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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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游樂園沒了一簇簇的鬼哭狼嚎,器械都安安靜靜乖乖巧巧地睡著。他們在旋轉木馬坐了一會兒,潘寧瞄到湖邊有船,建議去劃船。

船槳劈裏啪啦地破開水紋,朝湖中央駛去。夜色中的水是深碧的,有骨頭有形狀,給人有機玻璃的聯想,槳撩起水珠的時候,便有清新微腥的味道撲入鼻端。慕遠坐在船頭慢悠悠地劃著,身姿的擺動是專業的,好像做這一行已經很久很久。潘寧總覺得慕遠有種奇特的氣質,看上去無所用心,但其實事事專註。

潘寧靠近船舷,將手插到一晃一晃的水中,水如絲織物柔軟地包裹她,她抓住又松開,水的柔曼與清涼從指端一直凜冽地傳遍神經末梢。然後,她暗暗使力,撩起一大串,向慕遠潑灑過去。慕遠一點都沒避,任水珠跳上他的身子,夜色裏他對她近乎寵溺的臉寧靜生煙。

船極其緩慢地劃著,如童年歲月好像沒有終點。潘寧仰看著天空,跟慕遠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迷迷糊糊好像要睡著了。這時,忽覺船一震,睜開眼,一道銀色的弧光撞擊入水,濺起白花花的浪來,潘寧趴著船舷緊張地叫起來,“慕遠——你要去哪裏?”

慕遠一個猛子紮得老遠,一陣後才從黑魆魆的水面冒出頭。他用手抹了抹濕淌淌的臉面,說,我給你采蓮子去。

然後揮動勁健的雙臂,嘩嘩犁開翻湧的波浪,朝荷塘游去。

他舉著一棵碧生生的蓮蓬,又一路蜿蜒過來。潘寧擎著,蓮蓬像小小的傘,只是擋不住她。

慕遠在水裏推著船走,悠遠地說:“我以前住過一個地方,是個古村落,保存著好多明清時期的建築,門前的青石板路好長,一直通到江邊,江裏頭有個島,種滿了香蕉樹。那邊有我幾個朋友,還有阿婆,不知道他們現在好不好。阿貴大約不會繼續上學了,阿婆很可憐,兒子出去打工了,再沒有音信……”

“那是哪裏?”潘寧問。

“楊美。像不像個美女的名字?總有一天,我要帶你一起回去。”

“那是必須的。你去過的地方我都要去。”潘寧遐想著,“也許我們老了,可以去那裏養老。”驀覺自己臉皮厚想遠了,緋紅了雙頰。她傾身拍打水面,清涼的水珠躥到臉龐,才些許好受一點。

“哎呀,有魚!”她的掌下出現一尾黑淡的影子,她連忙去窩,也許使力太大,小船誇張地側了側,她驚惶之中,連忙用手去夠慕遠,冷不防被慕遠拽入水中。

她嗆了一口水,扶著慕遠穩住了。

此刻他們那麽近,面顏那麽幹凈。月亮從彼此眼睛裏頭走出來,柔和得沒有一點鋒芒。

“會游水嗎?”

“學過,不過都在游泳館,不知道能不能游到岸邊。鞋子好沈……”

“扔了吧。”

潘寧拔下鞋子甩到船中,說,“那不如我們比一比吧。看誰先游到岸邊。”話還沒完就躥了出去,標準的蛙泳姿勢,輕捷灑脫。

慕遠默默看著她,待身邊的水紋小了,才驀地發力,追她而去。

快到岸邊的時候,一束電筒光倏忽照了過來。潘寧說:“不好,管理員來了。快跑吧。”

兩人拿起岸邊的書包就跑起來。

“那邊,嗨,你們兩個,給我站住!”“電筒光”氣喘籲籲地追著。他們相視一笑,繼續瘋跑。年輕真好,全身都是使不完的力,腳下呼呼生風,。

“呀。”潘寧低呼了聲,皺著眉頭擡起小腿,架到另一只的膝蓋處,“我腳底好像戳到了什麽。好疼。”

慕遠蹲下身,一把握住她的赤足。那寬厚溫暖的手掌貼住腳心的時候,潘寧感覺疼痛也不那麽銳利了。她搭著他的肩,覺得自己的心像在打秋千,越來越高了。她好害怕,那顆心會撲通一聲摔下來。

慕遠很認真地將她腳底的碎渣拈掉,有一塊鋒利,紅艷艷地劃出一道口子。

而她的足是那麽白凈,可以看到纖細的血管精巧地分布,小腿肚有漂亮的弧形,觸碰到的肌膚不可思議的滑膩。他的手越來越灼熱,喉頭陣陣發緊,啞聲說:“你廢了,我背你。”

