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尾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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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十七歲這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當初小小的奶娃娃,如今已長成宮宇中瓊林玉樹、長身鶴立的太子。

時值四月中,天色清朗,海棠盛放。

“皇姐,你怎麽又不去上課,待在我這兒躲清閑?”陸銘之靠在墻邊,神情懨懨,支了手肘撐在桌案邊,無可奈何地看著他的同胞阿姐占著躺椅裝讀書。

“我正學著呢。”陸靈頭也不擡,應道。

“昨晚才聽父皇說過,你成日去跑馬場偷師,公學那邊還沒教到這一本。”陸銘之清了清嗓子,另尋了團凳坐下。

“昨晚父皇和爹爹來了?”陸靈放下書卷,一骨碌坐起來,皺著眉頭打量他:“這幾日這樣暖和,你還是病了?”

“是。”他輕咳兩聲,胸中共鳴:“不然幹爹怎麽會帶張妹妹過來,還勞你逃學來這裏等。”

陸靈這才定了神,見他確是一副病中模樣,心下不免愧疚,起身將躺椅讓出來:“你的身子,還是需當心些,進來時你就應當同我說的。”

“你滿心都是同張妹妹玩,方才書都倒著,眉毛亂飛,哪還顧得我了。”

“我不顧得你,你卻有父皇和爹爹照顧,大哥也喜歡同你說話。”陸靈努努嘴,目光裏隱隱生出些落寂。

“皇姐每日若是跑完馬不要倒頭就睡,便會見到父皇和爹爹的。”陸銘之看著自家姐姐,明明是將要及笄的年紀了,卻還似小孩子那般,到底是沒什麽憂愁的公主。

陸靈啞然,卻聽他接著說:“大哥常同我說話,無非是些添衣的囑咐,考論學問,想必你也不願。你騎馬射箭的時候父皇和大哥搶著教你,我還不是只有避風站著的份。”

這姐弟倆皆是半大少年,爭風吃醋的話茬從未消停過。

彼時禦書房裏仍擺著兩張書案。方德貴推開屋門,讓身後的兩位小太監去給炭爐添火,自己則繞回寢處呷了口涼茶,再回到屋旁候著。

不及君相二人走近,炭爐的暖意便蓋過回春寒氣溢散出來。

二人在屋中站定,陸戟伸手將丞相襟前的披風解下,拋給身邊的小廝。

行至案前,慕洵腳步生頓。他扶住桌沿,指尖連同面色,皆泛出蒼白。

“子峣,我有些累了。”他無可奈何地微笑。

陸子峣站在他身旁,用指尖托住他鬢邊的一縷銀色,並不言語。

“可惜清兒年歲尚青,比當年你來我府上喝酒時還小些。”慕洵看著他面上的神情,再看他手上捧著的一簇華發,不由懷念道:“春去花還在,歲月總催人。如今正是盛和之際,我也需得放手了。”

“清兒五歲時你便生了這一簇鶴發,若不是……若不是那時受的勞傷,你我何至要在此時……”陸戟似是不忍,只轉話問到:“柳楓不曾來過嗎?”

“上月他來請脈,還是照例罵了兩句,再不來了。”慕洵看著他,不曾移目:“早已是回天乏術的身子,你我都知道的。”

“今日請他來看銘之,他也不來同你招呼一聲。”

“他不是愛規矩的,被我氣了這麽些年,脾性也磨頓了,索性去過原本的快活日子,豈不更好。”

“凡矜安排,自是好的。”陸戟裝作不經意的附和他,卻全然看破了他的意思:“罷了,清兒有忠英教,朝上亦有劉柯、裴秉文他們,你我亦可安心。這孩子早慧,少年君主,當能做的比朕好。”

