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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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人,全天下就新疆菜最好吃。”

然後,大人們就不知所謂地笑起來。盡管一點都不好笑。

潘寧對唐末的印象從一開始就不太好。這個不好的印象在頭腦裏加固,跟著她一起成長。

如果讓她用三言兩語描繪唐末,大概就是:人高馬大,不茍言笑,站在那,就是一尊黑暗的門神。

他心眼還小,簡直有點睚眥必報。誰欺負他誰就是自掘墳墓,他會用拳頭告訴你只有暴力才是世間的通行證。

他特別不情願到潘家來,但每次接受他母親的命令不得不來的時候,總要吞吐著對南子說:阿姨,我能不能看看潘伯伯的獎章。

他爸爸級別比潘寧爸爸低,也沒立過什麽功,而潘寧爸爸那時候已經威名赫赫,破過幾個大案,立過兩個三等功,一個一等功。嘉獎次數就更多了。

南子覺得這孩子怪,每次來每次都要瞻仰這些沒用的玩意,朝潘寧努努嘴,“寧寧,帶哥哥去你爸爸的書房。”

潘寧就領著唐末進了爸爸的書房,櫃格上放著爸爸各種金光閃閃的榮譽。潘寧看到唐末一臉肅穆,在遠處仔細凝望一陣,才小心翼翼地走近,夠上了鏡框,他看著看著,眼睛裏放出熱烈的光芒。

“餵,你在想什麽?”潘寧好奇地問。

唐末一挺胸說:“我以後也要像伯伯一樣,不,我要比伯伯還要厲害。”

父親單位年終有新春團拜會。家屬都可以參加。臺上表演節目,底下宴飲。有一年,潘寧和唐末分到一桌,就挨在一起。她吃得不亦樂乎,唐末卻幾乎不動筷子,一張臉孜孜地盯著舞臺,又不像在看節目。她用肘杵杵他,“你怎麽不吃東西?這個龍蝦很鮮。蘸點醋更好吃。”

她夾了一塊龍蝦肉,又伸著筷子去夠他面前的醋碟,筷子一挑,碟子在光滑的臺面挪了位,傾翻到唐末的新衣服上。

“哎呀。” 潘寧驚叫出聲,唐末卻一點反應也沒有,眼睛還是執拗地盯著舞臺。過一會兒,她看到他趴在桌上,一張臉緊緊地埋在雙肘間。她納悶,擡頭看舞臺。原來,他爸爸剛跟別的叔叔比武輸了。他難過死了。

還有一次,她跟他放學早,就溜到機關大院玩。大樓門前有一個殘疾人通道,一方斜斜的坡,很光滑,正適合滑梯梯。唐末推著她,力氣用猛了,她猛然摔倒,頭撞在大理石上,就嚎啕哭。唐末不耐煩,說,你也讓我撞一下不成了嗎。她就去推他,結果推不動,就用腳踹他。他還是紋絲不動。這時候有人出來趕他們了。

他們躲到邊上,看到大樓臺階上排出很多人。唐末輕聲說:“那中間的是關長。”

“哦,你怎麽知道?”

“我看櫥窗裏有他的相片,旁邊兩個肯定是副關長。”

“為什麽呀?”

“就是這樣的,最大的在中間,左右是次一點的。我爸說吃飯時排座位也是有講究的。”

“為什麽呀?”潘寧還是不明白。

“呀,你小孩子,跟你說不明白。人總有大小嘛。你想想,我爸為什麽對你爸畢恭畢敬?還不是你爸比我爸大?”

