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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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同學們並不知道慕遠失蹤的真相,只有她知道自己難逃其咎。所以,她認為即便慕遠如小潮所說在G市,恐怕也不會來找她。她呢?如果確鑿知道他在哪裏,會義無反顧地去求他寬恕嗎?大概也不會。他們兩個人,恐怕只能令對方走出自己的生命。有個念想已經是對往日最好的交代。

潘寧抽了抽鼻子,聽到自己無比幽遠地說:“他能活得好好的,就是我最大的心願了。除非時光倒流,否則我跟他不可能了。”

小潮一個怔忡,緊接著又笑了,“也是,都什麽時候的事了……不過,我個人覺得,做不了情人,也是朋友嗎,見見面也無妨的。要找到他也不算難。”小潮熱絡地說,“他是從寧遠出來的,或許跟寧遠公司有業務關系。你爸不是海關的嗎,他們做進出口的,跟海關熟著呢。寧寧,我有個預感,你們還是會見面的。其實,見慕遠第一面,我就覺得他是那種堅忍不拔的人,對情感也是一樣的,愛上誰,就會一條道走到黑。他離開你一定有難言之隱的。”

確實有的。潘寧在心裏說,是我欺騙了他。

又在亂糟糟的苦悶狀態中挺了幾天,潘寧實在呆不住了,打算提前走,這日,正要去買票,被甄曉慧叫住,“寧寧,小唐過幾天要出差,你能不能陪他去挑些衣服什麽的。本來是我這個當媽的該做的,但是,現在年輕人的時尚我又不懂,只怕我買的東西他嫌老土。”

“呃……”潘寧想說影子呢,偏偏臉莫名其妙地紅了。甄曉慧連忙道:“就這麽定了,下午,我讓小唐來接你。”

中午的時候,唐末過來了,潘寧呆在自己房間沒有出去,聽得甄曉慧在外頭說:“要不你跟寧寧出去吃吧。錢帶夠沒有?我再給你支援點……”

唐末敲了下她的房門,她心如擂鼓。但沒等她答覆,他就自顧推門進來了。

這是那次後,他們第一次單獨見。潘寧覺得有點別扭,也不看他,嗡聲說:“你出去吧,我換下衣服就走。”

唐末靠近她,她本能地縮了縮。唐末笑了,說:“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你這幾天,避我如蛇蠍。”

“你本來就是——蛇蠍。”潘寧板起臉,說,“你是不是跟你媽說了?不然她怎麽這麽熱情地攛掇。”

“你提醒我了,我現在就去說。多光榮的事啊。” 唐末作勢轉身。

“你敢!”

唐末頓了頓,臉色柔和下來,“寧寧,我——

“別道歉,道歉你也是做了,做了還要人原諒太卑鄙。”

“我不是要道歉。”

“哦,你連道歉的念頭都沒有?那真是人品有問題了。”

唐末忍住笑,“我的人品在你眼裏一貫不好,我也不想撥亂反正。我只想跟你說,我跟影子分了——”

“有沒有搞錯?唐末,我跟你說,雖然我們之間發生了些意外,但不代表那些意外能通向另一扇門。” 潘寧瞪著他。

“你們學文科的,修辭用得就是好,不過跟我這種人別這麽文縐縐的,直接說不可能就是了。我跟影子不是最近分的,好多年了,我告訴你,只是讓你不要背負什麽道德壓力。”

“混蛋,你對我犯了罪還要我充滿負罪感?”

“我的意思,我現在是自由身,你如果喜歡我,犯不著心裏交戰。”唐末湊到她面前,“我對你還是有一點吸引力的,不是嗎?”說著,他的吻掃過了她的唇,帶給她心亂如麻的感覺。

幾日後,唐末送潘寧去火車站,正趕上春運返程高峰,他們倆在排隊的人群裏一點點挪著。

後面的人推,前面的人撞,旁邊的人塞,他們很快被擠得滿頭大汗,唐末伸過一只汗津津的手,拉住潘寧,“你怎麽跟小狗似的,鉆到這鉆到那,跟好了,別把自己弄丟了。”

上火車又費了些時間,列車員不讓送上車,說,“人太多,進去就出不來了。”

唐末說,“沒事,同志,我能保證自己出得來。這箱子她拎不動。”