申正,宮門下鑰。

方德貴行至太子宮中,宣旨取奏。

太子陸清,繼位正統。

與此同時,太上皇與左相於禦書房悄然失蹤,一時間,皇城內外流言四起。

有言說先皇駕崩,左相失勢自盡;有言說左相病逝,先皇哀慟過甚,猝然而去;亦有言說,皇權之下,本無父子,何須多言。

只有陸清知道,他的兩位父親隱居在了這片浩瀚江山的某處,他們或許正作詩飲茶,靜看這片盛世之景。

第二年秋天,有朝臣上奏,奏曰:城南山中或現異獸,農者入山采藥,但聞其嚎聲淒厲,空谷傳響,哀轉久絕。古來異獸現世,皆乃祥瑞之兆。

皇帝閱之,批曰:荒唐!

數年之後,公主於城南山中獵鹿,偶經山寺,但見桃花遍處,落英繽紛。遠處有一白衣僧人,端坐樹下,左拳緊握,早已圓寂。

公主膽大,上前掰開那枯瘦僧人的拳頭,只見其掌中空空,唯有一縷銀發。

那縷銀發半摻花色,綰在一起,似是合髻的信物。

過了幾日,皇帝祭天歸來,公主入宮赴宴,席間談及此事,卻見皇帝飲酒落淚。

問之,帝曰不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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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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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柳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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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一寫張將軍和柳神醫

張繼回城那日,皇城內外熱鬧非凡。街鑼巷鼓,城門若市,臨近城郊的行軍道旁無不擠滿興奮好奇的人們,百官恭候相迎,遍地奏唱著凱歌。

張繼坐在馬上,起初還有些隱憂。這是堪比聖駕親歸的儀制,即便他與陛下情同手足,再大的功勳也不該攬得這樣的殊榮,不過歸程途中聽聞慕相蘇醒,想來陛下龍顏大悅,這份誇張行事也未必只為慶祝他凱旋。

這倒是很像陸戟年幼時的做派,高興便是高興,顧不上什麽儀禮綱紀,也全然不管他這個將軍的死活。只可惜這份隱憂在張繼心中不過一閃,倘若他有心去看那百官神色,自然能在當中看到不少艷羨或是忌憚的臉孔,然後靜待著在往後的十天半月裏被明裏暗裏地參上數筆。

當武將自然是有這等好處,不用親自茍且在成片的口誅筆伐當中,挨不著諫官的罵,也沒人敢來討打。

當坐騎靠近歡呼喧鬧的人群時,他騎馬高過眾人,只需餘光,便可不失威儀的四處偷望。

男男女女,黃發垂髫,想要一睹將軍風采的人群簇擁著他駿馬的蹄聲蜂擁蠕動。

身邊人擠在一起擡臉望著他,白凈的書生臉不少,只是都太斯文,不像他。站在人群後面有個身量齊整的,衣裳太新,冠發太齊,也不像他。遠處倒是有個背著身的布衣男子,背著個竹筐兀自遠走,一副對街邊震耳欲聾的熱鬧毫無興致的模樣。

張繼心口突突地跳,單手握住韁繩,伸手在懷中摸出一個小罐,攥在手裏,剛要張口,卻見那人想起什麽似的,側身從竹筐裏掏出一只小雞崽兒捧在掌中撫摸,露出小半張側臉。

不是他。

張繼一口濁氣堵在胸口。想見的人沒見到,他固然失落,卻也幫著想好了借口。

人群太密,他定是沒看清他。

方得貴笑臉相迎,說陛下眼下正忙,抽不開身,特遣他前來恭迎將軍凱旋。

想來慕相方醒,他們的好陛下定然不舍得抽身前來,張繼在心裏暗罵了句重色輕友,嘴邊倒是正經應道:“那就有勞方公公。”

面見天子之前,張繼照例要梳洗更衣。他在宮裏有個固定的更衣處所,宮殿布置的精簡幹練,有時忙起來錯過了宮門下鑰,便索性就在這睡下。

熟悉的殿廳與往日別無二致,可他一面更衣,一面卻又總是情難自禁地回想起某天,他在這裏為那個人束發,同他互嗆,又看著他滿臉不情願地接過果子燒餅,再口是心非地離開。

他應該是在皇宮裏。張繼想,怪不得沒在街上瞧見,想來摯友初醒,他一定會去宮中幫忙。

他們在冰天雪地的皇宮相遇,也在銀裝素裹的皇宮道別,那麽這一回,他們同樣應該在這冬去春來的皇宮裏重逢。

一別三月有餘,也不知他是胖了還是瘦了?

