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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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得可以,雖說並非每杯都喝,那婉拒的撒嬌和盈盈的波光在他看來更近於招蜂引蝶。

他冷眼旁觀,發現她跟局長秘書肖蒼劍談得最是投機。那小子平時看著很穩重,惜字如金,看到美女骨頭就輕,話多得猶如糞坑裏的屎。那時不時爆發的笑聲幾乎要引起公憤,他們好不知收斂,出了大廳轉戰露臺,在月光下款款相對。

唐末一股氣陡升腦門,趁著酒意去作那棒打鴛鴦之事。

“肖秘書,看上我妹啦,給你保個媒?哦,不對啊,嫂子不是上次還來慰問過嗎?肖秘書,你是要往上走的人啊,註意影響。”他喉嚨裏恰到好處的發出類似幹嘔的聲響。

潘寧瞪他一眼,“你神經啊。”

肖秘書大人有大量地拍拍他的肩,“不能喝,悠著點。”然後對潘寧輕輕一笑,“等我電話。”

那笑,柔軟得叫唐末惡心。

肖蒼劍離開了,潘寧也不搭理他。她靠在欄桿上,仰頭望著月亮,臉上遐想的神情表明她還沈浸在方才的話題中。這讓唐末火冒三丈,他嫉妒那些有本事讓她心平氣和的人,而他與她似乎永遠只有沖突。他懷疑與她並非同族,同人種,所以要這樣格格不入?

“那雜種跟你講什麽?”唐末忍不住問。

“嘴巴放幹凈點。”潘寧慢悠悠覷他一眼,“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計較。”

可他心情不好,“你瞧瞧你剛才笑成什麽樣了,跟個交際花似的。”他抓住機會侮辱她。

她拂袖要走。他突然捏住她的手腕。她甩著,說,“滾開,混蛋。要發酒瘋就回家,不要在這裏丟人現眼。”可他死死捏著,好像不捏緊他就說不出下面的話,“你能不能顧及我的感受?在你眼裏,我就是個失去資格的已婚男人?”

潘寧瞳孔睜大,忽然輕蔑地笑了,“你在說什麽你知道嗎?要不要我覆述一遍?放手。”

他無地自容,手一松,身子踉蹌了下,好像渾身的勁道在瞬間抽空。

她第二天舉著依舊紅腫的手腕笑笑地問他,“哎,把我當成哪個花姑娘了,跟人家表白居然用了殺人的力氣。信不信,我告訴影子姐。”

他瞪著那條紅線,七上八下,卻不敢說,是你。

他從來沒有這樣懦弱,當如此懦弱的時候,他知道自己一生大志、滿腔熱情恐怕都要毀在這娘們手上。

那個年過完後,他就跟影子攤了牌。

正好那時候他分了套房子,有心給他們母子作補償。

劉影聽說去看房子,挺開心的,打扮得漂漂亮亮,屈尊坐在他的破摩托車上。

他開了個挺不合時宜的玩笑,說:“你這個樣子,像個拐來的新娘。”

影子溫婉一笑,“就事論事,我倒覺得用摩托車做花車既經濟又風光。”

“……”唐末暗罵自己笨蛋,一張嘴就南轅北轍,該報個口才訓練班學習學習。

他分到的是個二居室,毛坯,他們倆在各個房間轉了一圈,就到陽臺上商量裝修。

影子說簡潔一點就好,墻壁她可以自己刷,地板用覆合的就成,整體廚衛這一塊她有認識的人……她停頓了下,笑意盈盈說,考慮到你的大海情結,我打算把客廳設計成船艙的模樣……

他輕輕打斷了她,說:“影子,這個房子是給你的,你和希希住,不用考慮我。”

影子一楞,臉色白了又紅,卻明白了。

他望著不遠處沐浴在黃銅光線中的小高層,一鼓作氣說:“請你原諒我,我這個人粗枝大葉,完全憑慣性生活。影子,我喜歡你,也喜歡希希,跟你們一起生活很愉快,但這麽多年了,始終下不了跟你結婚的決心。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我不想再拖……”