列車員發火了,“你看看身前身後,人多不多?非常時期,誰都不讓上。”

潘寧接過箱子,對唐末說,“你就回吧,我能行。”

唐末無可奈何,幫潘寧把箱子托上去了。潘寧沖他揮揮手,就往裏頭走。

裏頭人流之多超乎她的想象,別說過道,連廁所、盥洗臺都擠滿人,後邊還有人拼命上來,車廂的密度越來越大,人越來越扁。原本不算怎麽重的行李箱,現在絕對成了累贅,潘寧卡在它和人之間,膝蓋頂得生疼,每行一步,都伴隨著趔趄,就這樣,用了大半小時才勉強痛苦不堪地進了車廂。

而她的座位還在遠遠的那一頭。要通過密度這麽大的人流過去,簡直比登天還難。

雖然是冬天,車廂裏卻很熱,她不停淌汗,望著密密匝匝的人,算著需要20多個小時才能到目的地,眼前一黑,簡直不知道如何熬過去。

這時候,聽得砰砰咂窗戶的聲音。坐窗邊的人說,咦,外邊有人好像要跟車裏的誰說話。

潘寧因為看不到窗外,並不覺得跟她有關,她的腳背被箱子壓著,疼得不行,可是她又沒地方放她的行李,正在憂慮著呢。

可能見無人回應,那邊砸窗戶的聲音又響了點,簡直要破窗而入了,窗邊的人於是站起來吼,“餵,看這邊,你們誰,有人找!”

潘寧費力扭過頭,模糊看到唐末的面影。他神色嚴峻,晃著手機說著什麽,她醒過神,連忙掏自己的手機看,十來個未接電話,都是他撥的。

她連忙撥過去,他聽著她聲音就說:“快下來,咱不走了。會死人的。這個窗戶是可以打開的,你從窗戶裏爬出來。”

潘寧看看時間和可怕的人流,“可是只有5分鐘了。算了吧,我一步也動不了。”

“別怕,來得及的。快,叫他們幫幫忙,你往這邊擠。”

潘寧稍作猶豫,想確實熬不過20小時,也不知怎麽就來了力氣,兜底托起箱子,對著邊上人說:“讓讓,我要過去。對不起,讓讓——”

她機器人一般邊道歉邊往邊上擠著,硬是從看似無縫的人肉之間殺出了一條血路。快到窗邊的時候,手已經酸軟得發顫,眼看箱子要掉下來,旁邊好心人托了一把。

靠窗的那個乘客已經幫她頂開了窗戶,窗子只能開半截,她先把箱子傳出去。這時候汽笛突然響起,像喪鐘一樣,聽得她陡然心驚。唐末在外邊吼,“沒事,還有一分鐘才開呢。鎮定點,來得及的。”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人家膝蓋上跨到小桌板上,然後,側過身,先放一條大腿下去,再另一條。唐末在下面接住了她,攔腰一抱,她就像顆壞掉的牙齒被拔了下來。

幾乎是在她落地的同時,列車嘶叫一聲,緩緩動了起來。他們在機車的喀嚓聲中,劫後餘生般緊緊擁抱在一起。

“要是我鉆到一半火車就開了呢?”

“不會的,我有數的。就算開了,我也有法子的。有我在,你什麽都不用擔心。”

潘寧頭次看到唐末的鄭重。也許就是在這一刻,他就像一顆蒲公英的種子,落在了她這片荒蕪的鹽堿地,然後也會開花,結果。

29、5

潘寧畢業後還是選擇回G市。她回去的時候,恰逢唐末被抽調到北京執行任務。他們各自奔忙於工作,一晃,好幾個月未曾見了。

這一日,潘寧加班回家,甄曉慧迎出來,小聲問:“吃過沒?”

“吃了。”潘寧正納悶她為何憋嗓子,甄曉慧善解人意地指了指緊閉的客房門,“你哥來了,好像是要找你,可能太累了,等著等著就睡過去了。我就讓他去客房睡了。”

“哦。”潘寧感覺些微不自在,“他任務完成了?”