“那個門衛爺爺年紀不比關長大嗎?為什麽不排中間。”

“你笨死了,閉嘴。”

幾分鐘後,大鐵門洞開,有車輛魚貫進來,在樓前停下。守候在臺階上的關領導幾步下來。車子裏的人一個個鉆出來,有夾皮包的秘書角色,有油光滿面、挺胸凸肚的家夥,但大夥兒都簇擁著一個其貌不揚的幹癟老頭,關長跟他握手,說著謙詞,意態諂媚。

唐末熱切地看著。潘寧卻不覺得有啥好看。

“那老頭是誰?你認識啊。”

唐末搖搖頭,說:“肯定是個大官吧。也許是署長來視察咱們這邊。署長,多遙遠啊。科長、處長、局長……”

她被綁架後,唐末就對她恨上了。他的邏輯,沒有她的愚蠢就沒有他爸爸的犧牲。她該為他爸爸的死亡付出代價。

“可我也沒讓你爸救我。”

“你爸命令我爸救你的。他怎麽不親自上陣啊?就因為他比我爸官職大所以命就金貴嗎?你爸居心不良。”

潘寧無言以對。

唐末再不搭理她,她偶爾叫他一聲哥哥,他都會嫌惡地走掉。

好吧,反正她也沒喜歡過他。什麽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他們之間可從沒有過這樣的和諧。

潘寧漸漸長大,大家都說她漂亮。但她不那麽覺得。她總覺得自己的五官長得硬氣,鼻子上還有雀斑。每次照鏡子,她都會指摘出自己一堆毛病。那是跟她姐姐相比了。姐姐比她大5歲,長得像媽媽,活潑伶俐,人見人愛,父母離婚後,她跟著母親遠渡重洋。

姐姐小時候挺欣賞唐末的,時不時跑唐末家,也不知道去幹什麽。有個什麽活計,比如打醬油,就小唐小唐的叫。可惜的是唐末這個人對女人就不敢興趣,管你是不是豐滿如楊貴妃,還是纖瘦如趙飛燕,他一律熟視無睹。

姐姐走的時候,15歲,已經長到160多了,穿著海軍領的連衣裙,露著筆直的長腿,盈盈一轉,簡直就是一個勾搭人的小妖精。

她在樓下叫:小唐小唐——我要走了!

可是唐末千呼萬喚也不出來,你又不是我情人,我幹嘛要出來望你最後一眼。

潘寧幾乎是略帶快意地看姐姐喊破喉嚨也喊不出唐末。後來是他媽媽奔出來,說:悅悅,小唐發牛脾氣呢。

潘寧知道的,唐末這廝氣量小,恨屋及烏,因為父親死了,連帶恨他們一家子。

姐姐淚光盈盈,就此告別初戀。

潘寧有時候也想,如果姐姐不走,最後嫁給唐末的會不會是她呢?

好笑的是,在潘寧的青春期,大院裏的孩子們一個個都跟瞎了眼似的,把她和唐末配成一對,說她是唐末的小媳婦兒,還編了兒歌羞辱她。什麽“小媳婦,不知羞,穿花衣,塗口紅,小小年紀要嫁人,見了男人臉飛紅……”

那種流言幾乎困擾了她整個青春期,每次看到唐末,她都要躲著走。當然了,唐末更是正眼也不瞅她。時間久了,兩人相處難免疙疙瘩瘩。她敏感到自己與他目光相撞時的慌亂,後來發展到只要他在的場合,不管說不說話,她都會沒出息地緊張。他個子越長越高,話越來越少,偶爾瞥她一眼,高高在上,像君臨天下。她希望跟他老死不相往來,但事實上他們的關系卻天不遂人願地越來越近。最後,她終於嫁給了他。

那時候慕遠已經離開,大概永不回來。潘寧坐在唐末的破摩托車後隨他疾馳,仿佛那是唯一的依傍。她的長發飄蕩起來,如長長的手臂撩過去,觸摸唐末的臉。唐末癢酥酥的,打了個噴嚏,輕飄飄地說:你欠我家一命,不如嫁給我還了吧。潘寧目光素淡,神色微涼,心頭空空蕩蕩。這時一縷鹹澀的風從遠方吹來,蕩起一片迷蒙的植物辛香。她想起一首詩:

目擊眾神死亡的草原鮮花一片

遠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海子用了這麽多的“遠”,到底有多遠?