他矮下身,她顫巍巍地趴伏到他背上,兩人衣服都濕了,貼到的那刻都不自覺地戰栗,但,那並不是緣於冷,而是怕。怕這樣近乎無私密的接近,怕都這樣接近了也許還要分離。

他們還太小,沒有力量控制未來。雖然未來也就咫尺之遙,卻仍然要一步步走過去。

慕遠一步步走著,意識蕩在了空靈境界,好像身後的女孩失卻了重量,化成一蓬火鉆入了他的四肢百骸,與他緊緊融和在一起。

出了園門,有賣涼拖的雜貨攤,潘寧從慕遠背上下來,跟賣貨的大伯討價還價一番,以10塊的價格拿下兩雙。

兩人穿上鞋找到各自的自行車。慕遠說:“你不能騎了,我馱你回去。”

午夜的風一陣陣吹過來,潘寧打了個噴嚏。濕漉漉的衣服緊貼著身子,像層多餘的皮,好討厭。她攪著衣角的水,有點小小的游移。

“快走吧,會感冒的。”慕遠並不敢特別地看她。她濕透的裙子裏有白棉胸罩和淡粉色內褲的輪廓。

潘寧突然指著前邊的連鎖酒店,說:“回家還有好一陣,不如我們去酒店洗個熱水澡,暖和一下。我有錢的。”

慕遠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頓了片刻,輕聲說:“我也有錢的。”

就一起沈默地去酒店。好像不該這樣,好像又只能這樣。太想太想在一起了。哪怕覺得做賊心虛呢。

慕遠去前臺辦手續,老板對著濕漉漉的他們瞅了又瞅,抽抽鼻,皺皺眉,一定在腹誹著現在離經叛道的學生,但還是本著有生意就做的心態給了他們房間的鑰匙。兩人如蒙大赦,飛快地逃離老板耐人尋味的探究。

到了房間,好像到了他們自己的島嶼,有一點點緊張,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歡喜。

兩人張頭四顧,那一目了然的簡單布置卻怎麽也看不夠。都覺得很溫馨,好像是他們自己的家。

“房間還挺幹凈的。”潘寧打開電視機,聲浪出來,屋子一下熱鬧了。

慕遠把目光短暫地逡巡到她身上,裙子還是濕噠噠地裹著叫他驚心動魄的輪廓。他努力別過頭,說:“你快去洗澡吧,省得感冒了。”

潘寧低低嗯了聲,進了浴室。一會兒,她又開了個小縫,鉆出一個腦袋,對慕遠說:“你找找看有沒有睡袍。酒店裏一般都有的。”

慕遠在衣櫃裏取了給她。她伸出手的時候,他註意到她的手臂是光光的。他覺得血一下子就湧到了頭頂,年輕的身體立即有了反應。

潘寧合上門,將胸罩解掉,在氤氳的鏡面上觸到自己的時候,嚇得目光一點就彈開了,而熱血在臉上燙燙地洇了出來。她覺得心跳聲越來越響,像新年裏的禮炮一樣,要把她淹沒了。

她心頭鹿撞地洗完,又用香皂洗剛剛換下的衣物,等控幹了水才茫茫然出去。

慕遠還是一身濕衣服,聽到潘寧出來的聲響就裝作認真看電視。上面是個衛生巾廣告。“……我,想動就動,我坐沒坐相,我說,只有身體喜歡才是最好……我的舒服我來定,管他那幾天……”潘寧撇到他專註的表情,好想笑。

“該你了。”

“嗯。”

他從她身邊一溜煙過去,唯恐她註意他。

“哎,你忘拿睡袍了。”

“哦。”

“那個水不是很熱。”

“沒事。”

“浴巾我用過了。只有一條。”

“好。”

語言簡短到好像多說一句就會死人似的。

慕遠洗得快,穿著浴袍捉襟見肘地出來。他個子高,袍子就偏小,下面露出光光的腿。腿上居然有一簇簇汗毛。

潘寧撲哧笑,“你好像沒有進化好。”

慕遠刷地臉紅,直接往被子裏鉆。

“我幫你把衣服洗了吧。”

“不用,讓它自然幹吧。

“不要緊的。”潘寧溫婉地笑一笑,好像是他勤快的媳婦。

一切雜事做完,潘寧坐到床沿,使勁地用毛巾擦著頭發,頭發不幹她就沒法睡覺。可屋裏的吹風機是壞的,她也不好意思讓服務員換。

“你坐過來,我幫你。”慕遠說。

潘寧坐到他那邊,他跪著,給她擦。空氣裏全是洗發水和沐浴露好聞的清香,好像日子是過長久了的,露出溫厚的樣貌。

“慕遠——”

“嗯。”

好久,潘寧說:“你,喜歡嗎?”