……定然是胖了,他可從來不在吃食上虧待自己。

張繼突然被自己的想法逗樂,將手上始終握著的一小罐東西重新放入懷中,套上外衣笑得直搖頭。

看在他得勝歸來,不,看在慕大人醒來的份上,但願陛下遷就那人一些,別再那麽劍拔弩張,連帶他也覺得腦袋別在褲腰上。

果不其然,陸戟還是在那間離朝堂不遠的暖閣中召見的他。

素屏遮擋住閣內的人影,他一直側耳聽著裏面的動靜,似乎聽到兩三低語,待方得貴開門請他,他便大步踏進了屋去。

暖閣不大,屏內的擺置稱得上一覽無餘。

慕洵靠在床上,陸戟便坐著一旁的團凳,擺了案幾在身旁。紮著漂亮辮子的皎月正興致勃勃地看著手中書卷,見他進來,熟稔地搬了凳子給他。

張繼沒坐,抱拳行禮道:

“參見陛下,慕相。”

“平身平身,快坐吧。”這屋裏沒有陸戟真正當作臣子的人在,他便也不願端著,揮了揮袖子讓他自便。

“恭賀將軍凱旋。”慕洵並未束冠,微微頷首笑道:“抱病之身,還請將軍恕慕某失儀。”

“慕大人身體要緊。”張繼甚至不消多看他,便也知道慕洵當是無力起身相見。只是謹守禮節地與他相視一眼,雖仍心驚於慕洵的消瘦嶙峋,卻並不多言。

他心有餘悸地將屋內掃視一通,確認那個人不在,胸中空留一聲嘆息。

“你今日凱旋,於情於理,朕是想留你在宮裏大醉一場的。”陸戟看他眼底一副大失所望的神情,心下也十分了然,幹脆說道:“罷了,想來你沒心思同朕喝酒,柳楓前幾日身子不適回醫館去了,朕撥了幾個禦醫給他,你若擔心便去瞧瞧吧,賞賜我讓方得貴派人給你搬府裏。”

“多謝陛下。”張繼本有些心不在焉,聽了話更是魂也飛了,恭敬地行禮出門之後,便甩了領路的小太監一路往宮門趕,而後翻身上馬,向街角醫館飛馳而去。

“凡矜你看看,重色輕友!”陸戟指著門風笑他。

慕洵擡眸淺笑,於心中暗道:若論起這個,你陸子峣也是不遑多讓。

只下一秒,他嘴角一斂,眉心微皺,一度昏眩將倒。

陸戟像是見慣了這場景,伸手將他倒向帳外的身子扶住,皎月放下手中書簡,露出袖下藏起的藥碟,從中取出一枚放在慕洵舌尖。

“凡矜若是實在想睡,可以小憩一會兒。”陸戟知道他聽得見,只是力不從心,無法回應於他。

張繼想過他柳神醫會在各路禦醫面前作威作福,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在宮裏等他,也想過他會夜以繼日的照顧摯友,把自己折騰得面黃肌瘦,等著他把天南海北的吃食送到手上,但他從未想過他柳楓會告病回家。

邊關的信報上只有陸戟潦草的幾句囑咐,他一度察覺慕洵情況不好,只是不想,自那日他奉旨前往北境,宮中的雪跡便始終不曾化去,方才暖閣中輕松快意地語句,甚至是屋中三人排演出的一幕闔家之戲。