“算是階段性完成吧。廚房電飯煲裏有銀耳蓮子湯,你吃一盅再睡,吃不完的明天早上熱一熱。”甄曉慧拿起大衣。

“您要出去?”潘寧一驚,也不明白為何自己反應這麽大。

“哦,今晚我值班。你爸今天搞不好也不回。”

“那個——”潘寧臉燙了燙,又似乎不適合說什麽。

甄曉慧走後,她走到客房門口,本想看看唐末的,手擰在門把上,猶豫了猶豫,還是作罷。她算不上多麽想念他,頂多對那次事件有些回味。她對他的感情一直都是揮霍的。自以為不會產生,也就漫不經心。

她上了會兒網,哈欠連天,洗洗也就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昏昏沈沈中似乎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響,她本身警醒,一個激靈睜開眼,只見床前站著個巍峨的身影,山一樣要塌下來,她正要叫,嘴巴被一個溫熱的巴掌捂住了。

“是我。”唐末的眼睛在夜色裏刀片一樣雪亮。

她還來不及質問,他已經倒下來,迫不及待地用唇堵住了她的嘴。

“不……”她扭著頭,竭力想避開他。

“不什麽?我想死你了。”他說。

“不要……”

“我想要。”

正互相角力間,外間防盜門“哢嗒”一聲被推開了,然後廳裏的冷光便從臥室門縫平鋪進來。

潘寧意識到是父親,得意洋洋地覷著唐末,“放開我,你最好老實點,不然死定了。”

唐末只是笑笑,手在她睡衣裏頭橫沖直撞,毫無收斂。

這個人也太猖狂了,她父親與他們一墻之隔,居然還敢硬來。真是將她當軟柿子捏嗎?潘寧憤憤地想,不行,得教訓教訓他。

她父親不愧是老警察,大約也聽到了不同尋常的響動,敲門問:“寧寧,還沒睡嗎?”

唐末靜止在潘寧身上,手還搭在她的胸乳上,一雙眼卻凜冽地盯著她。事後他跟她說,那一刻他就在賭,如果她真不顧顏面把他父親招來,他就認輸,從此停止對她的糾纏。

潘寧在那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嘴巴幾次張開,吞吐幾下,終於道:“爸,沒事,我睡了。”

她看到唐末微笑了下,像個純潔的天使。他蹲在她身前,有條不紊地脫光了自己的衣褲。夜光給他勁健的肌肉鍍上一層閃光的釉。她眼睛一掃立即慌了,連忙閉上。

他輕笑一聲,抓過她的手,放在自己兩腿之間,她感覺兩手的灼熱中捧著的是一團囂張的堅硬。屬於年輕,熱血,還有噴薄的渴望。她身子顫了顫,連同腦子裏殘存的意識一起升向高空,灰飛煙滅。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隔上個把月的,他就會瞅個潘時人不在家的時候過來蹭飯,而後盡可能賴著不走。甄曉慧自然樂不得。

他總是在半夜溜進她臥室,在曙光到來前又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客房,同時帶走可疑紙團和廢棄的安全套。潘寧恨自己的時候,也會上鎖,可惜這根本難不倒唐末,他一根鐵絲就可以讓自己來去自如。次數一多,她好像也少了掙紮,享受這種驚心動魄的溫柔。

“改天去我那裏吧,床小不是問題,看你老憋著我難受。”這日事畢,唐末說。

潘寧推他一把,悶悶說,“以後不要這樣了,碰上嚴打,你這是要判死刑的。”

“你未嫁我未娶,用你文卓老師的話,還是兩情相悅,憲法哪一條規定說不行。”

“你臉皮別這麽厚,誰跟你兩情相悅?”

“咦,你們女人也能*分離?我以為只有男人才那樣。”

“餵,你什麽意思?”

“你難道渴望我的愛情?”他將她擁到壞裏,壞壞地看著她。

“我才不稀罕。只是被你占便宜很不甘心。”

“我不也被你占了便宜。難道我很蹩腳嗎?”

“是啊,”潘寧好奇道,“你長得也還算正點,怎麽就沒女孩子喜歡?”

唐末打了個哈欠,懶懶道:“我嘛,其實也不是沒人追的。我現在回想起來,在大學裏追我的人就應該挺多的。那,有天晚上,有個女生要我陪她自修,之後我們在學校裏走,女生抱著胸,幽怨地對我說,我有點冷。我說,啊,冷嗎?咱們跑步,跑跑就不冷了……第二天,就看到她跟別的男人自修了。還有一次,一個女生跟我打賭輸了,就請我打游戲,我們一直打到很久,送她回宿舍,發現鐵門已經上鎖。女生說,鑰匙鎖了,我就不回了。註意,她不是說回不去,而是說不回。可我傻呵呵地拍門直叫阿姨,阿姨把門開後,我還邀功似的說:怎麽樣,你有家歸得了?……”

潘寧笑,“照理說,你的情商不該那麽低的。”

唐末也笑,說:“什麽原因,我不多說了,你反正懂的。”他翻身再次將她壓到身下,“再來一次。”

“沒套了。”

“冒次險敢不敢?”