他等待著影子甩他一記耳光什麽的,至少痛罵一頓也好。但沒有。她只是垂頭沈默,良久,呼口氣,輕輕說:“你是大款啊,出手這麽大方,送套房子作分手禮物。”連諷刺都是溫和的。

唐末有點意外,結巴著說,“對我來說,也,沒有用,我有一套住就成。你和希希用得著。以後又不是老死不相往來,我還要來蹭飯的,如果你不反對的話……”

分手時說友誼什麽的這種話最無恥了,他生硬地截住話頭。

影子靠在陽臺上,長久不動,風把她發絲吹亂了,也沒顧上撩一撩。神色說不上悲戚,卻總有點恍惚,好像在竭力控制,但又有點無能為力。唐末哀嘆一聲,拉過她,把她的發絲往後順了順,她突然紮入他懷中,肩頭聳動,是在無聲流淚。

“其實,一直覺得在做夢,每次都小心翼翼,唯恐把那個夢震醒。”好久後,她仰起臉,用手背抹了抹淚,努力微笑著說,“沒關系,現在只不過是醒了,正常了。你別擔心我,我沒有失去什麽,還多了套房子。”

“我……”唐末真是恨自己不能愛上她。如果相愛,一了百了,他也犯不著為潘寧煎熬。唾手可及的幸福拋棄了,愛情還遙遙無期,唐末這次是想破釜沈舟了。“我非常抱歉要這麽傷害你。”他說。

影子搖頭,“我們之間就不必解釋太多。其實,能夠跟你生活那麽多年,按你的性子,已經很不可思議。”她拿起手袋,告辭前沖他眨了眨眼,“寧寧返校前,跟她明說了吧。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她長大。”

但他依舊未能說出口,怕的是一出口就被絕了後路。他無法想象自己走投無路。

潘寧很難想象自己會迷上旅行。她是那麽一個需要安全感的人啊。但旅行突然就來到了她的生命中,以不由分說的姿態把她綁架到了遠方。每個假期,她都會列出地名,命令自己抵達。目的地從來不重要,至於能收獲什麽也無所謂。要到後來,她才明白,旅行,是孤獨愛好者共同的宿命。

大四最後一個假期,她決定去楊美。以這樣一個地方為自己的四年遠足壓軸,是她精心籌劃的結果。

楊美是他渴望的故鄉,他曾經懷著鄉愁說要帶她回去。那裏,仿佛桃花源,可以洗滌現代文明的罪過,包容迷途知返的游子,給人真善美的堅定信仰。它,真的存在嗎?還是只在慕遠的心裏。

潘寧出火車站,已近黃昏。

站口,好多人舉著自制的紙牌在拉客,“去某某,某某去嗎,很快要發車了。”有個中年婦女看她目光游移,蹭過來問去哪裏?她報出楊美的地名。拉客的婦女笑了,“跟我走吧,馬上就開車了。”

七拐八拐,婦女把她領到一輛臟兮兮的小面包前,司機是個20來歲的小夥子,正開著駕駛室的門在吸煙,裊裊的煙霧後是一張坑坑窪窪布滿青春後遺癥的臉。

看到客人,他吼著,“上車上車。”

“多少錢?”潘寧警惕地瞄著已經坐在車上的三個男人。兩個精瘦,穿T恤牛仔,留臟兮兮的長發,坐在最後一排。一個年紀大些的坐前面,好像是累了,正仰躺著閉目養神。赤黑的手臂上赫然盤著一條青龍。

“80。”司機瞄了那幾個男人一眼,“跟他們拼一輛。天也晚了,錯過了這趟,你就得明天了,住個旅館也不止80是不是。”

“什麽時候發車?”

