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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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算放了小易。老鋤頭覺得成就了一樁不錯的買賣,沒想到卻讓原本軟弱的小易破釜沈舟。好面子的小易說什麽也不想在小雨多住下去了,他去了縣裏打工。

有一天,徐曼收到小易母親偷偷塞給她的紙條。小易把自己打工的地址告訴她,叫她找個借口出來,他們遠走高飛。

徐曼正好懷孕了,跟老鋤頭說不舒服要去縣醫院看看。本來,村子裏對徐曼肚子裏的種就有風言風語,老鋤頭正好也想去作作檢查,以正本清源。報告要第二日才能取,徐曼說,來來回回太折騰,慫恿老鋤頭在縣旅館住下。摸黑,徐曼偷偷跑去找小易。兩人連夜直奔火車站,就近買車票。這一坐坐到廈門。

廈門與臺灣隔海相望,改革開放後,海峽兩岸的漁民開始有了民間交往,第一次大規模的海上走私風潮順勢掀起。那時候每天停泊或者游弋在臺灣海峽的港臺走私母船及大陸接貨小船有幾十艘甚至上百艘,而私貨的交易點一般都在晉江和金門的海面上。晉江沿海地區的很多群眾,見有利可圖,一窩蜂學習駕舟開船,參與海上“水貨”販運。小易當時做馬仔,負責在碼頭搬運貨物。

他的老板,綽號“野狼”,以前不過順時而動,賺點小錢,後來生意越做越大,帶起兄弟來,因為資歷和為人老實的緣故,小易頗得老板信賴,在他手下排名第五,老板叫他老五,別人尊稱五爺。小易開始發達,飲水不忘挖井人,他對野狼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時序進入90年代,野狼找到來錢更快的行當,業務所需,小易舉家遷往廣西。他們逐水而居,在一個叫楊美的小村莊,安家落戶。那時候,慕遠還叫路生,上著小學,是個文靜瘦弱的男孩子。

他喜歡楊美,一個靠江的寧靜村落,保留著較多的明清建築,有種遺世獨立的氣質。老人們總是喜歡坐在門口,手裏頭幹著點活,眼睛時不時瞅著外面,太陽金燦燦的,總似有什麽盼頭。而孩子們大多聚在碼頭嘯叫。面前那條江叫左江,窄長窄長,總有輪船、駁船來來回回地過,帶走孩子們遠飛的夢想。

村子是窮的,大多數人家靠種香蕉為生,生活捉襟見肘。要到若幹年後,這塊地方被開發成旅游景點,就像周莊一樣,他們才能靠游人賺點錢。但他樸素內斂的氣質卻讓他永遠不可能像周莊一樣名聲外傳,然後銅臭滾滾。

路生的父母工作時間不固定,經常一個電話,就倉促外出,若幹時日後再回家。他們從碼頭現身時,總有一幫小孩跟在屁股後頭像過節一樣起勁,因為,父母總會給他們帶糖吃。別人把他們當華僑,因為他們家顯而易見的有錢。他們家的房子是租的,但裏面全部是現代化裝修。村人聽說他們家按抽水馬桶後排隊上門參觀,覺得神奇。不過,路生從不覺得有錢是件驕傲的事,相反,他小小的心充滿孤楚。他覺得錢割裂了天倫之樂,讓他變得孤零零的像只喪家犬。

他的鄰居是個婆婆,也許年紀並不那麽老,40來歲?看上去卻已經是老太太的模樣。他叫她陳阿婆。他父母不在家的日子,他就被委托給她照看。

陳阿婆是壯族人,高聳著兩塊顴骨,厚著紫紅的嘴唇,講一口他不怎麽能聽得懂的方言。但是也不妨害他們倆正常交流。

陳阿婆看他們家園子那麽大卻荒廢著,就給院子除了草,用鐮刀劃出一塊兩米見方的地分配給他,說:“我們一起種東西,看誰種得好。”