“危險”最討厭被人類藐視了,你敢冒險,我就敢讓你出險情,所以,激情中的男女千萬不要抱僥幸心理。潘寧坐在醫院過道,看著那張化驗單,感到頭疼。好像漫長的假期結束了,必須要面對堆積如山的繁重的課業。仔細想起來,從畢業到現在差不多大半年的日子過得確實有點匪夷所思。她和他不像談戀愛,倒像在偷情,感官的刺激勝過精神的愉悅。

那麽,他們相愛嗎?

他沒說,她也沒說。可是有些事情不需要用語言說。她感覺得出他的愛意,可又想,他這樣的人,生性不羈,跟影子談了5年,還是分手了,對他來說有什麽是天長地久?

老賬是不值得算的,現在最要緊的是這個孩子到底要不要?要的話,就得跟他結婚,不要的話,就趕快做掉,最好不要讓他知道。

她躊躇再三,去醫生辦公室作了預約。

打胎的那一天,她坐在過道塑膠椅上,雙手死死扣在一起,臉色慘白得像個鬼魂。真不公平,一樣的尋歡作樂,為什麽後果要女方承擔?

“潘寧,進來。”護士在叫。

她身子不由抖動了下,機械地站了起來。忽然一陣頭暈,好像所有力氣都被抽光。

她深呼吸,跟自己說,很快的很快的,別怕。那麽多人都在做,證明是常態。但還是阻擋不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裏面那一個剛剛套好褲子,哆嗦地問大夫,能否看看孩子。

醫生朝垃圾箱努了下嘴。女人一步步走過去,潘寧不防她會把那塑料袋舉起來,如果事先知道,她就會避過這一幕,就會自欺欺人地躺在手術刀下,就不會跟唐末結婚。但她不知道,於是看到了那團白的粉的肉,似乎還夾雜黑色的毛發。這也是條生命,她怎麽可以殺了它?她感到毛骨悚然,世界在恐懼中失聲。她睜大眼、掩住口,往後退。

醫生在說什麽,她聽不見。退至門口,她一個趔趄,扶住墻壁,而後飛也似地跑了。

出了醫院,當車水馬龍的聲音重新在耳畔喧響的時候,她給唐末撥去了電話,“你願不願意負責?”

“負什麽責?”

“我懷孕了。”

潘寧與唐末奉子成婚。在此之前,恐怕他們倆誰也未曾預料自己的人生履歷會有這麽狗血的一筆。

對他們的婚事,甄曉慧沒太大反應,潘時人卻是吃驚不小。

“他倆啥時開始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錯。”

“我早瞧出苗頭來了。你沒發現小唐來家裏來得勤了嗎?小唐和寧寧,從小也算青梅竹馬,就由著他們好了吧。我們倆呢,還能身兼二職,孩子叫你爺爺、外公都可以。”

“我倒不怎麽讚成寧寧跟小唐在一起。你是警察的老婆你知道,我們這一行不安生哪。一天24小時開機,連睡覺都抓著手機,最怕半夜三更來電話……執行任務,三天兩頭不著家,寧寧媽媽不因為這個跟我分了?不過年輕人的事,咱也幹涉不了。改日,我找唐末聊聊。我現在就這一個女兒,他要敢欺負寧寧,我決不輕饒。”

“你得了吧,我看只有你寶貝女兒欺負小唐……”

