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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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時,陸戟饜足地睜眼,卻見身旁已然空了,屋側樸素的三折屏風後還裊裊騰著水霧。

他唇角一勾,翻身披衣便要探過眼去。

彼時慕洵剛好打理著袍帶從屏後現身,鬢角發梢尚存著霧濕,不經意地擡眼間見到陸戟貓腰貼在薄屏之後,一副饒有興致正欲探看的模樣。

也是趕得巧了,陸戟這廂方才悄然挪到地方,頭還沒伸出去,便見慕洵整衣出來,弄得他做賊心虛,立刻正身負手,裝作欣賞素屏鑲邊上寥寥的簡雅蘭雕。

“這、這個……君子如蘭草,無人亦自芳。凡矜你看,這蘭花雕得姿芳尤甚……”

八尺天姿立於屏風前,躬腰似老翁,手指輕劃在屏框上裝模作樣。

真是沒個正經。

慕洵不欲理會他那點小偷小摸的心思,更不願揭得他原形畢露,只怕到時他火勢一上來,弄得更不好收場。

正在慕洵轉身擡臂束發,陸戟瞧見他大袖垂至肘彎下,拉緊的布料勾出滿截細腰的時候,門外忽然響起幾聲輕叩。

“何事?”慕洵並未轉身,理冠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是我,慕大人。”

是張繼的聲音。

日前慕洵遠行他並未送別,稱是陸戟安排了新差一時無法離身。慕洵對此向來寬待,想他軍務繁忙實在抽不開身,便也無作他想。不過軍務繁重的大將軍為何會來此偏驛?為了保護微服的皇帝不受傷害?顯然不太可能。

他轉身望向陸戟,小皇帝自然沒有告訴他的意思,盯著那如蘭似草的粗制雕花繼續裝模作樣。

木門開啟的一瞬間,白白軟軟糯米似的一團人影張著小胳膊撲進他懷裏,嘴裏還含混親稚地喊著“爹爹!”

慕洵一時還楞著,雙臂卻不自禁地將陸清摟緊。

“太子醒的早,等了一陣沒見二位出來,便纏著來找了。”張繼一身淺甲,笑得有些無措。

“勞煩將軍照料。”慕洵邀他進屋,抱著小陸清立在小驛屋內方桌下擺放整齊的長凳旁。

陸戟知道自己昨夜做事過火,慕洵身上多少有些酸腫,更難得見他示意,便趕忙落了座,即刻讓他二人也坐下。

“你我皆離了皇城,總不能讓清兒一個人留在那……”

見慕洵不語,陸戟草草歸置好自己褶皺的外袍,伸手要將陸清接過。

小陸清亮晶晶的眼睛轉到他的臉上,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掌。“父…父…”他努力說了半天,最終還是轉頭將臉貼緊在慕洵肩上,軟乎乎的一側臉頰擠得扁扁的。

他開口很早,卻始終齡幼,仍喊不出“父皇”二字,只能發出“父父”的音節,卻已叫陸戟心花怒放了。

慕洵撫摸著陸清的小身子,卻朝著陸戟淺笑道:“不著急,太子已經很棒了。”

“帶他來此確是讓人放心些,陛下考慮的周到。”

陸戟凝視著慕洵的波瀾不驚的眸子,竟隱約看到超乎他固有的沈斂自持外更加閃爍的光彩。他心正竊喜,受到慕洵的這般讚賞,似乎更勝風月之快意。

怎料下一刻,慕洵話音一轉,笑顏未收,反問張繼道:“張將軍來此護送,卻不怨怪陛下大材小用嗎?”