他學著阿婆的樣子耕地、播種、澆水、拔草。他很性急,每次回家就對著泥土看:什麽時候長出來啊。

阿婆說:莫急莫急,等你考試考100分就出來了。

這塊小小的地,在他此後漫長的寂寞生涯,帶給他很多的慰藉。

阿婆在島上種著香蕉。有時候,她會劃了船帶他去,大多是黃昏的時候,夕暉在水面犁出一道光芒萬丈的路來。旁邊,沒有受到光線的地方就是深碧一片。左江的水當年還是渾厚的,翻滾的時候,可以觀察它勁健的肌肉,比村子裏的後生小子的胸脯還要結實。當然,今時不同往日,隨著文明的進化,現在的它反倒像得了黃疸肝炎似的,奄奄一息,瘦骨嶙峋。

島上的香蕉林密密匝匝,全是各家各戶承包種的,浴在將逝的晚霞中,像要著火似的。

路生喜歡香蕉樹,這種植物不僅有蕭瑟的古意供墨客騷人吟詠,它彎彎的簇生的果實還像大家庭一樣給人相親相愛的感覺。秋天的時候,令箭一樣的花一閉合,就有月牙一樣的香蕉一圈圈圍繞著花穗生長。如果把香蕉比做孩子,那麽孕育他們的母親香蕉樹是任勞任怨的。他們比著誰的孩子多,太多的話,母親就會謙遜地鞠躬,好像站在舞臺,面對如潮的掌聲。

路生最喜歡幫阿婆砍香蕉,完事後,一左一右,像扛大刀一樣扛著一穗香蕉,神氣活現地回村子裏炫耀。

收獲的季節,一到晚上,村子裏都是小孩子們的“刀光劍影”。他們扛著一桿桿香蕉出來打仗,香蕉皮一撥,就是手榴彈,扔別人腦門,不痛,但可以把人打得很狼狽。而那粗壯的假莖就是英雄們的武器。

孩子們作戰是分隊的,比如說這一夥是紅軍,那一夥就是日本鬼子,在協同作戰中,路生漸漸有了朋友。

跟他很要好的幾個,比如阿牛、阿貴,經常瞅他父母不在家的日子來他家禍害,擰開他家衛生間的淋浴頭,抹他母親的沐浴露,將泡沫濺得滿墻壁都是。他們光著身子一個個房間地穿梭,把地毯踩出濕漉漉的腳印,又隨便亂翻櫃門,瞅到可吃的,就打開吃一點,也不管是藥還是酒,大不了“啊呸”吐掉。作踐夠了,他們圍著那時候還很新鮮的電暖鍋,在裏頭扔一條捉來的江魚,再下路生種的菜,作火鍋吃。吃到犯困,關了電倒頭就睡。醒來後,他們摸到江邊,魚一樣躍入江中,在月光下劃出好看的弧度。

江不算深,但每年都會淹死小孩,即便如此,每年還總有小孩子奮力往裏面跳。對他們來說,死亡是個遙遠的詞匯,輕薄得感受不到重量。年少時光漫長得像荒原上的草,他們真想一把火燒掉。

慕遠希望在楊美長長久久地生活,但是六年級的時候,他們家再次搬遷。這次是因為他爸死了。

那年五月,徐曼獨自回來,帶著一只骨灰盒和一只皮箱。

守靈那夜,兒子問:“我爹是怎麽死的?”