30、6

潘時人對唐末的印象很覆雜。

這個年輕人,敏感、易怒,熱情、沖動,聰明但路子不正,好學又不求上進。他是個在具備任何優點的同時又必然伴隨明顯缺陷的人。你可以說他是個做警察的好苗子,又不會放心把事情全交給他去做。說一千道一萬,他還年輕,缺點城府,沒歷過多少事,又心浮氣躁,自以為是,終究不免功虧一簣。就拿幾年前那樁不了了之的夜來香毒品案來說吧。是唐末憑著自己的專業敏感和機警,把線索整理清楚。但夜來香實施抓捕那次,他們是有分歧的,因為孔雀從未在夜總會交易過,但那次唐末堅持,稱線報絕對可靠,只要內部不洩密,必然萬無一失。潘時人當時也就信了他。後來,他屢次想,如果他們不那麽急於成事,而是再花點時間偵查,在物證、人證更充分的時機下抓人,就不至於像後來那麽被動。

當時,雖然徐曼遭到不測,但並不是沒有突破口,其下家在高壓審訊下心理已介於崩潰,已經在交待情況,但在得知徐曼死後,態度忽然強硬起來,將原先的證詞一口推翻,咬死與徐曼是**的關系。徐曼之死,當時是內部秘密,究竟收押在裏邊的他是如何知道的,到目前仍然是個謎。

潘時人一度懷疑唐末會不會被人利用,因為他讀書時候曾與一幫街頭混混稱兄道弟,那個女朋友劉影其身份也有可疑之處。

案子擱淺後,他沒有收手,只是把唐末從專案組調走。找了另一個信得過的手下徐海濤接替唐末的工作,只不過改明察為暗訪。

徐海濤奔赴“夜來香”法人代表胡鴻基的家鄉了解情況。這個從未在G市露過面年僅32歲的大富豪,他的家鄉人卻從不知道他有這個身份,反應也很震驚,認為是天方夜譚。據說胡鴻基父母早離異,由奶奶帶大,奶奶一過世他就輟學了,一直沒有正經工作,就跟著地痞流氓之類瞎混。後來去了深圳,從此再沒回來。

潘時人懷疑胡鴻基只是個傀儡,要求見胡鴻基本人。“夜來香”執行董事李元春稱胡鴻基人在國外,罹患重病,不方便過來,潘時人請求與胡鴻基通話,又被對方找理由拒絕。潘時人覺得蹊蹺,值得深挖。然就在這時,他被副關長分管緝私工作的汪海叫去,汪海跟他說,你在正處級位置上呆了有8年了吧。這8年來,你做的工作,取得的成績黨組都看在眼裏,我也屢次跟丁關長還有人教司推薦。但因為“520”事件影響太壞,你作為當時總指揮不得不負起責任,你的提職問題就一直懸著,但是瑕不掩瑜,我們黨是需要你這樣有專業能力又有管理經驗的好幹部。這一次的黨組會議上,我又推薦了你。你最近把手頭的活都放下,去關校學習一個月。回來後就等著考察組吧。

潘時人不是沒感覺奇怪——毒品案行動失敗,即便不降罪,升職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況且他跟汪海工作關系並不算融洽。據小道消息,這些年他的提職問題一直卡在這個年屆退休的主管領導身上。

雖然不願撒手漸漸顯山露水的案子,但他也不可能不接受組織安排。等他學習回來,案子已經移交公安。他追問汪海,汪海說,從嚴格定性上來說,這起事件發生在境內不在口岸,當屬公安處理。

案情就這樣擱淺。

兩年後,他已經坐上了汪海的位置,做了G關副關長兼緝私局局長。他的秘書徐海濤告訴他,唐末還在查當年那個案子,並且有跡象表明,他獲得資料比我們要多。他吃了一驚,有個晚上,他親自督辦一個案子,回去的時候,由唐末開車送。他指示他往海邊開。

那是一段偏僻的海岸線,他們下車鉆過瘋長的叢林,穿過嶙峋的亂石,到一個野碼頭。他對唐末說,他人生的慘敗從這裏開始。

唐末不解地望著他。他解釋:那一天,野狼在這裏偷渡出境,可我卻在千裏之外的廣西追蹤另一批綁匪。因為我的失誤,你父親還犧牲了生命。

唐末反應很激烈,“果然是你蓄意謀害我爸。你別否認,我知道我母親跟你有私情,她在日記上寫得清清楚楚,這一生除了你她心上就沒別人,她跟我爸結婚完全是為了應付父母,嫁給我爸,尤其是知道你們在同一個部門後,對我爸只有更加失望。她早就精神出軌了,跑到你身邊只是時間問題。”