張繼自坐下起已躊躇好一會兒,自己借口差事未曾送別慕洵,這會兒卻又抱著太子出現在偏驛,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其實以慕洵的性子,折柳餞別不過心意,他定然不會在意,可張繼一屆武將,帝相離宮卻不守城,反倒甘作一隨行侍衛護主在側,委實是自降身位。何況張繼耿直中正,絕不是擅離職守、屍位素餐之輩,何會甘願作一隨侍近臣?慕洵為師為相,說是問他怨怪與否,實則在勸他說出實情。

“隨行澄州,是臣奏請的陛下。”張繼沒法瞞過他,也知倘若搪塞,這一程吊著心的還是自己,他靜自猶豫一陣,終是站起身向慕洵推手行了一禮,開口道:

“是我對不起柳楓。”

慕洵眉頭一皺,餘光見陸戟同時板下臉,顯也未獲實情。

張繼自知有錯,心愁難解,終於道出此行緣由:

那日慕府客宴,柳楓大醉不知事,隨慕洵院下接旨時甚至迷糊著嘟囔“我柳楓可是連那小皇帝也不跪的”,好在被張繼即使捂住了口,後半截話生生堵在他掌心。

而後天色大暗,張繼謝過慕洵派人相送,馱起剛剛揪著耳朵要請他再喝一場的“師叔”柳楓走出府門。

醫館在市集旁,與僻靜的慕府隔過兩條長街,其中一道巷子便是勾欄雲雨赴逍遙的快活處,在這夜裏,燈火最是繁盛。

柳楓突然掙著要他放手,拍著大將軍腦袋直說今天非要把他喝趴下。張繼不屑同他一大夫扭勁兒,說放便放了,讓他痛痛快快一屁股落在地上叫喚。

柳楓已然醉得不輕,嚎完爬起來還是搖搖晃晃走不穩,卻還是擰著鼓莫須有的狠勁兒拽著張繼往亮處走。

張繼本想扛著人直接撂回醫館的,誰知道那紅花綠柳的地方走出幾位面熟的,見到他差點嚇得跪了。

大將軍哪能縱容下屬混跡花柳?張繼正言教訓了幾句,讓他們快些離開,奈何身邊一個攥著他胳膊的醉鬼拼命似的把他往醉仙樓裏頭拽。

他能怎麽辦?只能尬著臉收緊胳膊,朝幾個偷笑看戲的熟人解釋說:

別學我,交友不慎。

下屬面前動武扛人顯然不好,張繼只得拐彎找了一間難得半夜還點著燭火的樸素小酒肆,讓柳楓點酒點菜自由發揮。

一時情急,他大意了。

普通酒肆皆循夜禁,昏而閉,五更起,眼下這漫天星雲,黑帳似的夜幕下哪裏還有什麽正經酒肆!

可惜他分辨出不妥時,幾碗淺酒已被柳楓勸下了肚。那酒裏不知是下了什麽猛藥,無色無味,卻能頃刻讓人下腹躥火。

張繼尚且如此,對面出診就當鍛煉的柳神醫就別提了。

將軍尚覺發熱,整理軟甲準備將外袍脫下,恍然發覺對面快要醉癱下的柳神醫已經解開單衣手往褲腰上摸了。

他沒得猶豫,立刻扛起柳楓往醫館趕,至於這未立酒幟的小店只能明日再上報府衙。

夜半,正街空寂,醫館裏看管藥材的小童挨不住夜睡著了,張繼尚存幾分清明,叫醒問他可有大夫在館?小童搖了搖頭。又問他可懂藥理?小童再搖頭,張口“啊啊”幾聲,指了指嘴巴,竟是個不會說話的。

解藥不易,將軍嘆氣。張繼只得摸向那小童問了柳楓寢間,預備將人撂進去再做打算。

找屋子、進門、摸黑尋床,都沒什麽問題。

唯獨將人放下時被這個罵皇帝不眨眼的潑皮大夫一把勾住了脖子。

大將軍還彎著腰。

那酒混子還是拿腿勾的。

張繼飲下的幾碗酒藥勁愈漸鼎盛,被一身酒氣的柳楓下意識纏住,腳一架,腿一勾,腰一緊。

將軍差點罵出聲:

怎麽你們作神醫的喝完酒身上還有股花香?

哦,是石楠。

一切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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