“馬上。”

“太貴了,50。”潘寧躊躇著,指望著他不樂意,那樣她就可以趁機離開。可司機很痛快,扔了煙蒂,說,“50就50,橫豎等不起了。請吧。”

潘寧把雙肩包摘下來,小心翼翼地坐到閉目養神者旁邊。一股酒氣撲鼻熏來,她皺了皺眉,竭力離那家夥遠一點,心裏還是打起了不安的小鼓。

待拉客的婦女坐上副駕後,車子就開了起來。後面的小夥子出於無聊伸過腦袋同她搭話,“小妹妹,打哪兒來?你多大了啊,不會是離家出走吧。”

她不搭理。另一個男人說,“得,別嚇壞了人家小姑娘。還是個學生妹呢。”

她從包裏取出耳機,用音樂堵塞住了男人的搭訕。

那兩個男人一直在說話,直到把她身邊的紋身男吵醒。紋身男顯然不是吃素的,掉頭吼道:“嚼什麽舌頭,賤了塞不住我替你們割掉。”

話說得這樣血淋淋,後面人聽了立即噤聲。

紋身男繼續四仰八叉地睡,胳膊、腿都攤開了,潘寧又往邊沿移了移,旅途的漫長從這時開始。

一個小時後,車子進入山道,開始顛簸。男人被顛醒了,又罵了幾句臟話。睡意跑了,他仰面打著哈欠,後頭人乖巧地遞過來一支煙,賠罪的意思。

男人吸了幾口,恢覆了精神,一轉頭像是才發現潘寧似的,眼睛一亮,“美女,來根煙?”

潘寧沒看他,搖搖頭。

男人連窗子也不開,就在那吞雲吐霧。不知道是抽舒坦了,還是越抽越悶,他開始自言自語罵人:“女人都是賤貨,越正點越夾不住。王某某,我在那裏蹲那麽些日,把你爽壞了吧。娘老子,要我回去發現什麽,我弄死你……”

潘寧把隨聲聽的音量調大,但依舊堵不住那些直指女性生殖器的臟話。她如坐針氈,只能祈禱紋身男的侵犯到語言為止。

夜幕已經全部降下,窗子外黑魆魆一片,路燈照亮的咫尺空間,一邊是深不可測的懸崖,一邊是壁立千尺的山墻,車子吃力地盤山,每次拐彎,都似乎挨到了懸崖邊要掉落下去。潘寧不敢看,閉上眼,努力安撫那顆恨不得蹦出來的心。

又一個急轉彎,她的身子不可自控地往紋身男身上歪,她連忙去抓扶手,沒夠到,身子卻被男人摟住,一股濁臭的氣息驀地噴來。她撇他的手,顫聲叫:“放開我!”

男子不放,還在她腰間用力掐了一把,“不要這麽緊張嗎?放松一點,哥會保護你的安全。”

潘寧看到前面的司機和副駕位上的婦女對了對眼,臉色煞白,但還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後面兩個男人也膽小得保持沈默。紋身男仿佛得了慫恿,更加放肆,“妹妹,別怪哥哥粗魯,誰叫你漂亮呢。哥在裏邊呆了幾年,女人啥味道都忘光了。老天爺真是我哥們,一出來就送我一個清純的妹子。妹妹你坐船頭,哥哥我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蕩悠悠……”他哼著小曲比劃著動作盡情猥褻著。

這是潘寧旅行以來第一次出事,她毫無經驗,慌亂抵禦,深深後悔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來了這麽個偏遠地方。

一時之間,車廂裏流躥著她勢單力薄的尖叫。

男人原本只是想逗弄一下,看她不識相,煩了,用膝蓋把她頂住,手掐在她脖子上,一疊聲地問候她祖宗和母親,而後把自己臭氣熏天的嘴巴硬往潘寧臉上貼,潘寧吐出一口唾沫。男人揚手打了她一記耳光,惡狠狠道:“舔了。不舔,老子現在就搞你。”

潘寧哭,“放開我!我爸是警察。你欺負我他不會放過你。”

