過,自然有恃無恐。

話不投機半句多,流鳴出鞘。

嗡嗡然,絕世好刀,眼見又要飲血噬魂,似是迫不及待。

嗖嗖嗖,轉瞬間,自三人身後又飛速竄出十幾人,整齊劃一的裝束,相似相近的神情。

三個男人,慌了。

江湖上,不識字的幼兒,都識得那些裝束。

武林第一家,陸家。

其弟子均是藍白相間長袍,銀線滾邊,雲鶴暗紋。胸前繡閑雲圖案,持長劍,束發為髻不散絲毫,不茍言笑鐵面無私的,是陸家專除江湖敗類的雲堂,雲堂在,被盯上的敗類便無處可逃。

流鳴瞬間入鞘,宛如不曾出鞘,莫無轉身便走,身後事物皆不理會。

“且慢。”

身後喝止,尚帶幾分禮貌。出聲者乃一面色黝黑中年人,目光如炬,身形健碩,一眼掃過眾人,目光獨留莫無身上,最終落於流鳴刀。

“流鳴刀?!”

只消幾眼,出過鞘的刀,便被識破。莫無握住刀柄的手微微用力,不回身,也不繼續前行,心中思量半刻,說道:“知道還不滾?!”

“滾不得。”那人一楞,忽然哈哈大笑,任由手下去制服那三個江湖敗類,自己卻向莫無走去,“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哈哈!”

“……”這說話的人,立於一旁、見多識廣的雲叔已是認出,竟是雲堂堂主戚靖,只是不知這般一番話語,說的什麽……難道是指捉拿賞金?!

“少主,我家主子已尋你多時!”戚靖走到半途忽然下跪,雲叔一嚇,連退幾步,再望向莫無,心中莫名驚悚。

“……”莫無不言不動,擡頭望去,冷青翼已是掀了馬車簾子,探出身子。

“陸家的客人,在義慶城內,即便是官府中人也得給上七分面子。”跪下的戚靖謹記主子交代,話不多說,只說重點。

“這樣的話……”雲叔一聽樂了,先前還在愁著怎麽過了義慶城,如今看來倒簡單了。

“……”莫無看著冷青翼,看著他在阿德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少主,請隨屬下等一同回陸家。”戚靖誠懇而言,滿面笑容,“穆莊主,也在陸家。”

“……”冷青翼放開了阿德的攙扶,按著腹間傷處,幾步搖晃地走到莫無面前,擡首而望,面帶笑容,卻被易容遮去光華,“有家,為何不回?”

“你覺得可是好辦法?”莫無又一次不答反問,神色間似是少有的猶豫掙紮。

“義慶城,你我皆知,繞不過陸家。”冷青翼又靠近幾步,目露狡黠,“相約不如偶遇,若天意難違,又何必郁結於心?”

“……”莫無一楞,不覺好氣好笑,這人倒引用得快。

“你給我一日,我閉目思過半日,如今雖算不得心結全解,但也通透幾分道理。”冷青翼伸出手掌,豎於莫無面前,“風水掌相,我可曾說過,其實精通?只是原先不信,如今倒有幾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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