徐曼張口結舌。不知道怎麽回答。

走私,這兩個字,原先對她和老易都是陌生的。老易只知道野狼人情廣,面子大,生意好做。他的任務就是幫他收錢,然後通過地下錢莊匯到境外的戶頭。他不問為什麽,有什麽好問的嘛,讓怎麽幹就怎麽幹,只要不短他工錢就好。徐曼是忙不過來時被他拉下水的。他的出發點是好的,夫妻嘛,有錢一起撈。那時候野狼的生意如日中天,誰會想到會出事呢。

有錢了,就吃香喝辣,穿金戴銀,春節的時候衣錦還鄉,大把灑錢,聽別人奉承,那種感覺真的很好。

其實等到出事,野狼讓他買通潘時人的司機把人家女兒綁走,他知道自己要做替死鬼時也並不特別怨恨野狼。

要不是他出面,當年被醫院遣走的兒子小命不保;要不是他栽培,他至今還是馬仔一個。別說衣錦還鄉受人尊敬,就是連愛吃的豬頭肉都不能暢快享受。他心目中的野狼,是尊敬的老板、可親的大哥,從沒有人待他那麽和藹,也不會被人這麽器重。他完全值得他肝腦塗地地報恩。

他沒什麽文化,就是小時候聽過幾出戲,什麽桃園結義,什麽趙氏孤兒……知道男人之間重的就是義氣、講的就是恩情。腦袋掉了不過是碗大的疤,30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他為自己對得起野狼而欣慰。

老易對野狼的感情,徐曼是知道的。她沒見過野狼,但野狼在他們員工當中很有口碑。他出手大方,與人為善,總聽著人傳他修路辦學的事跡,員工有個糟心事,他也會派人擺平。他的手下都忠心耿耿。在他們這群法盲看來,法律離他們很遠,而情誼離他們很近。沒有他,他們要下崗失業,政府也不會絲毫體恤;有了他,那抽象的國家照樣筋骨無損。這其中孰輕孰重,一辨就知。

在野狼手下幹活,徐曼並不覺得虧心。她只是偶爾會不知如何回答兒子的提問。比如他問,你和爹是幹什麽工作的,為什麽這麽有錢?這讓徐曼每次撒謊的時候都會湧上愧疚。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反正開爛了局,怎麽壞都能忍受,但兒子不能,兒子要光明而正當的前途。這也是她跟老易規定好了的,他們做的事,堅決對兒子守口如瓶。

可是現在,面對兒子清亮的眸子,她拙於應付。

她覺得人生最糟糕的就是不能對孩子理直氣壯。孩子純潔美好,又纖細脆弱,要怎麽小心才能讓他們安全地長大啊。

楊美沒法呆了。徐曼拿了野狼托人給的一皮箱現金帶著慕遠藏身廣西一個小城市。

原本,野狼已經給徐曼母子安排好出路,偷渡澳門,再去新加坡。但徐曼為了兒子決心金盆洗手。她不想兒子非法偷渡,不想他的未來顛沛不定,最關鍵的是,不想編著謊言支支吾吾躲躲閃閃回答他的“為什麽”。

他們一開始租住旅館,隨身帶的巨款不敢拿去銀行存,只好買了只保險箱擱在屋裏。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露了口風,等她物色好房子欲付款的時候,發現保險箱裏的錢一張張全換了冥幣。報案自然是不敢的,只能忍氣吞聲,還要慶幸只是破財沒有劫人。

她急切需要一份工作,可人生地不熟,一時之間如何找去?她硬著頭皮讓旅館老板娘介紹,老板娘用眼掃著她,說:“你這麽漂亮,要錢不難,就看你做不做? ”

徐曼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她跟所有人一樣知道羞恥,她掉頭去了旁邊的餐館應聘服務員。

但一個月千把塊不到的錢,房租都不夠交,如何養一個讀書的兒子?徐曼是想得開的,半年後,她鎮定地找到老板娘:“麻煩介紹一位出手闊綽一點的客人。”

以後,每逢手頭拮據的時候,她都會由老板娘介紹,出賣自己。

她自己不覺得這有什麽,人總得先活著,仁義廉恥道德才能附麗。但是,小地方的人藏不住話,漸漸的,關於她的閑言碎語就落到了兒子耳中。

慕遠不搭理她。也不說為什麽,就是不理她。有次,開家長會,他沒讓徐曼參加。徐曼知道後問他為什麽。慕遠先不說話,被逼急了,才甕聲甕氣說:“我覺得你也不想拋頭露面。”