“警察?老子剛從號子出來,最恨的就是警察。”男人動手撕潘寧的衣服。

司機終於看不下去了,緩下車,怯怯道:“大哥,你何苦給自己惹事呢?很快就到家了。”

“別管老子的事,你再多話,我把你一並收拾了。”

潘寧拍著車窗,連聲說:“停車,停車……師傅你是好人,求求你停車。”

司機看那家夥窮兇極惡,要不停車的話,搞不好他就要背上一樁*案,本著多事不如少事的原則,車子緩了下來,婦女對潘寧作個推門手勢,潘寧心領神會,一腳踢開車門,抱著包就跳了下去。腳立刻崴了,鉆心的疼,她滾了一陣,抓住一棵樹才僥幸沒摔下懸崖。

那是潘寧生命中繼綁架事件後又一個黑暗的夜。放眼過去,只有黑魆魆的山的輪廓和烏泱泱的鳥群,一陣風過,傳出各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叫聲。潘寧縮在山墻,體內就像裝了根彈簧,時不時跳一下。風把她身上的冷汗吹幹,又吹起來一層雞皮疙瘩。在茫茫的夜色中,她只覺得自己是一只隨時就要被吞噬的螞蟻。

她坐在原地等車,可根本沒車。她又往前走,轉不完的山路,嗅不到一點人間的氣息。她尋找慕遠的勇氣像流沙一樣一點點消失。她隱約覺出她與他的結束並非發生在欺騙他的那一刻,而是在這個可怕的夜裏。

她的孤膽被恐懼吞噬。年少的愛情支撐不了她走這段似乎沒有盡頭的夜路。

很難去追憶那個夜裏所發生的事情。她記得走了一陣,脊背一陣發涼,像是貼了雙窺伺的眼睛,她想起學過的蒲松齡的《狼》,腿不由自主地打顫,本能地撒腿狂奔起來。

跑啊跑,身邊掠過去很多的風,耳邊全是自己沈沈的喘氣。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跑這麽快,好像身上長出了無數支腳,而生命的意義就在於跑。

她還是絆倒了,爬起來的時候,發現一個身影躥到了她前方,矮矮的,瘦瘦的,不像狼,更像狗,但那狗卻不比狼馴良多少,綠茵茵的眼睛裏閃出刀片一樣饑餓的光。他肯定在山裏流浪了很久,肚子癟癟的,聞到肉味就兇猛地撲將過來。

她手裏抓了塊石頭,朝狗砸過去,狗嚇一跳,避到旁邊,他們倆死死對峙。狗思忖片刻,覺得這女人披頭散發,比它還要膽怯,就又躥上來。潘寧又去抓石頭,邊投邊跑。狗汪汪叫著,緊追不舍。

片刻,更多狗汪汪叫出來。狗叫聲此起彼伏,連綴成驚天動地的聲響。山間風吹草動,呼啦一下,好像多出了無數影子。所有的影子都有綠茵茵餓慘了的眼睛。

潘寧好像走在一個噩夢裏,頭皮發麻,肝膽倶裂,她手心涼涼的,已經沒有汗。她只有等著自己痛醒過來。

潘寧醒來時發現旁邊是含著煙打瞌睡的唐末,煙沒點著,只是象征性含著,隨著他的腦袋一點一點仿佛隨時都可以掉下來。

潘寧心裏湧上暖流,生平第一次覺得這張胡子拉茬的兇殘的臉稱得上親切。她去抽唐末嘴裏的煙,唐末眼睛一張,她的眼淚就下雨一樣嘩嘩掉下來。

“不哭,沒事了啊。”唐末手足無措,蹩腳地安慰著。

“你怎麽才來啊,我要死了你知不知道……”潘寧抓住他的衣襟,好像所有委屈都是他造成的,她哭得抽抽搭搭支離破碎。

唐末的手壓在她背上,輕微地試探了下,終於將她摟在懷裏。

“還去嗎?”出了當地派出所的門,唐末問。

屋外陽光大好,天空是淡淡的藍,沒有一絲雲,密密的枝葉間閃著一簇簇鋒利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去哪?”