淩晨的時候,慕遠迷糊醒來。屋子還是暗沈沈的,室內游走著人體在睡眠時散發出的暖熱氣息。他與潘寧的牽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散了,現在一人占據一頭,疲憊而懵懂地酣睡著。

慕遠伸手摸了摸枕下的槍,還在。他模糊又想起了自己的計劃,但倦怠潮水般湧來,瞬間沖走了那個念頭。

窗外滾過一陣悶雷。沙沙聲突轉急驟,如瀉如註。雨又下大了,清清涼涼,倒是適合睡覺。

他在半睡半醒之際想起小時候,曾在淅瀝的雨中度過一段生病時光。他知道那次住院難壞了父母親。父母都是普通打工仔,又在異地,沒關系可托,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求情,用自己的無助去感染人。然而見慣了生死的醫護人員是不會輕易被感動的,最後同意調劑一張床位給他,完全是被母親的三寸不爛之舌弄煩了。待他確診後,醫生又趕著他們走,說不是他們科的事,讓他們轉去血液科,可是血液科床位更加緊張,母親這回靠口舌也求不來了。醫生就讓他們轉院,但母親覺得這所醫院是市裏最好的,技術和設備也都是最先進的,說什麽也不肯。互相僵持著。一天,父母去樓道商量個事,就那麽短短的時間,他就被護士搬到輪椅上,推到走廊,左臂上還掛著吊瓶。

母親回來後去醫生辦公室大吵了一回,他隱約聽得母親吼,如果我們有錢有權,就不會被趕走了吧。

然而這就是國情,升鬥小民即便有能力交夠錢還是得不到一流的救治機會,而權貴可以住空蕩蕩的特護病房,將專家招呼自如。

現在想起來,他的這次生病可能是父母誤入歧途的誘因。

辛苦勞作的普通人,連自己最基本的生存權益都無法保障的時候,他只能鋌而走險。

這麽些年,父親的影像已經模糊,但對母親的負疚卻日覆一日的尖銳。父親過世後,他與母親相依為命,但是他持之以恒地對她冷漠。

因為母親讓他羞恥。

他能記得母親對他低聲下氣的討好,她給他錢,鼓勵他出去玩,放任他各種奇特的興趣愛好,他跟潘寧早戀她一點也不反對,反而是鼓勵他把握好機會,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向他表示了對寧寧的喜歡。雖然那不過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戀愛,離成家立業處理婆媳矛盾還遠得很呢。

她不在乎他考試怎麽樣,總勸他不要給自己那麽大壓力。可是知道他得了第一也跟普天下所有母親一樣由衷驕傲。他半夜時常聽得她跟她的姐妹們輪番打電話,也不管別人樂不樂意聽,就在那絮絮地誇獎自己兒子出息。

她為他不願意穿她買的衣物難過。她說,不喜歡的話,我們一起去商場挑?總有你喜歡的。可他沒興趣陪她逛街,他根本就不想跟她走在一起。

這會兒,他為學生時代清教徒一樣苛刻的自己感到詫異,真的以為自己是根一清二白的蔥?

出路是沒有的。希望是奔跑時在轉角被一顆流彈擊中。加繆說的。他深以為然。當他終於也墮落的時候,他理解了母親。墮落是沒有選擇。是自暴自棄。是以自身的腐爛來對抗社會。

現在,他跟成千上萬的罪犯站在一起,面目倦怠地置身這個社會,他們不知道做什麽,也不想做什麽,或者做什麽都可以,一切都無所謂了。生命沒有約束,反而暮氣沈沈,來點什麽打斷這無聊的延續吧。

他感到腦子又脹痛起來,心臟噗噗急跳。於是翻個身,湊近潘寧的後背。他嗅聞著她身上奶油餅幹一樣的味道,對美好的感受與渴望如外面的雨淅瀝地註入心田。他漸趨平靜,眼睛又迷糊起來。