這位大勝而歸的將軍成為了江山穩固最好的見證者,可他不曾想到,這份天下太平的表象,並不會安分地降臨到每一個人的頭頂,於皇帝如此,於百姓如此,於他,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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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開個頭,不然我老是拖延哈哈

張柳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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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自軍陣歸來的喧嘩過後很快恢覆了往日的尋常,街頭的餛飩鋪子生意大好,桌滿椅滿,食客們腦袋挨著腦袋,餛飩入水的撲嘟聲和著小桌前饜足的慨嘆,成為繁榮長街當中不可或缺的一道賞味之景。

與之相比,街角的醫館倒顯得有些空落,張繼栓了馬,和鋪子老板打過招呼後端了碗小餛飩進門。

一進屋,張繼隱約覺得醫館正堂似乎比往日昏暗許多,櫃臺前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小藥童在廳中的角落裏碾藥。他走近那小童身邊,發現是常去將軍府上學賬的阿冬。

阿冬幼年受過心創,看起來呆呆的,張繼以為他聾啞,可府上賬房先生試著教了他兩次,發現這孩子不僅聽得見,腦子也快得很,只是畏生,又不能說話,才顯得沒那麽機靈。

“阿冬,你柳楓師父呢?”

阿冬看到他,突然撂下藥碾子,像只受了驚的小羊羔子似的,彈起來就往後院跑。

張繼摸不著頭腦,他知道這小童怕生,平日在將軍府裏學賬的時候,見到軍紀嚴肅的手下都對他頗有敬意,就總是免不得有些敬畏他。

可敬畏歸敬畏,相處了一段時日後,再見到他時阿冬也會學著賬房,對他頗識禮數地作個揖,只是不知今日他緣何如此?

通向後院的木門虛掩著,院子裏依舊彌漫著藥草甘苦的香氣,藥爐上騰著藥,愈往裏走,藥草香氣愈重,熟悉的氣味縈在鼻尖,一直延伸到他並不陌生的後屋中。

尋著阿冬飛奔的方向看去,小童一溜煙竄到柳楓的寢屋裏,飛快地帶上了屋門。

“柳楓?”他走到屋前,瞧見屋門沒有打開的意思,便只站在門外用指節輕輕叩了叩,手中端著的小餛飩面衣清薄,隱約露出肉粉色的內餡,湯底微微泛著熬出的乳色,漂亮的油花和青翠的蔥粒飄在碗面,在這臨近午餐的時分,很難不令人垂涎。

片刻後,屋門吱呀一聲,緩慢的開了。

張繼張目望進,只見柳楓靠坐在床中,裹著被子看向他,一副病懨懨地神色。見他進來,勉強露了個笑臉,全然沒有平日那副隨時隨地炸炮仗似的模樣。

“張將軍,你回來啦。”這話說得倒是熟稔,卻似乎不是那麽雀躍。

張繼皺了皺眉,兩步上前,放下碗,伸手貼上他的額頭:“病得很厲害嗎?瞧你瘦了不少。”

柳楓扒拉開他的手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來,轉臉對床邊抓著衣角的小童說:“阿冬,照著這個煎一副,記得把爐子照看好。”

小童楞楞地接過紙,看了張繼一眼,便轉身出去關上了房門。

張繼覺得阿冬的眼神有些奇怪,卻也沒有多想,只聽到耳邊傳來柳楓的聲音:

“將軍得勝歸來,我很歡喜。”

“能帶領大軍平安凱旋,還要多虧你吉言。”張繼笑著從懷中摸出那小罐的物什,攤開手掌,正是一罐尚未開封的上好傷藥,“臨走時柳公子囑我完璧歸趙,本將今日特來送還。”