“你不是要去楊美嗎?你想去,我陪你一起去。”

潘寧踢飛一塊石子,沈吟著,“算了吧。回家。”

那個珍藏的地方,潘寧終於是沒有去成。

時間會讓她明白,沒有什麽地方非去不可,就像沒有什麽人不可替代。

27、3(下)

駛過寧遠,就看到了那家BAR,彩燈搭出兩個仿宋體的大字:名城。

外表看來,沒太大特色,走進去,卻是老上海的風情。作舊的民國豎排報紙作了墻紙,30年代的娛樂明星在墻上微笑,樂隊在奏周璇的老歌,穿著旗袍的女人和白色洋裝的紳士似乎在十裏洋場輕歌曼舞。潘寧和文卓不禁相視一笑。

他們找了個地方坐下,文卓要了威士忌加冰,潘寧要了血腥瑪麗。

這個BAR是開放式的,時常有陌生人插話進來。也不需要介紹,好像就熟了起來。時間一長,兩人都有了幾分酒意,也都放松起來。文卓主動走進舞池,撅著屁股圍著伴舞女郎大跳恰恰,潘寧趴在桌上透過杯中血紅的液體醺醺然看出去,眼前世界宛如屠宰場。

不知什麽時候,她身邊坐了個男人,說著什麽,她頭痛聽不清楚。男人在桌下鬼鬼祟祟摸她的大腿,她本能地縮回。男人繼續說著什麽,比劃著的手不動聲色地搭在她肩頭,一根指頭通過針織衫的鏤空伸了進去,摁壓在她的肌膚上。她推了推,沒有推動,想說什麽,腦子卻指揮不了語言。那支離破碎的詞匯,與其說在咒罵,不如說更像回應。

男人幾乎是有恃無恐地抱了她,嘴唇在她額上蠕動著。

潘寧覺得很糟糕,軟綿綿的四肢卻讓她像羔羊一樣只有待宰的份。她努力望向舞池,吃力地尋找文卓,可是文卓已經成為眾多紅男綠女中的一員。音樂突然換了風格,這次如疾風驟雨,燈光在韻律中像一條強勁的蛇,猛然鉗住一張張煞白的臉。她感到頭暈。

男人嘴巴卻越來越近。酒氣熏人。

她吃力地躲閃著,突然,身子松了。糾纏他的男人好像憑空消失。四處都是人。沒有面目,不知來去的人。剛才那個男人是否真實?

她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一個低沈的聲音在邊上問她:“去哪?”

“洗手間。”

他指了個方位,她無暇看他,跌跌撞撞朝洗手間跑。到女廁,她用冷水猛擊臉面,才略微地清醒一些。

頭頂的射燈本身很暗,因為酒吧煙霧繚繞的氛圍和下雨的緣故,鏡子霧茫茫的,像得了高度近視。

在剛才的糾纏中,她的頭發散了,她幹脆將發圈拉下來,以手代梳理了理,她將頭發籠到胸前,對著鏡子編辮子。鏡子太暗了,只有模糊一團,她不由伸出手去,抹了抹,然後,她整個人頓住了,一張臉在她手心下,觸手可及。

那是張男人的臉,下頜瘦削,輪廓堅毅,眼睛裏一團火,似在迸射憤怒。她的手仿佛被燒著了,痙攣了一下,她連忙轉過身,但身後什麽都沒有。她再度將目光投到鏡面,其實只有她,陰沈沈地對著自己。

她沒有招呼文卓,獨自回家。

第二日,她捧著猶自昏沈的腦袋給文卓電話,抱歉地說自己昨天醉了,問文卓在哪,請他吃早茶。文卓支吾著說,我退房了,有急事要回上海。嘴裏卻不停發出嘶嘶哈哈的好像是牙疼的聲音。