他們一直一直睡。以長眠不醒的姿態。直到陽光怒穿窗簾,將他們狠狠晃醒。

他們幾乎是同時睜開眼的,惺忪地對望了一下,又迷糊閉上眼。但只一瞬,兩人又都意識到這不是跟以前一樣的任何一個平常的早晨。對面的人與自己的關系到現在也沒厘定,但是彼此的身體卻不顧主人的意志私自進行了親密的溝通。

潘寧先起床,為自己居然貼著他的胸膛酣睡而赧顏。“這個床墊的彈簧好像壞了啊。”她囁嚅著。

“不必解釋,我哪敢奢望你有意?”慕遠追看著她身上流動著的幾個小光斑。窗簾遮蔽的緣故,她臉上表情不甚分明,但整個身體卻因熟睡而有一種長期在水中浸泡過的松軟。他知道經歷這一夜,他們之間那堵墻被推倒了不少。

潘寧紅著臉到窗前,窗簾一拉,瀑布一樣的陽光迫不及待地湧進來,映得室內明晃晃如同游泳池,慕遠在光影裏閃閃爍爍的。她還記得昨天的決定,沒錯,此刻她的心理依舊忐忑,對他沒有把握,對未來預感不祥,但是生命的瑰麗從來與風險同在,沒有一馬平川的坦途值得遙望。

她暗暗給自己加了把勁,擡頭對慕遠笑了笑,而後依著粉色窗簾不緊不慢地梳頭。

慕遠望著光影流動中的她,有了居家過日子的幻覺。他心底卷起了些暖流,又極其舒服地任它們朝身體的四面八方流去。

“其實我覺得,你紮個馬尾會比較好看。”他看著她利索地將腦後的頭發盤起來,但因為找不到簪子而仿徨四顧,便跟她建議。

“呃……”潘寧詫異,說,“我好多年不紮馬尾了。”

“你想說你現在走熟女路線?”慕遠勾一勾手,“過來。

潘寧猶豫片刻,還是披著一頭閃著鉆石光芒的黑發坐到床沿。

慕遠拿過梳子給她緩緩理發。

春日漾漾,瀉下點點流光。偶爾一聲鳥鳴扯碎室內的靜謐。潘寧想起從前,心裏頭有了些溫潤的影子,便撲哧一笑,道:“你的手法好像很熟練呢?”

“當年我就是這樣給我家的小狗小貓們梳毛的。”

“他們待遇這樣好?”

“嗯哼,可能還會更溫柔一點。”

“哎呀。”潘寧吃痛叫了聲,看到慕遠捏了根白頭發,“這也算溫柔?小狗小貓不會抗議?”

“哦,對他們,我會用剪子剪。”慕遠用潘寧的水晶手鏈綁好頭發。潘寧跳起來去照鏡子,讚嘆:“手藝不錯。失業的話,可以考慮去做個梳頭師傅。”

“現在哪有梳頭師傅?好聽點講是造型師。”慕遠從皮箱裏抽出一條藍底白花的裙子,說:“穿這件吧。”

潘寧拿在手裏抖擻了一下,“你不覺得,穿上身的話會像一只景泰藍的花瓶嗎。”

“你是在說我眼光差嗎?”

“那我就試試吧。”潘寧背過身,脫掉睡衣,套上裙子。

裙子在背後設拉鏈,她拉了一半,上不去了,慕遠搭過手,拉到最上方。

這個過程有點微妙。明明短短幾秒,感覺上似乎持續了很久。滿室的寂靜中只聽得外邊的樹葉在窸窸窣窣的響著。

潘寧輕盈盈轉過身說,“好看嗎?”

面料是絲質的,光滑如水,緊致地貼合著身體的輪廓,腰肢部分掐得尤其纖細,使得整個身段凹凸分明。慕遠看了很久,說:“還是換了吧。並非不好看,只是太好看。”

潘寧微笑,“出席正規一點的場合挺適宜的,要是去春游的話,最好換成雪紡面料。……我能理解成春游嗎?”