柳楓看了一眼藥罐,明顯有一瞬的楞神,而後點了點頭,卻沒有開口。

見柳楓靠著沒動,他便自顧尋著地方,這才發現床腳的矮凳上放著一嶄新的醫箱。

“這箱子還好用嗎?我尋了軍營裏工匠打的,雖談不上多精致,但總要比你先前用的那個牢靠。”張繼暗自勾了勾唇角,提了藥箱放在面前,掀開蓋子將傷藥放回了原處。

柳楓依舊沒答話,只是沈沈望著他。

“怎麽,三月不見,生分了?”張繼看向他,見他盯著自己,神色憂愁,倒是一副不曾見到的模樣:“我原以為你會去城門瞧我一瞧,再不濟也在宮裏,你這身子可倒好,非撿著我回來的時候病,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對你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也是,該不該做,咱們也都做過了。”

“張繼……孩子可能保不住了。”柳楓皺著眉頭,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句。

張繼笑意一收,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見他眼眶濕潤,不禁面色微沈:“柳神醫,縱然皇子體弱,此等大事可不好隨意定論。”

“我說的是這個。”他突然掀開被角,伸手抓住張繼的手掌,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張繼在不明所以和恍然錯愕地交集之中輕易地觸到那一抹不同尋常地弧度。待他反應出那團微妙地隆起並非玩笑,突然驚道:“你有孕了?!”

說話的瞬間,他憶起出征那日,二人在回皇城的馬車上壓低聲音的顫抖。

那本不該是一場欲事。

“那幾日形勢危急,慕洵失血昏迷,小皇子又早產多病,我忙碌中竟忘了服藥。不曾想這孩子……”柳楓攥住他的手腕,卻僵持在半空:“張繼,我本無意與你有這等牽絆。”

正說著,他突然松開手,脊背微躬,掐著腰側別過眼去:“將軍回吧,皇宮裏還有接風宴請,今晚我這兒恐怕不便招待。”

張繼瞳仁顫動,張口無言:“你……”

正在二人沈默之際,阿冬端著藥碗走進來,一聲不響地站到了床邊。

柳楓剛托了碗沿,卻被張繼攔手阻下:“這是什麽藥?”

“後悔藥。”柳楓看了他一眼,繞過他的手臂仰面飲下。

張繼難以相信這是柳楓親口之語,縱然這個孩子是出於意外,可這畢竟是他二人的骨血,他何以如此絕情?

“柳楓!”張繼搶過他手中的藥碗,湯匙應聲甩出,摔碎在地上。

只是為時已晚。

柳楓平靜地看著他的神思覆雜的雙眼,喉骨滾動,咽下最後一口湯藥。

張繼瞬時起身,緊緊攥住他的手腕,不可置信道:“你……你怎能如此……”

“張繼,於我而言,你我情緣不過露水,無需瓜葛至此……更何況這個……這個孩子……呃……”柳楓蜷倒下去,面色仿佛更加蒼白一分。他深知藥效不可能來得如此之快,多半是腹中的幼子塵緣將近,卻難以割舍與他。

他行事從來遵循本心,最是不善說謊。

這一點,張繼看得比他自己更加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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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盡量讓柳楓生完,生完再安排ABO生一輪(心若在夢就在

張柳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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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騙子。”比起慍怒,張繼更多的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緒,他知道,這是徒然升起的揪心與心痛,“你若是那狠決之人,早便也不留它了。”

柳楓浮著薄汗,不想與他多言,只是微微欠著身子,縮在被褥中承受腹中痛楚。

“柳楓,稚子何辜?”

對方依舊沈默,張繼知道這其中定然有很多故事。可柳楓不想說,也正沒有力氣同他坦言。張繼於是便俯身握住柳楓的肩頭,這地方比之前單薄了不少,令他不敢用力,只是輕輕扶住他,像扶住一只生病倒下的小馬駒。他靠近柳楓的臉頰,低聲問道:“今日你恐怕難熬,容我留下陪陪你吧?”