她覺得不對,再三追問,文卓終於說,我被打了。

“什麽?誰打你?”潘寧吃了一驚,“你在哪?我馬上過來。”

“別過來了,皮肉傷,沒事。我一點不想見你……哎喲,真的是你哥嗎?管得也太寬了吧。潘寧,我們不合適,分手吧。”

“你說是唐末打你——”潘寧一屁股跌回床上。

“潘寧,以後不要見面了。拜托拜托,我一把老骨頭,折騰不起。”

潘寧雖然對文卓也沒認真,可好歹人家也算是客,到她地盤上第一天就被打回去,還有天理、王法嗎?唐末他究竟以為自己是誰?一股怒氣頂上腦門,潘寧忍無可忍,撥唐末手機,那廝大概自覺理虧關了手機。

躲得了電話,躲不了老巢吧。潘寧三下兩下穿好衣服,拔腳沖出去,把門關得震天響。嚇得甄曉慧在邊上想:這是誰要倒黴了呢?

潘寧站在唐家門前深呼吸,以免憤怒扭曲了形象,稍微鎮定一點後即砰砰砸門,砸到手疼後又改踢,以為他龜縮起來了正要走,門卻突然開了,她一個趔趄,直接撞到他身上。

問題是他似乎剛從床上下來,上身沒穿任何衣物,腰間僅胡亂地圍了條毯子以作掩飾。潘寧仿佛燙了似的推開他,說,你穿上衣服。

“我還要接著睡覺,你要審訊請移駕我房間。大小姐。”

“你會允許罪犯躺床上做筆錄嗎?”

“如果罪犯是你我會的。”

潘寧一陣無語。唐末望著她紅撲撲的臉忽然很想小便,轉去廁所。

他知道她是為文卓來的。

昨夜,他始終放心不下潘寧,就給發仔電話,告訴他文卓的體貌特征和下榻酒店,讓去蹲點。他如此交代:如果有女士跟那家夥進房間,超過半小時沒出來,就直接撞進去教訓。

發仔三人守到淩晨,果然看到文卓跟一個女的勾肩搭背從計程車出來,半小時後他過去以警察的名義要求開門,文卓抖抖索索開後,發仔等從兩人衣冠不整的情形斷定有*,以掃黃名義將他帶走,找了個僻靜處略施薄懲,並警告他珍惜生命,遠離潘寧。

等到發仔將女性體貌特征匯報給唐末的時候,唐末才知誤會一場,不過一想那廝白天還跟潘寧在一起,晚上就找別的女人上床,實在是欠扁,打了也就打了吧。關掉手機,安然入睡。

衛生間傳來唐末響亮的撒尿聲,讓潘寧委實害臊,滿腔憤怒被這不自在稀釋不少。

唐末沖完水出來,潘寧已經萌生退意,只想象征性質問幾句就溜。

“你打文卓了?”她扭著頭問,中氣一點不足。

“哦,他嫖妓,被掃黃的抓個正著。”

“胡扯,明明是你派人打的,天下是你家嗎?你想揍誰就揍誰,你懂不懂法?你們警察跟地痞流氓有什麽區別?”

“他行得正站得直又怎麽可能被打?潘寧,你看看你的眼光,什麽人啊,跑來見你第一天,跟別的女人上床。而你,居然為這種人渣,向我申討。我不過是路見不平,匡扶正義,讓他吃點苦頭,下不為例。好了,困得很,我接著睡覺,你請回吧——”唐末覺得身體有點不大對勁。

可是潘寧不領情,“你還當英雄事跡顯擺啊,唐警官,你無不無聊,半夜三更去堵人家房間幹什麽,人家嫖不嫖妓關你什麽事,要你多管閑事打人啊?他好歹跟我一個圈子,你讓我以後怎麽見他,你就不能給人留點自尊啊。”