慕遠在耀眼的光線裏瞇了瞇眼,“為什麽不呢?我們要去楊美。我說過,要帶你去楊美。”

潘寧想一鼓作氣問為何要以這樣的方式,猶豫了下,還是作罷。她想,時間長一點,他一定會說的。

她蹲下身,在皮箱裏挑選更適宜的衣物。一不小心,帶出了一只信封。信封沒有封口,照片從裏面滑落下來。

“你的照片?可以看嗎?”

潘寧將相片一張張平攤在床上。基本都是慕遠童年時代的,過生日吹蠟燭,騎著旋轉木馬,跟別的小朋友踢球,在河邊抓一只蚱蜢……那時候的慕遠便不大愛笑,有一雙若有所思的眼睛,好像對世界保持謹慎的懷疑。

“你為什麽不笑呢?像個哲人。”

“拍照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好笑的。這大概也是我不喜歡照相的緣故。總覺得照相有種拿腔拿調的姿態,我做不來。其實,我小時候還有很多怪癖,比如說不愛理發,不愛穿新衣服。我媽媽對此很發愁。每到必須要換新衣服的時候,我總覺得渾身不對勁。把新穿舊的過程讓我備受折磨。我喜歡一切舊的東西,舊的東西隱蔽、安全、熨貼。比如說舊床單啊,一首老歌啦,一款過時的游戲啦。還包括,第一個愛上的姑娘。”

慕遠將目光投向潘寧,看到的是潘寧一節白皙如藕的後頸。

“如果我不是早早認識了你,恐怕,也就不在你生命裏了。”潘寧苦笑。

“我們一定會遇上的。那麽深的淵源,錯過了這場好戲,造物主會很寂寞的。說實話,跟你交往就像一場賭博。明知沒有好結果,總抱著萬一的希望。希望,其實不是個美好的詞匯,尤其是不切實際的希望,反而會給人帶來痛苦。”

“我早就不在乎了。”

“但你那時候在乎。”

“我們不能重來嗎?至少我們現在,好端端地活著,就不能解開心結,痛痛快快在一起?”

慕遠臉露惆悵,“我也想。但沒用。”

潘寧抖抖索索地從一堆照片裏捏出他母親的相片。光彩照人的徐曼在鏡頭裏燦爛地微笑。後邊一樹桃花不及她千萬分之一的風情。

“是你媽媽的緣故嗎?”潘寧想了想,說。

“不是。”慕遠接過相片,仔細地審度母親,母親在虛白的陽光下沖他笑,舊影如夢,晃得他眼睛發酸。他覺得自己跟母親就像光與影的關系,母親在正面,無遮無攔,他在陰面,綠苔森幽。雖然彼此充滿成見,卻始終是唇齒相依的關系。

“你,長得像你母親。”

慕遠點頭,從單獨的信封中取出一張,“我這裏還有一張。小潮給我的。”

“這一張我都沒有。好年輕。”潘寧凝視著18歲的自己在相片裏意氣分發。

“我給小潮做了一個月家教換來的。後來小潮就想法撮合我們。”

“原來是這麽回事。你當時為什麽不主動跟我說話?”

“老實說,不敢。那個時候,覺得女孩子都是女神,得小心翼翼膜拜。不像現在,什麽都無所謂,沒了煎熬與反覆盤算,得到、失去都一回事。”

慕遠又指指箱子,“這是我的全部家當。除洗漱用品和替換衣服,需要帶上的竟也不多。其實這些也都可以放棄。”

“我算不算你的行李?”