“別。”柳楓拒絕得幹脆。

“為什麽?”張繼自問自答:“你在說氣話。”

“一切都很荒唐,將軍不覺得嗎?”柳楓聲音發虛,語調卻與平日並無二致,“你我情分綿薄,根本沒到這份上,況且……”

張繼就那麽與他對視著,淚水過處留痕,但柳楓目色決然,似乎用瞬間做出了某種很重要的決定。

他掀開被角,露出身上單薄的衣衫,掌心放在胸口與小腹上:“不論是這裏、還是這裏,都太痛了。”

張繼與他相識幾載,知他生來便不耐疼痛,自己在軍營裏斷胳膊斷腿見慣了,身上傷疤新疊舊舊疊新,有時候突然見著兩道淺口子,卻左右都尋不出哪裏得來的。哪像柳楓這般金貴,面上是個東奔西跑的操勞性子,實則幹不出幾日身子就要發虛,便是同他行那事多次了,也每每疼得掉淚,幹一宿便要將養三天,天生是個嬌骨頭,卻偏偏是個火性子,勁頭上來什麽都能忍下,除了狠話和脾氣。

因而張繼總怕他惱,也總怕他不惱。

眼下,他便面無慍色。

“這孩子來得不巧,你我都尚未考慮過要如何為人父母,它大約是探得我心,不願留,我也強留不住。”

張繼其實早已心下了然,知是他二人與這孩子無緣。他與柳楓行事殊途,卻都是看盡生死之人,柳楓既如此說,只怕早已用盡了辦法。

“吃不吃餛飩?”張繼話鋒一轉,“或者讓阿冬熬些米粥來,你多少用些,腹中好歹添些暖。”

柳楓沒再犟著他,喚來阿冬吩咐幾句,讓他別忘了在米粥裏放些糖。

“柳神醫不愧是見過世面的,自己這時候還有心思嘴饞。”張繼見他狀態尚佳,以為他沒事兒,這邊還調笑了一句。

“我今日喝了太多藥,口苦。”柳楓緩了會兒勁,單衣倚在床邊。張繼坐在一旁和他閑聊,免不得眼睛與心思都往一處跑。

柳楓見狀也不多說什麽,直接將衣服揭開一點:“你再摸一摸吧,就要沒機會了。”

小腹處弧度微小,卻仍能看出那裏與三個月之前確有差異。

張繼見他下腹微紅,細看之下竟是點點針眼,他輕撫上去,只覺掌下一片冰冷,胸中五味雜陳,滿心酸澀,口中卻是沒頭沒腦的一句:“和你吃撐的時候不大一樣。”張繼捂著那一小團,只覺得觸感微變,“有點硬。”

“廢話。”柳楓起了疼,忍不住罵他,“比你還會煩人。”

“是嗎……它煩人嗎?”

“煩……你怎麽、你哭什麽?”柳楓剛昂著頭微微吸氣,只覺得張繼聲音不大尋常,皺著眉看他一眼,竟發現他眼角有淚光,頃刻來了火:“我難受了兩三個月都沒哭,你如今倒在這……嘶……”

柳楓不吱聲了,張繼知是那藥力上來,心中更加牽扯,他抹抹眼淚,如實相告道:“自然是擔心你,我今日才知……一別三月,你為我受這些辛苦……”

“……將軍好會多想,”柳楓咬著牙回他:“我不過想給自己留個後,如今沒這氣運,便也不會多留戀。”

“那便當我多想了!”張繼一時氣他嘴硬,立刻順了他的話,反將柳楓噎了,“柳神醫休息吧,我去幫阿冬看看火。”他伸手提了被子將柳楓一蓋,邊上揶了揶,便去尋了阿冬。

將軍前腳出了屋子,柳楓精神一洩,面色更白了幾分。

他合上眸子,手掌托住那冰涼而不堪一捧的微隆處,稍稍加了些力道,好似要阻止它的墜意。

怎麽就等不了了呢?他在心底問道,你這孩子,怎麽就等不了來這世間看上一遭,看看春花秋果,霽月風光?你是害怕生老病死,還是害怕爹爹打罵,亦或是,害怕你不是爹爹和父親心悅而生下的寶貝?莫不是爹爹說的那些難聽話語中傷了你?