“自尊,給誰自尊?幸好那女的不是你,要是你,你看看,我把他骨頭一根根全拆了都可能。”

潘寧實在聽不得這個法盲警官的話,氣沖沖道,“我說完馬上走,如果你是為我好,我謝謝你,但我的事拜托你別插手。他是怎樣的人,我會辨別,我如何行為,我自己也可以負責。唐警官,你太閑的話就去撞墻,別在我面前充家長,OK?如果你非要想做我哥,拜托你成熟一點,你別以為上帝造人倆手就是用來搞暴力的。”

她覺得自己說得漂亮,轉過身,正要摔門離去,聽得背後一聲暴喝,“潘寧,你給我站住。”

她頓了下,預感不好,不管不顧要走,可是沒幾步,就被一個暖烘烘的身體抱住了。

“你幹嘛?”她一陣驚懼,伴隨著心臟急劇地跳蕩。他的手牢牢捆縛著她,喘著氣說:“那麽,我來告訴你上帝造倆手是幹什麽的?”

“你別發神經病。”她踢騰著腿試圖反抗,但只片刻,就被孔武有力的他壓到床上。

他只穿著薄薄一片三角短褲,身子奇熱無比,望向她的目光一片茫然,又帶著本能的狂熱。她害怕,“唐末,你是我哥,你別亂倫。”

他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啞聲說:“你說的,我算哪門子哥。我不想做你哥——”沒說完,低頭親吻起來。

他怎麽敢?潘寧無比震驚,跟著無比慌亂,因為從沒想過,他們兩個人還會演上這一幕,簡直是天方夜譚。他瘋了嗎?不想活了?如果被她父親知道——她想跟他談判,可是說不了話。他吻得很深沈很霸道,不容置疑,也不能討價還價,那屬於征服。

“那王八蛋這麽親過你?”

“你再敢讓別人動你我拆了他然後拆你。”

“寧寧,嗯,寧寧……”

她暈頭轉向,身子發輕、發熱,而他的唇磁性十足地,牢牢吸附她,讓她在目瞪口呆中漸漸放棄武裝,像葉扁舟一樣隨他顛過一個又一個浪頭。原來吻是這樣的!每次當他的唇短暫抽離時,她的心裏就會升起這樣一個驚嘆號。

“唐——”

“噓——”他的手探到她衣服後面,熟門熟路地解開她的胸罩扣子,再挪到前方,撫摸她的胸部。

她從沒被人這樣過,想著不行,再進行下去就徹底亂套了,可是理智即便控制得了自己,也控制不了他。他將臉埋在她的胸口,像孩童一樣認真地吮她的*。

她想笑,真的想笑,那裏頭什麽也沒有啊,他怎麽可以模仿得那麽像。大概就是這股想笑的沖動讓她積攢的反抗之力遁於無形。好像回到很多年以前,他們玩過家家的游戲,一切都當不得真的……

在徹底繳械前,好像自己對他說了句,你輕一點。

可他一點都不輕,他有的是力氣,他的力氣是生猛與粗暴的,那一刻,他按住她試圖退縮的身體,用霸王硬上弓的姿勢,毫無通融地楔入。她所有感官在銳疼中驚醒,而後——真是活見鬼,居然集體爆發出漫天的煙花。

她描繪不出那種感覺,只是低沈地叫了起來。

他們彼此勻了下氣,他側到她身邊要抱她,她推開了他,坐起身穿衣服。

“寧寧,我——”

“別說話,我恨你。”

他一低頭就看到床單上的血跡,不覺得愧疚,就是有點忐忑。他知道剛才自己做得投入,有那麽片刻,他覺得她也是愛他的。但身體脫離後,就覺得這個想法有點自作多情。他徒勞地看著潘寧三下兩下套上衣服,害怕她就這麽走了,再不會回頭。

“你可以洗個澡。還有,如果不想弄出人命,記得吃藥。”