“嗯。”

“你都不知道我在問你什麽?”

“我知道的。我喜歡你。”慕遠擦毛巾的手頓在潘寧的耳側。

“……”

“等我四年。畢業後,我們就結婚。寧寧,你不能嫁給別人,你要嫁給別人,我就完了。”

潘寧摁住了耳邊那只手,“我還能嫁給誰呢?”

那時候真單純,人生沒有開始就覺得已經大勢已去。這樣純潔的信仰,也就只有18歲才能有。

“寧寧,你真美。”

“你也是的。你頭發濕答答的樣子像個小男孩。”

“你又取笑我。”

“我媽說,男人無論活多老,本質上都是孩子。哦,你那個腿毛嘛,我又不計較的。好比養了只大猩猩寵物呢。”

“餵——”慕遠兩手環住她的脖子,作勢勒她,“叫聲好聽的,不然不放過你。”

“路生哥。好聽嗎?韓劇裏都那麽叫的。”……

那夜,他們一左一右隔著一只床頭櫃躺著,手隔空牽在一起,喃喃地說了好多溫存的話。

在異國寂寞的日子裏,慕遠會一而再反芻那一夜,細微到她胸罩的形狀、內褲的顏色,還有頭發抓在手裏的感覺,以及她熟睡後呼吸之間的清甜氣息。那純潔的一夜,回味起來是那麽美好,可又因為海誓山盟最終成空,難免伴隨遺憾與苦澀。他不止一次想,如果有幸穿越回18歲,他萬萬不會那麽老實,而讓自己錯失生命中幾乎是最重要也是最精彩的體驗。因為很多以為早晚會經歷的自然而然的事情,並不一定會自然而然地到來。正如那一句話,意外和明天,誰知道哪一個會先降臨?

水柱在嘩啦嘩啦掃著,間或停止,那是她在抹洗頭膏或者沐浴露,跟著又嘩啦呼啦響起,伴隨著肢體對皮膚的摩擦。

慕遠在此時感到了強烈的偷窺欲望。只消輕輕地偏過一個角度,他就可以從那一道足有2厘米寬的口子將她的裸體一覽無餘。即便被她捕捉到他不軌的目光,又有什麽所謂。正如白天,他甚至堂而皇之地剝了她的衣服。

他沒有那麽做,只是為了信守方才許下的諾言——不會看她。

他這輩子不打算撒謊。更不想言而無信。他深深痛恨這些伎倆。如果需要,他大可以等她洗完澡回到房間痛痛快快地折騰。她是他的盤中餐,砧上肉,他怎麽折騰都不為過,事實上折騰她也是這場旅程的應有之義。這是為她準備的旅程,終點是謀殺。只不過他不曉得究竟會發生在哪一刻,以哪種方式,但這同時也隱含著隨時可以成為終點。只要他想。

他感覺自己又狂躁起來。自從決定綁她,他的情緒就處在波峰與浪谷急遽轉化的不穩定狀態。一方面,他覺得綁架有理,這個社會嚴重虧待他,甚至剝奪他生存的希望,他難道不應該做點什麽來警告社會?另一方面,在這麽做的時候,他又不可避免地陷入良心的詰問——潘寧是無罪的。她沒有什麽理由成為你的陪葬品。

可關鍵並不是誰有沒有罪,他必須要一個說法:誰來為他的犧牲買單?如果給不出,那麽他是不是就有權力去殘害另一個無辜?很多年前,他與那個無辜同為無辜。

這些年,他養成了瀏覽新聞的習慣,關註點卻在惡性暴力事件。他時常會驚駭且激動地發現,殺人的事何其多。馬加爵案、伍勇案、楊佳案、藥家鑫案,包括前不久的哈醫大血案,兇手與被害人並沒有刻苦仇恨,有些甚至素不相識,但他們作案手段之殘忍,動機之無法確定,令世人嘩然。那些活得瑣碎幸福的人無法理解其間的惡意,但他每每看完內心都有種補償似的歡快。因為他也隨時都有殺人的沖動。這個沖動,他理解為自暴自棄式的反抗,但那些幸福的人一定會定義為天性殘忍。你們去死吧。死有餘辜。最好永世不得超生。他們紛紛叫嚷著。你以為他們在捍衛人類正義嗎,並非,不過是恐懼自己安全的喪失以及權力的侵害。沒的說,人都是殘忍的。就像叛逆與報覆是人類的天性。如果沒有約束,人類早就被彼此殺光了。為了繁衍子嗣的需要,人才制定規則讓彼此和平共處。但是,規則是否可以保全到所有人的利益?