潘時人任他發洩,蹲*拔了根水草,在手裏繞著,“我知道這麽說對不起寧寧,但當時真的顧不上她了。這樣的驚天大案,偷逃關稅2個多億,總署親自掛牌督辦,我身為一線指揮,怎麽可以拿自家小孩的命跟國家利益權衡?當時我們定的方案裏頭,不需要任何人潛伏水中,這不切實際。當時,甚至因為怕老唐手腳不利索都沒安排他參與。我承認我這樣做打擊了他的自尊心,聽到安排後,他沒有異議,說是聽從安排做好後方工作。他突然出現我也大吃一驚,以至計劃打亂。他咽氣前,跟我說過話的,他說,老潘,罪犯抓不著還可以接著抓,孩子要出事,你一輩子也無法原諒自己……”

說到這裏,潘時人喉頭哽了哽,平息了下感情後接著說:“他說的是對的。寧寧要完蛋了,我這輩子也就完蛋了。可那時候的我就如現在的你,年輕,貪功,心浮氣躁,遇到這種百年難遇的大案,就像英雄有了用武之地,首先就是血脈賁張,頭腦發熱。如果當時我把工作再做細一點,想得再周密一點,不是不能窺探出野狼的企圖。某種意義上,的確是我害了你爸。老唐追悼會結束後,我來到這裏,我發過誓,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一定要將野狼捉拿歸案,祭奠老唐在天之靈。”

海浪喧騰著湧來,一波一波,無始無終。

天上的月悄悄地東沈,在廣袤的天空中,顯得稀薄,竟似要迷失不見。

“那麽,你娶我媽就是為了報答我爸?”唐末撇了撇嘴,意帶嘲諷,“母親遂了心願,可我爸恐怕不會太樂意看見。”

潘時人說:“我跟你母親結婚,就是想更好地照顧老唐的遺孀和孩子。無論你怎麽想,這就是我的初衷。”他隨手將草莖扔到水中,站起來,“小唐,我們這一代人的感情跟你們不一樣嘍。我今天不想在這事上跟你糾纏。我找你來,是想要你如實告訴我,那次行動,你為什麽堅持在夜來香布控,而不是徐曼家裏。你明知徐曼從不在夜來香交易。我們就算去也找不到什麽,反而打草驚蛇。”

“你在懷疑我?”

“希望你打消我的懷疑。”

唐末嘿地笑了起來,“太好笑了。你還懷疑我什麽?徐曼之死,是我透露給下家的?我跟毒販一夥?或者被他們利用?如果這樣,我捅這個案子做什麽?我堅持查下去又為什麽?”

潘時人看著他,表情嚴肅,“所以,我等著你告訴我答案。”

唐末眉頭挑了挑,“潘局,不瞞你說,我還懷疑你呢。你知道我那些相片從哪裏來的?那些下家的名字誰提供的?我為什麽選擇在夜來香下手?這些都是徐曼本人跟我說的。你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一開始我並不知道是她,就算她說是她我也不會信,沒有哪個人會蠢得搭上自己的命供出自己。她寫的是匿名信,自稱自己是裏邊的高級工作人員,因為看不慣這樣猖獗的行為才決定披露。她陸續給我發相片,有孔雀就是她本人但我並不清楚,有老六,他是她的上家。還有十幾位拿貨的下家,當然名字全是代號。我查過郵戳,投遞區經常在變動,顯然,她是故意不想我查出她是誰。那次夜來香行動的地點、時間是她定的。但是,在我們行動前5分鐘,她給我電話,跟我說,你們那邊有內鬼,我們這邊接到情報,已經取消交易,並銷毀物證。潘局,你該知道我接過這麽個電話,但那時候,我沒有權力取消既定行動。我要跟你如實匯報說有內鬼,恐怕你也不會相信我,只會覺得我在耍你。”

“你如何知道她不是在耍你?”

“她沒有必要。如果耍我,她不會給我相片和名單。她是冒著生命危險在做。”

“她的用心何在?你又如何確證她是徐曼。”

“我看過她寫給她兒子的遺言,字跡經過鑒定,跟她給我寫的信出自同一個人。知道舉報人是徐曼後,我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她的苦心。她這麽多年,受人轄制做這些事心裏一直不安,尤其是愧對兒子,她希望通過自己的投案來獲得救贖,證明自己還有最後的良知。可她又不想讓她兒子知道她在做這些事,至少不想在自己家門口讓她兒子親眼目睹。於是她一方面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透露給我,另一方面策劃著在夜來香來一次現場交易讓我們人贓並獲。”

“她如何知道你?”

