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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回:二缶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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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西廣城那邊的事已辦妥。”銀灰面具遮住了臉,遮不住眼,肖奕一雙眸子裏閃著光,得意的光。

“……”景陽默不作聲,端了桌上的茶盞輕抿,“蘇家……”

“蘇家背後有景玉封撐著,我們暫不能輕舉妄動。”肖奕卑微地弓著身子,立於桌旁,諾大的書房,只聽得他低喃般的聲音。“王爺此次下了如此決心,黯月覺得定然可以成功。”

“空穴來風,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可放過!”景陽砰然放下茶盞,眸子裏的沈黑,看不太出怎樣的情緒,“我得不到的,沒人可以得到!”

“是。”肖奕悄然掩去笑意,“只可惜王爺不能親臨……”

“皇城事多,如今時候,不可有違皇命,太子從中作梗,本王自不會善罷甘休。”景陽看了眼肖奕,這些日子此人暗中協助,件件立功,當真忠心耿耿,“若出了中原,便更難追捕,那人可靠得住?”

“當然。”肖奕自信滿滿,心中暗想,捉活人不定成功,但要殺人,就不好說了,“此人先前被武林正派鎖於深洞,莫無方才取而代之成為第一殺手,據說此人當年如閻王,要誰死,誰就活不得,若不是中了武林聯盟之計,斷然不會被捉。”

“恩,我見那人確實不凡,大約能將小翼帶回來。”景陽點了點頭,不著痕跡握緊了拳頭,其實心中隱約明白,離弦之箭,已是不能回頭,那人生死……已是顧不得。

叩叩,書房外傳來敲門聲,伴隨著女子清脆的聲音:“王爺,是我,甄嫣。”

“……”

肖奕微微垂首,默不作聲隱入暗處,景陽起身,打開了門。

“何事?”垂首看著比自己矮上許多的女子,景陽眼睛裏隱著厭惡,卻盡可能放柔了聲音。

“甄嫣這些日子,已按王爺的吩咐,一一拜訪了名冊裏的人,王爺交代的信箋,甄嫣也一一送到。”甄嫣喜滋滋地說著,伸手拉了景陽的手,“王爺可該獎勵甄嫣?”

“如何獎勵?”景陽瞇了眼睛,心中一楞,倒沒想到眼前嬌蠻女子做起事來,也幹凈利索,“可是看中了什麽珠寶玉石?”

“才不是!”甄嫣微微羞赧,低下頭來,“就是,就是想王爺陪甄嫣一日,一整日。”

“……”景陽凝眉不語,前後思量利弊,順應著說了聲:“好。”

“真、真的?!是真的?!”甄嫣未想到如此順利,差點不顧禮儀,歡呼雀躍,趕緊追問道:“哪日?哪日?”

“後日吧,後日有些空閑。”景陽不著痕跡抽回了手,心中已是百轉千回,“夫人,可否再幫本王做一事?”

“當然可以!只要甄嫣能做的,都可以!”甄嫣沈浸在後日的喜悅裏,滿面笑容。

“好。”景陽也笑,笑得高深莫測。

“……”隱在書房暗處的肖奕也在笑,笑得陰森驚悚。

他又怎麽會告訴景陽,計中有計,冷青翼絕不可能活著回來。

女子嫉妒心重,加之他有心在一旁煽風點火……如此,那人在景王妃處得到的好處更多,對著景王妃的承諾可與對著景王爺時完全不同。

“冷青翼,義慶城,好,此人五日後必死。”

閻王發話,催命符已下。

******

義慶城內陸家,武林同盟之首也。武林盟主陸羽明,多年前意外喪妻後,再未娶親,至今單身一人,未有子嗣。陸秋遠之子,雖為外姓,但眼下已然是陸家唯一血脈延續。

當家陸羽明在,其父陸天麒在,陸秋遠在,穆傑青也在,似乎該在的都在了,獨缺了莫無,如今莫無也來了。

卻不是一家團聚。

無法團聚,已經碎裂的不成樣子的家,再難破鏡重圓。

穆傑青之所以在,是因為陸秋遠終究知曉當年真相。

一生只愛一人,為愛的人恨一人,幾番沈浮輪回,卻發現愛錯了人,也恨錯了人。

這一生,年華逝去,渾渾噩噩間,只覺好笑。

心狠手辣,不顧一切的愚蠢,歇斯底裏,忘乎所以的卑劣。

一丈白綾,懸梁,卻未死;未死,已瘋。

見誰都不識,見誰都笑,癡癡地笑,像是任何事物看起來都變得好笑。

無關快樂悲傷,只是好笑。

心如蛇蠍,喪心病狂,對自己的親身骨肉都能如此狠毒的女子。

穆傑青愛她,卻無法再原諒她,無論她是瘋了,或是死了。

無法原諒她,卻還是愛著她。

“……你的傷……”

“無礙。”

“……你娘她……”

“我沒有娘。”

父子倆對面而坐,沈悶半天,憋出四句對話。

又是沈默。

“也罷。”穆傑青嘆了口氣,打開桌子上放著的包袱,赫然一把彎月刀。

“……”莫無看著那熟悉的刀,心中莫名共鳴。

“原本那把彎月刀也是我親手鍛造,這把與那把外形相似,選的材料卻不同,流鳴再也不是對手。”穆傑青輕輕撫著彎月刀,像是撫摸著自己的孩子,嘔心瀝血、連著鍛造三天三夜而成的刀,註定不是凡物。