“我兒子考第一名我為什麽不拋頭露面?我就是要去跟人炫耀。”徐曼大聲嚷嚷。

慕遠從飯桌前拂袖而起,“你不要羞恥我還要。”他這麽說的時候,語氣、神態完全像個大人。徐曼一楞,氣得砸掉一個碗,在一地的碎裂聲中,她義憤填膺地嚷嚷:“要羞恥哪來的學費?運動員靠體力賺錢,鋼琴家靠手賺錢,相聲演員靠嘴巴賺錢,那麽多人靠自己身體一部分生存,我有什麽錯?但凡有點辦法媽媽會賣嗎?路生,有些人有很多選擇,有些人沒有選擇,這個社會是不公平的,你知不知道!”

她沒再吃飯,把自己關到臥室。他們的關系就那麽不可挽回地僵下去了。這對視兒子為命根子的徐曼來說,是最大的懲罰。

兒子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寡言。對自己的母親,他保持沈默,但不像上次那樣公開譴責。徐曼照舊賣身,隨著他日用開銷增大,隨著自己行情看低,賣身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反正兒子也不理解,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有時候,把錢甩給兒子的時候,她甚至還有幾分報覆的快感。有種,有種你不拿啊?

有天在飯店上班,她接到一個電話:“你是易慕遠的母親嗎?”

“對。我兒子出什麽事了嗎?”她一驚。

對方說:“我是某某醫院的,你兒子這個月已經賣兩次血了。我們今天才得知他還不滿16歲。以後不要讓他賣了。”

電話掛了。徐曼就像眾目睽睽之下被砸了記耳光,痛得這樣屈辱,這樣喪盡天良。

她本想立即趕到學校把兒子揪出來,都到學校門口了,顧及兒子的面子又折回去。她在家裏哭,直到眼窩幹澀,流不出一滴眼淚。

慕遠回家,看到母親提前下班坐在昏暗的客廳很不習慣,但照例不跟她招呼。

在他跨腳進自己的房間時,徐曼說,“你站住!”

慕遠一驚,已被徐曼的高跟鞋砸中,穿短袖的手臂立即被勾出一道血痕。

慕遠一點疼痛的反應都沒有,只是眼睛裏有點做了錯事的忐忑。徐曼好不容易硬起來的心一下子潰不成軍,她努力屏住喉頭的嗚咽,大聲說:“你是想用賣血來教訓你老娘,除了肉,還有別的可以賣是不是啊?天殺的,你還想不想你娘活了?”她膝蓋一軟,跪到地上,“算媽求你了,你別逼你媽,媽只有你,媽還想著看你考大學,過好日子呢。你要我怎麽辦啊?”

慕遠也跪下,說:“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最近學校老讓交錢,又是考卷費,又是夥食費,還要捐款。我覺得你不容易,不想問你要。真的,抽血就是暈一會兒,一點問題都沒有。”

徐曼捶地大哭,那是為他叫她,那聲“媽”,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聽到了。

“媽,我從來不會看不起你,我只是接受不了,聽別人那麽說你我真想殺了他們,可是可是……” 慕遠喉結動了動,痛苦不堪地抱住母親。

徐曼擦著慕遠胳膊上的血跡,“你這個傻子,怎麽不躲,媽是存心要打你嗎……這麽多血,你真會讓我難過啊……”

“不痛的,真的……媽,我聽你的,不去賣血了,”慕遠急切地說,“媽,你也別……我不念書了,去東莞打工,我看到招人廣告的,一個月1200呢。……媽,我養活你。”

“你敢!”徐曼狠推兒子一把,目露兇光,“易慕遠,我告訴你,你要敢不讀書,我就敢殺了你。有種你試試!”