傻孩子,難道……你聽不見爹爹的心嗎……

醫館後院冒著騰騰熱氣,小阿冬認真地看著火,身邊擺著先前尚未倒掉的藥爐與藥碗。

張繼來時奔的急,未曾留意滿地的爐罐,心中不免疑惑:“阿冬,今日醫館很忙?”

阿冬搖搖頭,比了個閉門的手勢。

張繼這才想起他來時門外的冷清,想來柳楓大抵晨時便不舒服,今日醫館也就並未開門,那這些碗罐……他將地上壘起的藥碗數了數,算上屋中的,竟有十二三個。

“這裏竟都是他用的藥?”他看著那大小藥罐,見裏頭藥渣尚存,不免取出一撮看了看,大抵是些黃岑、砂仁、杜仲之類,他在戰場多見負傷,多少識得些益氣止血的藥材,“怎麽這樣多……”

阿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鍋裏的米粥,小腿飛快地跑進自己住的小廂房,取來一摞紙張遞給張繼。

“藥方?”他看著紙張上頭的字跡,不太好看,但他很熟悉,是柳楓的字,“就是這些罐子裏的?”

阿冬點頭。

張繼翻看著那些藥方,只見越到後面的,塗改越多,藥量似乎也更重,只可惜他對此並無精通,只識得當中一些常見基礎的藥材,和幾味能臨時止血的草藥,卻並不知道它們更具體的作用。

翻至最後一張,他看到了兩味熟悉又陌生的名貴藥材,那顯然是宮裏才有的東西,想是陛下親賞,或是太醫院那邊的阿諛之物。

“這都是些什麽方子,你曉得嗎?”張繼見阿冬比劃著什麽,可他沒看懂,大概是藥材方面的術語,他便俯下身子,攤開手掌讓阿冬拿手指寫給他,“我不通藥理,你寫在這兒吧。”阿冬到底有些敬怕他,一筆一畫很小心的寫了個“保”字,張繼當即反應過來:“是保胎的。”

阿冬點點頭,又在他掌心寫了三道橫。

“三?”張繼沒明白他的意思,“三是什麽?”

阿冬擺了手勢,是三天。

張繼看著小童翻飛的雙手,仿佛極力要告訴他許多事情。

他說醫館已經關了三天,其他大夫都在外輪值,柳楓腹痛,痛了很久,換很多方子,嘔吐,紮很多針,他悄悄地哭。

這個有口無言的小童並不能通過語言去具體描述他的所見所聞,他只能陳述事實,用最簡明的手勢。

張繼從他的肢體裏解讀出斷續的含義,這些含義令他胸中苦澀,拔腿飛奔回屋。

可他將要走到門外時便緩了步子,反而躡了手腳,囁濕了手指在紙糊的窗欞上化開一個小洞。透過小洞,柳楓蜷縮在被褥中的樣子清晰可見。他確實不耐疼痛,眉心蹙在一起,吐息沈重而短促,當中揉進了難耐的嚶|嚀聲。

“柳楓。”張繼喚了他一聲,手指扒在樸素的窗雕上,並未推門。

柳楓正被汗水糊了眼,眼睛不大睜得開,聽到聲音勉強往房門看了一眼,見門關著,只當他要來送粥,屏息道:“你走吧,我還不想喝。”

“我走了你怎麽辦?”張繼嘆氣道:“你現在這樣子,阿冬要嚇壞了。”

柳楓聽了便定睛望窗門看了看,見到那小洞,急忙用被子將頭蒙了,聲音一悶:“別偷看我。”

“那我便正大光明地看了。”張繼推門進屋,怕外頭進風,反手將門關上。

他並步上前,自然地尋了床邊坐下,隔著被褥輕輕撫摸柳楓的脊背。

“別碰我。”柳楓拒絕理會他的安撫,用肘擋開他的觸碰,“我難受。”