慕遠笑,“你是我搶來的,你看我是不是該定義為贓物。”

慕遠去洗漱的時候,潘寧換好仔褲和T恤,然後拿著遙控器找節目看。

切換到G市衛視的時候,她猛然停住了,熒屏上閃出幾個她太熟悉不過的穿制服的身影,主播在說:“……寧遠集團涉嫌一批高科技零配件走私,據海關透露,該集團與8年前的夜來香專案存在較深淵源。……為了徹底偵破案件,海關緝私幹警不顧個人安危,深入敵營,保護國門,發生了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

畫面切換到醫院,纏滿繃帶插著呼吸機的唐末死人一樣躺在病床上。

“寧遠集團這幾年的發展可用突飛猛進形容,從默默無聞到成G市的支柱產業只花了短短5年。從正常的資本積累來看,這幾乎不可能。都說做進出口生意的難免跟走私沾邊。寧遠也少不了這方面的傳聞,但此前一直沒出過紕漏。不僅完好無損地躲過前幾年呈高壓態勢的打私風暴,還通過兼並倒閉企業獲得迅猛發展。若非海關實施無間道,暗中排查,取得有利物證,寧遠有可能就此由黑轉白。……寧遠的發展壯大引我們深思,如果純粹靠走私分子投機取巧,是不是一定能沖破各道關口?它的背後有沒有一張利益網絡,我們靜候偵查結果……”

潘寧一屁股跌坐床上:唐末前幾天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知道唐末一直在調查寧遠,為此吃過不少苦頭。

那麽慕遠,會不會跟寧遠有關?潘寧忽然一個閃念。他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綁架她,會不會就是走私集團一員,在走投無路時學他父親,拿她作交易?

一念至此,心上一片寒涼。

楞過神來,發現慕遠不知何時回了,一雙眼睛同樣專註地盯著電視屏。

潘寧顫聲道:“這就是你綁架我的原因?如果是,太讓我失望了。”

慕遠沒回應。

“你就坦白吧,不就是要我爸放你一馬?有沒有必要用感情作遮羞布?你接近我是一早就謀劃好了的,是不是,然後,我的孩子,所有讓人崩潰的事……就只是為了今天。”潘寧繼續語無倫次地控訴。

慕遠讓她發洩了一陣,才說:“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我跟你剛剛看到的新聞有關聯?電視上提我的名字了,還是放到我的鏡頭了?”

“你敢發誓你跟寧遠毫無關系?”

“我沒必要發誓。”慕遠還是很平靜,“寧遠那麽多人,一個個都有罪嗎?你父親跟寧遠的總裁走得也很近,你怎麽不懷疑他是寧遠的後臺?”

“你胡說。我相信我爸的為人。”潘寧瞪他一眼,又急促道,“你能不能讓我跟我爸通話。如果你是無辜的,一問便知。放心,我不會涉及綁架的事。”

“你實際上更關心唐末的生死。”

“唐末的生死和你的身份我都想知道。”

“隨便。不過之後會出現的後果我也無法預期。”慕遠從枕頭下取出手槍,在潘寧訝然的視線裏用枕巾慢慢擦拭。空氣炎炎生煙,好像一觸即燃。

總有針鋒相對的一刻。他對此,並不是沒有準備。只是可惜了,一上午的和諧氛圍,終究是空。

慕遠的姿態讓潘寧憤怒。

憤怒給了她破釜沈舟的勇氣。她擡起下巴,輕蔑地說,“有本事打死我吧。”在他的註目下,撥電話。

“爸——”聽到父親的聲音時,潘寧感覺委屈,眼淚一下子蒙上來。

“寧寧?”父親自然是詫異的,但很快說,“你嗓子不行,感冒了,需要找大夫嗎?”

潘寧聽父親這樣說,不覺好笑。這是當年綁架事件發生後她特意跟父親交待過的暗語,生病表示受壞人劫持,處境危險,找大夫就是需要他立即出動警力。這麽多年過去,想不到父親居然還記得。

“爸,我很好。唐末怎麽了?”她直截了當問。

“哦,你知道了?”

“電視上看到的。”

“車禍。不過,你別太擔心,已經度過危險期。易慕遠在你身邊?”