幾經周折,徐曼聯絡到野狼的手下老六。

老六說,“呵呵,還是受不了了吧。老板早就預言,少則半年,多則三五年,你一定會向組織歸隊,果然準啊。來吧,我現在在G市,正缺人手。”

徐曼感覺自己的人生就像困獸猶鬥,而慕遠一無所知。他隨著母親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遷徙,似乎早就習慣。

正是這樣的遷徙,讓他對穩定的家產生終生的渴慕。

陽光匕首一樣明晃晃地亮著。慕遠拉著潘寧匆匆扒了幾口飯,棄了車,在路邊招停一輛運豬的卡車。

司機收了慕遠遞過來的幾張鈔票,對他努努嘴:“駕駛室坐不來倆人,你,坐後邊。”

潘寧連忙說:“我也坐後邊。”

司機取出兩塊泡沫塑料給他們當坐墊。他們貼著駕駛室坐在車鬥裏,與籠子裏粉嫩的豬面面相覷。豬見了人,發出一陣喧響,轉瞬沈寂。只有糞便味道跟正午的陽光一樣綿延不絕。

“它們要運到哪裏?” 潘寧指指豬仔。

“餐桌上。”

“真可憐,他們還那麽小。”

“沒有什麽的,這些低等動物之於人類,就像人類之於上帝。不管是做食物還是寵物,都不是平等的關系。”

“呃?”潘寧困惑。

“我是這麽覺得的。你看著某些人好像很得意,無非是做了一時的寵物,有些人活得悲慘,估計成了犧牲品,不管怎樣,都是*控,無法主宰自己。如果我們無法用平等的心態去對待比我們弱小的東西,那比我們更高級的東西同樣也會這麽對待我們。我們對這個世界采取的態度,就是這個世界回饋給我們的態度。不要抱怨什麽,都是罪有應得。可惜,我認識太晚。後來明白了,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你說得太深了,我一點都不明白。”

“不用明白,就是一時感慨,也不是真理。” 慕遠望了望白花花的天空,又道:“你跟著我不怕犯下包庇罪?”

潘寧有板有眼地說:“一、你剛剛已經讓我舉報了;二、你事先用綁架的手段讓我提前成為受害者了。三、你肯定對我爸保證過,讓我跟你呆幾天,然後你去自首。我早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慕遠為潘寧的推理感到震驚,但他並不打算糾正什麽。事情演變到現在局面,初衷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跟她過好這個隨時可能中斷的旅程。他指了指駕駛艙,示意不必再說。

潘寧總是不定心,但憂慮不能解決實際問題。所以,還是什麽都不想吧。至少現在,陽光暖融融的,童叟無欺;至少現在,他們依偎在一起,像世上所有情人一樣。如果沒有什麽永垂不朽,就把握好片時片刻的歡愉吧。他們這代人,朝生暮死,是想不了明天那麽遙遠的事的。

她在金色的光影裏打了個盹,這樣睡了不知多久,被慕遠搖醒,“我們要下了。”潘寧睜睜眼,看到周邊商鋪、行人多了,像是進入某個小縣城。馬路窄小老舊,車子開過時,灰塵跟在後頭跑。日光只能斜斜切過一半建築,一片人在暗中靜默,另一片人在光線裏木偶一樣動著,不知道是不是睡眼惺忪的緣故,潘寧感覺,自己似乎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如夢如幻。

慕遠將她從車鬥裏抱下去。在路邊站立沒多久,就有人上來問去哪。慕遠很快談妥價格,三輪摩的載著他們一路嚎叫著走街串巷。

開了一陣,路漸漸荒僻,市聲也漸漸清冷,潘寧嗅到一股清涼的水腥味,撩開塑料篷,看到天空陡然開闊起來,成噸成噸的白雲好像秋天田裏收獲的棉花。遠方視線裏閃過一條白亮的影子,隨著風聲發出急驟的喧響。慕遠說,就是這裏,到了。