“我知道。”張繼改成撫摸他露出被褥的一點腦袋,“別藏著了,你這樣窩著肚子更痛。”

“你知道什麽你知道。”柳楓冒了腦袋,本就雪白又失血的面頰上硬是攀出一抹紅暈,不知是悶的還是痛的。

“我知道你受了許多苦,阿冬將他知道的都說了。”張繼扶著他的肩膀,輕輕捏了捏,“其實你很想要它,對嗎?”

柳楓沒應他,肩頭卻很明顯的顫動了一下。

“我也很想。”張繼說。

柳楓沈默良久,中間疼了兩次,終於開口道:“我不知道。”

“我發現它的時候嚇了一跳。我在宮裏吐了好幾次,還以為是脾胃不調。慕洵九死一生,我太緊張了,晝夜難辨,茶飯不思,我當時成日昏沈,有時候睡過去,只當是忘了休息的緣故。我從未想過……從未想過竟是有它了……”

“按理說,我一早便知道,人生老病死,皆有所終,可為何輪到自己身上卻這樣痛、呃嗯,這樣痛呢?”

“好了,柳楓,好了。”張繼聽完他斷斷續續的說話,知道他大概疼得久了,思緒也有些模糊,看著門外模糊的天色暗下去,只覺得時光漫長。

阿冬的粥熬了好幾遍,熬到日落烏啼,也沒等到柳楓的胃口。

柳楓不是未用,卻是一用便嘔,他自十二三歲後便不常生病,卻未料到身體的自發反應要比小產疼痛來得更清晰。分明是尚可耐得的痛,可身體已禁不住地發嘔了。

張繼眼見著柳楓面上血色一層層地褪,身下血色斑駁,卻還是不見嬰孩落下。

柳楓被愈演愈烈的腹痛罩著,原還多思多慮,渾渾說了許多,這會兒人也蒙了,只渾身發著木。

他凝住些精神,知曉久拖不成,便低聲讓張繼由上至下循著幫他揉腹,早些將小東西順出來。

張繼心下不忍,卻也只有小心地遵著他的意思幫忙。

如此又挨了一更鐘,柳楓支起雙膝,揉皺的單衣濡|濕的貼在身上,衣角亦染了斑駁顏色,小腹隨著呼吸低微起伏,仍舊若有似無地鼓出一點。

“將軍,你用些力。”柳楓被他摸了幾道,實在耐不得他這杯水車薪,卻也著實沒力氣拿著胳膊教他,只得厲聲喊了句:“用些力,別怕我疼……”

他咬著牙屏息用力,將腰腹頂起一段,捉了張繼下不去狠的手腕把著向小腹中壓:“哼呃——”

張繼目光長震,胸中一橫,掌下終是加上了力道。

柳楓呻出一道長音,而後喉間一洩,身中脹墜拉扯,身下翕動張合,終是掙紮間傾吐出了那一團血肉。

二人四目相顧,卻是無人敢見。

終是柳楓白著面,吐出一聲顫音:“讓阿冬取個盒子來。”

張繼應了聲,轉身要去。

柳楓抓了他的衣裳,“別讓他過來,他害怕。”

院中已是夜色,唯有角落的點點火光,照不全阿冬小小的臉。

張繼走出屋去,見那小童仍在火上熬粥,已不知是第幾遍了。

“傻孩子。”他凈了凈雙手,脫下外裳披在小童肩上,讓他取了盒子便回自己的屋子睡覺。

阿冬見他過來,忙打著手勢問師父的情況。

“他無礙,有我在呢。”張繼囑咐道:“柳楓剛睡下,你也早些休息,別過去了。”

小阿冬拿著木盒,眼淚簌簌而下,卻還是點點頭,將木盒遞給張繼,背身離開。

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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