“是把好刀。”無須拔出刀鞘,莫無似是已經聽到刀鋒的嗡鳴,帶著不可思議的魂元精魄,激蕩著心神。

“流鳴刀和這把刀,都給你了。”穆傑青微微苦笑,將刀推到莫無面前,“你別嫌棄……為父的一點心意。”

“……”莫無看了看刀,又看了看穆傑青,應了聲:“多謝,我已習慣彎月刀,流鳴還是還你。”

“你,你收下了?!”這般就收下了,穆傑青倒是沒有想到,不覺內心萬分喜悅。“如今我連武功都沒了,還要流鳴作甚……”

“……”莫無不言,只是解了腰間流鳴,放於桌上。

“你……明日和他們一起走?真的不留下來?”穆傑青看了眼流鳴,跟隨了三十餘年的刀,心中還是想念的,沈思半刻,還是做了挽留,“你舅舅,希望你……”

“與我無關。”莫無拿著彎月刀站起身,“他還在發燒,我回去了。”

“……”看著關門而出的挺拔淡漠身影,穆傑青心下蒼涼,終究還是欠了太多,無法彌補。

******

“……”莫無回到屋子,卻撲了個空,冷青翼竟不在屋內,眉頭一皺,旋然出門,恰好撞見門外下人,打聽之後,才知冷青翼被陸羽明“請”去了陸秋遠的屋子。

黑眸一沈,滿是不悅。

“……”冷青翼坐在硬邦邦的松木椅子上,只覺坐不住,頭疼的厲害,腹內也不消停,奈何主人家力邀來此,哪裏容得推脫。

“呵呵呵……”陸秋遠縮在床角,將自己抱成一團,傻傻笑著,從剛剛他們進屋一直到現在,半刻沒有停過,一如說著話的陸羽明,一直說到現在,也未停過。

“那人心懷不軌,從中挑撥教唆,家父因那‘人刀合一’秘籍之事,誤以為穆莊主騙了他,怒極之下被那宵小利用,致使秋遠對穆莊主的誤會更深……秋遠當時確實喜歡那人,不曾想過那人如此卑鄙無恥,卻是掩藏極好,連陸某都未能辨識……後來秋遠生下了莫無,仇恨之下,丟棄山間,換了隨便抱來的孩子,家父那幾年已是瘋瘋癲癲,最後一次走火入魔便失去了消息,卻是因緣巧合,冥冥註定,竟是成了莫無的師父……”陸羽明一邊說著,一邊唉聲嘆氣,前因後果,無比令人唏噓,造化弄人,是是非非,如今說來只覺心酸晦澀。

這世間本沒有後悔藥吃,也沒有那般輕易回頭的假設。

這些事,不知莫無是否知道,怕是就算知道,依著性子,也不會有什麽太大感觸。

“……”冷青翼一直默默聽著,一來身子不適,二來其實並不憐憫。

事出必有因,誤會也好,仇恨也罷,未出生的孩童何辜?何以牽連吃了那麽許多的苦。

“冷公子,如今舍妹瘋瘋癲癲,穆莊主又武功全失,陸某對武林之事也感疲乏,莫無一身武藝,膽識過人,是到了一展拳腳,出人頭地的時候了,陸某有意讓其繼承武林盟主之位。況且百善孝為先,爹娘如此,莫無自是不該不管不問,理應照顧盡孝。”

該來的,還是來了。

拉著他來看陸秋遠,想說的並非之前絮絮叨叨的過往,不過這些咄咄逼人的要求。

“陸盟主這些話,可直接與莫無說,何須對在下說?”冷青翼壓著腹部,微微彎著身子,沈沈地喘息,“在下身子抱恙,失禮了。”

“等一下。”陸羽明上前一步,擋在扶著椅子站起、欲要離開的冷青翼面前,“明人不說暗話,冷公子也是聰明人,莫無對冷公子可謂情深意重,冷公子若是可以……”

“我不可以。”冷青翼努力挺直身子,壓力面前,不願示弱,出言打斷陸羽明的話,蒼白的唇角,勾著笑容,“你既知他不願,又何必強求?別忘了,他曾是你們白道口口聲聲討伐的第一殺手,倒不知轉身就能成了武林盟主。”

“你!”陸羽明做盟主這麽些年,何曾這般遭人頂撞,臉色頓時黑了下來,長袖一甩,背過身去,“冷公子,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冷青翼吃力地穩住身子,看著陸羽明的背影,笑著說:“他不許我喝酒來著……”

“冷公子!我本不願把話說得這般難聽!”陸羽明顯然被冷青翼的漫不經心弄得心浮氣躁,轉身一臉兇狠,“你是什麽東西?!非要糾纏於他,將他害得還不夠慘嗎?!你可知他手腳斷骨至今未痊愈,昨日所中之毒名曰‘陰魂’,毒性極不易清除幹凈!他為你忍著什麽都不說,你便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嗎?!”

“……”冷青翼摁著腹部的手不覺又向裏用了些力,本就青白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卻是倔強地咬著下唇,努力笑著,“在下是真的不知道……”

——第三卷·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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