“你怎麽知道?”潘寧抓電話的手緊了緊,側看慕遠,已經收了槍,正在收拾行李。

“沒為難你吧?”

“爸,到底怎麽回事?你知道他——對我做的事?”潘寧一陣眩暈,感覺一張網從天而降,而所有人都在興致勃勃地旁觀她自投羅網。

這一想象令她急火攻心,她勃然大怒:“你們拿我做什麽交易?爸,我這不是第一次,我的命是不是不重要啊。你別否認,我知道當年,你根本顧不上我的命,要不是唐叔叔救我,我就死了。爸,你不要我,我就跟媽媽走,你怎麽能這樣——”潘寧的聲音哽住了。

“寧寧,你別胡思亂想,爸怎麽會不要你呢,你是爸的心肝寶貝,爸絕對不會允許你出事的。相信我。”

“那麽告訴我,易慕遠,是誰?”

電話那頭短暫停頓,然後有聲音一字字傳來:“他是寧遠的幕後老板。他在劫難逃,涉嫌巨額走私、指使殺人。抓到後,基本就是個死刑……你明白他為什麽要找你了?”

“……”潘寧猛然看向慕遠,一張臉爬滿驚恐。

慕遠走過來,將電話切了。

潘寧呆楞楞地看著他,依舊保持方才驚懼的神情,好像魂靈被嚇走還沒回來。

“很失望吧,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自嘲著,“用不用綁架的手段,我猶豫過的。但是,換個形式,本質上沒什麽差別。沒錯,我們之間,什麽時候都是遠遠的。一開始就遠,後來更遠。”

潘寧忽然流淚。眼淚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洶洶湧出,但沒有一點聲息,像一個悲傷到沒有後路的人。

慕遠在那仿佛沒有止境的眼淚中失神。他本以為她會憤怒,譴責,鄙視,而後不顧一切地逃生。這他有準備,他猝不及防的是她的眼淚。她究竟為什麽而哭?

但是,漸漸的他好像明白了。他要死了,她悲哀的是他的絕路。

——縱然我是個被法律處以極刑的人,還是有人貪戀我的存在。他喉頭辣辣的,有了苦澀的笑意。而這樣的慰藉又帶給他更加悲涼的滋味。

在她紛揚的淚花中,他並不算漫長的一生在面前掠過。

他對自己說,有沒有可能不走這條道路?命運的每次伏擊,是不是同時隱含了轉機,只是他看不到。

他想起母親給他的遺言:媽媽知道,如今在你面前的是一塊徹頭徹尾的濃黑,媽媽幫不到你,任何人都幫不了你。但是,你要相信,這一切都會過去的。你要挺下去,挺到黎明到來。

他不知道怎麽跟母親講,不是他不想挺,是他的生命等不來黎明,最多只有燭光相伴。

就像眼下。潘寧的眼淚是長夜裏一簇幽光。只是,他已經放棄相信黎明終會到來。

慕遠發出一聲長嘆,將潘寧籠到懷裏,用手掌拭掉她的眼淚。“你走吧。我不值得你掉眼淚。人到絕路,念頭瞬息即變,有時候沒有理性,請你原諒我對你的傷害。”他把她往門外推。

“告訴我,你愛我嗎?”潘寧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慕遠點點頭:“是。我愛你。”

“你是在愛我嗎?”潘寧提高嗓門,情緒如山洪爆發,“你愛我,就不能給我一個安身之所?你愛我,就不能正正經經做事,堂堂正正做人?那麽多光明大道,你偏要走窄路?這是在愛我嗎?這麽多年,我什麽都不求,只求你平安,哪怕平庸,可這個最起碼的要求你怎麽還達不到?慕遠,你知道嗎?我懷著孕跟你交往受多大的懲罰,可是我下定決心要給你一個歸宿,所以,就算是孩子我也可以不要。我規劃好了一切可你卻用這種方式讓我難過你是在愛我嗎?”她的聲音微弱下來,臉上的淚卻越聚越多,在一片動蕩的迷霧中,慕遠感覺到自己的手被她緊緊拽住了,“如果你愛我,就不要推開我。我跟你走,能走多久就多久。能走多遠就多遠。我要在你的身邊。哪怕你是個千夫所指的罪人。”