車主收了錢,懷疑地掃了掃荒僻的江岸和這對神秘的男女,掉過頭,突突走了。

潘寧跟著慕遠爬上坡,沿著一段新鋪的公路走。路的盡頭與江面大約有3米落差,然而撥開兩邊密生的雜草,可見一堆嶙峋的石頭,由高及低,形如一座天然樓梯,與淺灘相連。當他們跳上去的時候,蘆葦蕩裏好多水鳥沖天而起。鳥是白色的,很大,飛翔的姿勢頗具仙風道骨。慕遠說是白鷺。

下至淺灘,慕遠打了個電話,等了好一陣,噠噠駛過來一條鐵殼船。駕駛艙是敞開著的,隱約看得見一個赤膊的男人在朝他們揮手。慕遠對潘寧說:是阿貴。潘寧知道那是他在楊美最好的夥伴之一。

“我們坐船去楊美?”

“嗯。本來跟阿貴約好12點,我們來晚了。”

船越來越近,近岸的時候,阿貴從艙裏搬出一塊竹排,斜架到船舷與灘上。驟然看到有女士,連忙繞進駕駛室,套了件麻布對襟衫出來。他接過慕遠的行李箱,沒敢直視潘寧,只管對慕遠埋怨,“也不事先打個招呼,叫我出醜。”

慕遠說,“也不是外人。潘寧。”

阿貴摸了摸頭皮,靦腆道,“嫂子,我叫阿貴。”

潘寧笑一笑,“慕名已久。路生經常說起你。”

阿貴很開心,“真的嗎?老以為他發達後就把我們忘記了。”

慕遠要幫阿貴卸竹排,阿貴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你就陪嫂子歇著,艙裏頭有水。”

慕遠進艙掏出礦泉水,扔一瓶給潘寧,說,“這船是阿貴自己的。他就靠在江上給人運貨為生。一年收入也不錯吧?阿貴。”

阿貴打著方向盤,朗聲道:“小三萬呢。再加上阿美旅店收入,加起來有個五六萬。”

“阿美是他老婆。”慕遠喝著水對潘寧說,“我滿羨慕他的,我們一樣年紀,可他已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一男一女,兒女雙全。”

“哪裏能這麽比哦,你們在外頭闖的,有事業,是成功人士。我們平頭百姓沒什麽出息,講究個小富即安。”阿貴笑嘻嘻辯解。

潘寧問他,“孩子幾歲了?”

“大的是男孩,8歲了,小的5歲。調皮,不省心。阿美又沒耐心,就知道打。我跟她講教育孩子要有耐心,不然會助長孩子的暴躁脾氣。她跟我頂嘴,說她就是在她媽媽棍棒下養大的。我說所以你是個悍婦嘛……”

潘寧微笑,看得出阿貴臉上洋溢的都是幸福。其實,所謂的幸福,就是知足常樂。

水面有點急,船身顛簸起來,潘寧連忙抓住慕遠的手臂,好像他也可以做她理直氣壯的依靠。阿貴說:“這幾天一直刮臺風下暴雨的,水就漲起來了,原先沒這麽急的。我昨天騎摩托車去阿美舅舅家,走一半,開不了了,路太泥濘,就把摩托車扔在那裏,今天一大早過去取,摩托車全給淹了,找了好幾個人才拖出來。路生,你這次會不會呆久一點?”

“會。”

“阿婆在家等你呢。要知道你帶女朋友回來,一定高興瘋的。”

慕遠低頭對潘寧說:“我小時候,爸媽不在家的時候多,全靠阿婆照顧。”

“我知道的。”潘寧沖他甜甜一笑,好像彼此老夫老妻,早就知根知底。

阿貴擡高聲音,是對潘寧說的,“上次路生來,就住一個晚上哦,他一走,阿婆就哭,怕再見不到了。阿婆命苦,老公走得早不說,兩個兒子也都沒了。她是把路生當自己親生孩子看的。”

潘寧對慕遠哼道:“原來你預先探過路了。”