“我認識他兒子,一起打過球,關系還不錯的。”

“她兒子現在在哪裏?”

唐末緩慢地搖了搖頭,“恐怕已經遇難了。就像徐曼當年一樣。那是幫窮兇極惡之人,寧可錯殺一千,也決不留下一絲隱患。”

“這些,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很簡單,我不相信你。”

潘時人震驚。

唐末說:“我們提前一小時才部署行動,知道的人,除了你我,就阿明、阿昌、阿桂三個人。他們三個,行動前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沒有通風報信的可能。還有,案子還沒終結,你就找借口把我踢出團隊,似乎投鼠忌器。再後,你被派到黨校學習一個月。等你回來,黃花菜都涼了,案子已經移交公安。我想,這水真他媽的夠深的。”

潘時人說:“還有一個人知道我們那次行動。”

“誰?”

“汪局。我當時不過一個處級幹部,不請示匯報,哪有權力部署這麽大的行動?在我去黨校前,已經查到夜來香的法人胡鴻基兩年前就去世的消息。夜來香不是**那麽簡單,有問題,大問題……這些我也跟汪作了匯報。我當時很納悶為什麽在那種節骨眼上提我的職。現在想來,是找借口讓我停止工作。”

唐末臉色如土,額上滲出密密一層冷汗。

潘時人說:“你把相片都交給汪局了?”

唐末點頭,“當時信不過你,何況你又去了黨校,案子不能拖,如果按圖索驥,我們不一定破不了案。”

“但是汪局按兵不動。”

“沒錯。我問過他,他搪塞我。他退休後移民加拿大。我就知道,我錯了,我誤解了你。這也是我現在敢在這裏把事情告訴你的原因。”

“你還記得那十來個下家。”

“我覆印了。只不過黑白的,清晰度差一點。”

潘時人讚許地點點頭,“很好。我們重新開始。一定要把這個案子破了。”

“不僅要破了,還要把內鬼揪出來。”

“如果內部有鬼,還是那麽大的鬼,那我們的阻力一定會很大。”

“阻力大才有成就感。有時候覺得自己活膩味了,就想找點要命的事幹幹。人不活在冒險中,就一定死在無聊中。”

潘時人拍拍他的肩。覺得這代人的所思所想,他是追不上了。

唐末和同事從一家公司查賬出來,在門口分道揚鑣。他騎上摩托車去附近商場,打算看看戒指款式。這周就要跟寧寧登記結婚,家具、電器什麽的可以由他老娘搞定,戒指總是要自己親自去看的。不過倒黴催的,最近一攤事,實在*乏術。

他和寧寧的關系是由他去公開的。母親聽他說要跟寧寧結婚時居然並無太大詫異,只說,你的心思我能不明白嗎,關鍵是寧寧她喜歡你嗎?結婚是大事,不是兒戲,想清楚再決定。他說,寧寧懷孕了。母親呆楞後,拿過雞毛撣子就劈頭蓋臉打他,“唐末,我就養了只畜生嗎,你看看你做的缺德事,你還有沒有良心?我打死你,打死你個兔崽子……”

他護著腦袋,倒也不躲,說:“媽,我喜歡寧寧,很早以前就喜歡了。我保證會好好待寧寧,讓她幸福。你很快有孫子了,你不高興嗎?”

母親將雞毛撣子一扔,發了半天呆,說:“媽知道這樣說會掃你興,但媽還是要提醒你。你和寧寧都是好孩子,可卻不一定適合做夫妻。你們倆,個性都太強,尤其是你,表面上一副大咧咧的樣子,可比誰都敏感驕傲。哪天寧寧要傷了你的心,你還不鬧翻天了?你一沖動什麽事做不出來。而寧寧,她童年時經過那些事,需要人疼著,讓著,最好守在身邊呵護著,這你哪會啊?你恨不得別人來呵護你。小唐,婚姻是很瑣碎的,總有磕磕絆絆,必須有一方做犧牲。我怕你們到時候又吵,讓你媽左右為難,幫誰也不是。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用了,媽媽也只好祝福你們。”

相比母親的憂慮,潘時人的信任完全出乎唐末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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