慕遠閉上眼,喉頭嗚咽。

徐曼15歲那年被人販子拐了,賣給一個40來歲綽號叫老鋤頭的光棍為妻。那個男的心疼那筆錢,把買來的新娘當牲畜一樣使。徐曼幾次逃跑未果,每次抓回來就是一頓毒打。她漸漸滅了逃的心,一日日挨著看不到盡頭的苦日子。

那村子叫小雨多,其實是塊幹旱的地方,地名只是傳達了村民解除幹旱的心願。每天天不亮,徐曼就要走三裏山路到山下挑水。這不是個輕松的活,一副擔子百來斤,壓得她身子骨都要垮塌。有次去得特別早,看到井沿候著個年輕後生,沒帶桶,見了她就臉紅。徐曼認出是村西頭易家的男孩兒,與她年齡相仿,還未娶親。

徐曼把桶放下,男人熟練地轉動軲轆,將她的水桶裝滿。徐曼拿扁擔欲挑的時候,他搶過去,矮身將桶挑了起來。水桶隨著山路晃悠悠的上去,兩人一前一後,並沒一句話。只是到村口的時候,男人將水桶放下,對她說了句,明天還是要早。

自此後,兩人就像幽會一樣,走晨曦亮起前那段灰蒙蒙的山路。徐曼的生活漸漸有了期待。有一天,裝滿水,男人熟門熟路要擔起的時候,徐曼抱住了他。男人身子急顫了下,只是片刻,一個大力,天崩地裂般抱住了她,抱得她骨頭酸痛,胸腔窒息。

“我喜歡你。第一眼見你就喜歡上了。我每晚打你家門前經過,看著紙窗上映出你和他的影子,他不是人,我恨不得殺了他。”

“那你殺了他吧……殺了他我跟你……”

兩人尋著彼此的唇,舌頭卷在一起,手腳忙作一團,在水井邊,急煎煎地做了那事。之後,徐曼用他的褂子擦凈自己的身體,抓住他的手,雙眸泛出雪亮的光,“帶我走吧。”

“可是,我老母怎麽辦?家裏三畝地怎麽辦?”小易撓著頭皮,望著層層疊疊綿延無盡的山說,“我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縣裏,可我們逃到縣裏還是會被抓住的。”

“那我們就去省城,去首都,總有可去之處,總有容身之地。”

“太遠了。我害怕……”

“那你跟我做這事就不怕嗎?我告訴他去。”徐曼扣好衣服,賭氣去擔水。小易拖住她說,“我也想跟你和和美美過日子,但事情太大,慢慢來,好不好?”

兩人一邊幽會一邊謀劃出逃。但小易生性膽小,不願冒險,計劃總是一拖再拖。男女之事就如紙包不住火,最蠢的永遠是當事人。一天,他們倆在井邊剛交疊在一起,仰面的徐曼驚見老鋤頭手抓菜刀朝小易後背砍來,她邊喊邊用力推小易,還算小易反應快,老鋤頭的菜刀只在他背上劃過一道口子。老鋤頭兩眼噴火,罵著操盡人家祖宗先人的話,瘋了一樣追著小易砍。看熱鬧的村人越聚越多,小易赤身裸體又羞又愧,最後束手就擒。

老鋤頭沒有告官,自以為聰明地選擇私了。他把自己老婆和小易捆在村中央的老槐樹上示眾,又問易家要5000塊錢作賠償,那是他當年買徐曼的價格翻倍後得出的數目。他覺得應該算上利息和精神損失費。易家湊出2500,其餘打欠條,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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