“當然要做足功課。免得接待不周,落領導埋怨。”慕遠面色忽一正,誠摯道,“寧寧,旅程就從現在開始。楊美是浸潤了我鄉愁的地方,我一直希望你也能喜歡。”

“是啊,楊美雖然是個小村子,可是古跡還滿多的,五疊堂、魁星樓、龍船埠……你們要是端午來,還能看賽龍舟……”阿貴插嘴。

慕遠站累了,索性席地而坐。潘寧也依著他坐下去,不妨被曬熱的甲板燙了,連忙慌裏慌張跳起來,“餵,你是不是故意不提醒?”

“誰叫你不坐我腿上。我以為這是天經地義的。”慕遠伸了個懶腰,這些日來,潘寧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放松的神情。

慕遠將自己的外套平鋪,方拉潘寧坐下來。潘寧靠著他的肩膀,看著兩岸的山山水水,風大了起來,陽光依舊很烈,曬得人頭腦發昏。潘寧看著看著,眼一花又要睡著了。

慕遠說:“我服了你,這麽嗜睡,跟來時的那群小豬玀有什麽區別。”

“滾。”

“淑女說話不能這麽粗魯。”

“跟阿貴我當然不會。跟你嗎,要視心情。”潘寧眼波一轉,把慕遠的魂勾掉一半。他哈了口氣,在她腰間用了點力,她怕癢,立即咯咯笑著喊投降。他索性把她攬到了懷裏。

“阿貴看著呢?”

“沒關系的啦,你們可以把我當透明。” 阿貴宣稱。慕遠知道在阿貴的眼裏,他們就是相親相愛的一對人。這一個想法,讓他非常高興。他摸了摸潘寧潮紅的臉蛋,說:“路途還遠著呢,你就睡吧。醒來後,楊美也就到了。”

潘寧黑漆漆的眸子閃閃地盯著他,“其實,要是永遠靠不了岸也是好的。”

“那不行,我還有老婆孩子呢。”阿貴喊。大家便一起笑起來。

慕遠笑著笑著,頓覺悲涼,眼前一片模糊。

遂擡頭看天,天空都要被陽光燒沒了,一絲兒藍都沒有。船破開波浪,碾碎兩岸的倒影,山山水水便在眼前飄搖起來。

在他的計劃裏,楊美是他人生的最後一站,他希望能在那裏入土為安。現在,死亡的氣息正萬劫不覆地籠罩他。

卻並不似往日叫他惶恐。也許是潘寧所給與的甜蜜,超乎了他的期待。這最後的甜蜜,並不是飲鴆止渴,而是久旱甘霖,讓他意識到他同樣也是被眷顧的。

難道說,這生命的最後,竟是母親所謂的黎明?

烈日掃蕩一切,昏頭昏腦中,他覺得懷裏的軀體變得輕盈,而自己也在水聲中轟轟遠去。

他仿佛回到了從前。看到了寂寞的童年,動蕩的青春……8年前,他和潘寧在雨中刻骨銘心地告別,雨嘩啦一下噴濺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兩張不谙世事的臉。

慕遠與潘寧的愛情產生於高考前的禁錮期,純粹出於少男少女朦朧的渴望與本能的吸引。這點好感隨風潛入,潤物無聲,讓他們顫栗地體驗生命另一重境界。那段時間,學校裏,每一天都有人以身試法,每一天也都有一段情壯烈殉葬。不過,老師的大火終究燒不盡整座草原,總有春風贈予希望。

年輕時的愛情,都有大義凜然的姿態,因為他們把愛看得純粹而高貴,就像明月,高高在上,普照眾生。只有混跡社會、被瑣碎磨損的時候,他們才會認同,愛情不過是另一種柴米油鹽。

去國後的慕遠也總會想,如果一切平平安安,他與潘寧的感情是否還能如此激烈久長。也許已經功德圓滿,但那對愛情未嘗不是另一種磨損;更大可能,是自然而亡,無疾而終。初戀為記憶的相冊提供唏噓的內容,給千瘡百孔的老心吹過一縷春風。