“閉嘴。”她不看他,有點哆嗦地把鞋子拔上。她說不清對他什麽感覺,這會兒,全是來勢洶洶的羞恥感,太糟糕了,居然把初夜毀在這個人手裏。

她走到門邊,突然轉過身,看著茫然無措的他,說:“我不告訴我爸,你也別告訴你媽。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她看到他喉結動了動,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還是赤著身體,坐姿猶如孩子,有一點害怕失去的脆弱。她感覺內心最敏感處傳過細微的悸動,這悸動有著最原始的母性,差點讓她說出軟話。但她克制住了,迅速轉過身。

“寧寧,別恨我,好不好?”他的聲音在門響的時候追出來。

28、4

潘寧連著好幾天失眠了,晚上是她最難挨的時候,她的大腦皮層被唐末牢牢占據著。她刀刻火灼地想著他,準確地說是想那個早上,既羞恥又激越,既抗拒又動蕩,這樣的自己她都覺得不認識了,那樣無聊,那樣八卦,那樣鬼祟,那樣招她罵。

但她不得不承認,各種情緒就算沸騰如麻辣火鍋,當中也沒有憎恨這一味調料。

她覺得自己有點害怕見他了。這種狀態近似青春期她被夥伴們取笑成他媳婦時。她那樣忐忑,那樣羞恥,但未必不偷偷琢磨著媳婦的真正含義。

那次後,唐末還是會時不時來她家轉一圈,眼睛很明顯地在找她,她盡量躲在房間裏不出來,實在躲不過就耷拉腦袋不看他。落在他眼裏,大概還是一副餘怒未消的樣子吧。她需要給他這樣的印象,讓他少來煩她。

她數著回程的日期,浪費著離開前心緒不寧的日子。為了盡量少見到他,她一反常態,經常出去訪親問友。去的最勤的要算是小潮那裏。

小潮是她上大學後唯一保持聯系的高中同學。這對往日的情敵因為共同的失去而情投意合惺惺相惜。

“你還不打算交男朋友嗎?再這麽熬下去,身體也受不了啊。”小潮結婚後,說出的話總是生冷不忌。她靠一對胸器征服了一家企業的老總。現在,儼然一副貴婦人的派頭,做做美容搞搞園藝,穿一身名牌約人在五星級酒店喝個下午茶,所謂的事業就是用老公的錢做慈善。這樣的生活,讀書的時候引以為恥,現在人人稱羨。這是個物質至上的社會。

“話又說回來,你還是處女吧,處女沒有生理問題,只有心理問題。”小潮眼睛閃爍了下,湊向她,“跟你說件事。我打賭我見到了他。”

“誰?”

“易慕遠。”小潮煞有介事地吐出那三個字,而後觀看了下潘寧的反應,“寧寧,你別不信,我打賭一定是他,就開著車,從寧遠集團前面的廣場出來,我正好過去,擦車而過時,我們對望了一眼……不會認錯的,雖然隔了那麽多年,可他那個氣質別人模仿不來。因為這個意外,我激動了好幾天,可問了好多同學,沒人知道他在G市,更沒人有他的聯系方式。”

“我想,你看錯了。”潘寧垂著頭,手裏*著一張餐巾紙,對折,再對折,直到成為一個小小的豆腐塊。沒有人像她那樣知道*——他極有可能遇害。她自然希望他平安,但這些年,她對他一直用的是緬懷的方式。

“哎呀,你怎麽不信呢?絕對是真的。可惜我當時腦子不好使,要追上去叫住他就好了,記下車牌號也行啊。”小潮喝了口養顏茶,晃著腦袋唏噓道,“真想不到他母親是販毒的,牽連他都不能參加高考,不然北大清華還不由他挑。不過看他上次的著裝,也算是成功人士,是金子在哪裏都能發光吧。我只是納悶,他來G市怎麽也不聯系你,你可是一直在等他。”

潘寧並非在等他,只是無法拔掉心中那根刺。當然,這些她是沒法跟小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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