但事實是,他對愛情的體驗永遠結束在那一年。沒有消耗的愛情自然永葆青春。但那種簇新,何嘗不是缺憾?所以有時候,他又想,消耗與膜拜,作為愛情的兩種使用方式,各有優劣。但普通人都會選擇消耗,解構神聖,讓愛情世俗到底。

其實,他也是這麽希望的。

回到當年5月,畢業前夕。慕遠和潘寧這一對無一例外也受到了老師們的圍剿:

“你們自詡成績好,可是再這麽胡鬧下去,也會退步的……事實證明,談戀愛會分心,影響學習。”

“人生不同階段有不同使命,現在你們的任務就是學習!”

“我說你們這幫孩子,著什麽急,一個蘿蔔一個坑,少不了你們的。現在你們挑選的範圍很窄小,等考上了大學,都是才俊、棟梁,到時只會怪自己眼界低呢……”

這些訓導,他們根本不屑一顧。年輕的愛情在阻力之下會有巨大的反彈。他們巴不得來點磨難以此證明自己是經得起的。古往今來,無論羅密歐與朱麗葉,還是梁山伯與祝英臺,哪一個經典的愛情不都是在重重磨難中涅槃的嗎?

他們不能在老師的眼皮子下光明正大地一起回家,回家後卻必要打個電話報平安,有時候打著打著就想見了,潘寧就說,你來吧,慕遠就千裏迢迢地往她家趕。潘寧總早早等在大院門口,朝著公交車站的方向張望。待得慕遠來了,兩人也不過手拉手走一會兒路。慕遠看看手表,說:很晚了,睡吧。潘寧就嗯一聲,兩人又手拉手往大院返。潘寧到房間,總要打開窗子同慕遠揮揮手,而慕遠也必須等她合上窗戶,拉上窗簾才走。

不曉得為什麽,在青春最明亮,在精力最充沛,在真正的人生其實才剛剛要開始的時候,他和她因為太深的眷戀卻產生了絕路的感覺。好像愛情就是一條窄道,此路不通,就永遠找不到出路了。當然,年輕人或多或少都有點悲劇情結。

周末的時候,G關多功能廳會放電影,好多都是無法公映的內部片。潘寧拿了票會給慕遠打電話。兩人不敢光明正大進去,總要等電影放映,廳裏一片漆黑後才貓腰過去,就坐最後一排,方便結束的時候趕快溜出去。

電影多放外國片,好多都是經典的好片,也有些多少有點少兒不宜。這次放韓國導演樸讚郁的《老男孩》,這片子真是顛覆人的道德倫理觀,出來後,潘寧他們倆都覺得壓抑了。不僅如此,裏頭若幹新鮮的*鏡頭,也不斷撩撥著青春氣盛的他們,叫他們心頭發幹火燒火燎。

天氣是越來越熱了,風也吹不散白天遺留下來的那股子燠熱氣流。他們這回沒有拉手,有點怕碰到彼此了,就這麽前後跟著走啊走的,漸漸地就走到院子後頭的樹影中去了。

“寧寧——”慕遠忽然叫她。

“嗯。”潘寧收住腳,一轉身,看到慕遠幾乎貼著她站著,那高大的身軀在驀然的仰視中似乎山要傾頹下來。她的心臟驀然抽緊。

慕遠看著這個眼睛亮亮的纖瘦女孩,在夜裏完好得像一個夢,他蠢蠢欲動,又有點不敢。

“我們不像他們,沒有血緣的。”他說。

“嗯。”潘寧明白他所指,蚊子似地應一聲。

月光透過枝葉迷蒙地灑下來,她就被包裹在影影綽綽的光與影中。她的目光是嬌羞中帶著柔順的,這與電影裏那一幕極為接近。這給了他勇氣。

他顫顫地將手搭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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