憑什麽一部分人先富?為什麽不是我?

憑什麽我的孩子上不了學?我們看病要半夜起來頂著星辰掛號?

憑什麽我自己的房子卻被強行拆除?

憑什麽我在辦公室要低頭哈腰,憑什麽我幹點事就要送禮請客,憑什麽我娶不起老婆,憑什麽我上的稅進了貪官的口袋?

……

無數個憑什麽?社會情緒在攀比與追問中越來越糟糕。當人們找不到自己的生存地盤,就要“殺人”了。

所以,慶幸吧,那些沒有殺人的人,你們不是天性純良,只不過你們被上帝眷顧,而擁有安生的保障。

慕遠想到這裏,嘴角撇出嘲諷。但他依然不為自己的辯解心安理得,他弄不清楚那阻止自己酣暢淋漓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潘寧洗衣服的時候,慕遠回到房間,他的*在激憤中喪失,但激憤還在心裏洶湧。他渴望做點什麽,引爆一場坍塌,讓肉體連同思想、情感全部灰飛煙滅。

這個時候,他簡直巴不得潘寧來觸怒他,比如打電話報警或者偷偷溜走。如果那樣,他就不打算跟她客氣。這一天一夜跑下來,他已經疲憊不堪,除了生理的,還有精神的,跟自己的良心做鬥爭是痛苦的,他意識到自己的軟弱,恐怕自己沒挨到楊美,就改變了計劃。

殺人這種事不能多想,想多了就下不了手。他把槍塞到枕頭下,躺上床。

身體極度疲憊,但腦細胞拒絕休息。他眼前浮現出8年前露珠一樣清澈的潘寧,又看到白天被他作踐得倉惶如鼠的潘寧。他的心魂深處感覺到了細密的嚙咬。

寧寧,我並不想那麽待你,我只是怕對你好了,下不了手。

寧寧,別怕,殺了你後,我立即追隨你。反正早晚要死的,不如我們做個伴。

寧寧,這個世界什麽都無法確定,只有死亡是確鑿無疑的。你什麽都不必做,做了也沒用,只能一天天挺近,然後被那個黑影捉住。你也許會認為我無權力終結你的生命,但你再想想,誰有權力呢?病菌?天災?人禍?如果偉大領袖發動戰爭結束那麽多無辜的生命是正義的,那麽我為什麽不能以不能承受孤獨為名帶走一個人?

慕遠的腦子突突痛了起來,與此同時,周身燥熱,汗流浹背。仿佛陷在水深火熱之中。他抓到槍,想把槍管對準自己,讓聒噪的腦子永久安息。

室外的水聲在這時停止,安靜了片刻,有腳步輕輕悄悄挪過來。

慕遠松開手,擺出投降的姿態,在潘寧進來前閉上眼。

潘寧發現慕遠睡著了。呼聲很大,又很悠遠,是累極了的。

她腦中閃過一絲逃生的靈光。

當然,她還不十分確定。

她將衣褲晾好,然後,目光便長久地粘到電話機上。

她想給父親打個電話。只要打通,就算馬上切斷,父親也能鎖定她的方位,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聯系當地派出所營救,也許不到天亮,她就自由了。

可是他呢?

他勢必會被逮捕,然後鋃鐺入獄。

這是你希望看到的嗎?她問自己。可惜,一片茫然。

他的確讓她吃了苦頭。他的手段也確實卑劣。但她至少目前還算安然無恙。雖然不清楚他要拿她幹什麽,把她帶到哪裏,但她憑本能判斷他不會真正傷害她。

撇開法律,人是有感情的。她對他虧欠甚深,這麽多年,她心心念念的就是他的平安。自己吃點虧就吃吧,就當是還債,怎麽可能把他扔到監獄?

她於是決定不打電話。

但這並不是說她不想逃走。因為他的舉動反常到超乎她的理解,她早有不祥的征兆。對自身安全問題,她一向敏感。

——這件事我會守口如瓶,就當從未發生。她靠近他,註視著他酣睡的臉,無聲地說。

她故意碰出點聲響,又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甚至戳了戳他的鼻尖。可他像是睡死過去了,繼續發出如雷的鼾聲。

如果她再深思熟慮一點,就會懷疑這樣具有表演性質的鼾聲,但她沒有經驗,又急於逃走,擔心過了這個村就沒這麽店。

她延遲片刻,不是在考量逃跑的後果,而是為了給他留一張條子。她在便簽上潦草地寫:

慕遠:請原諒我不能陪你走完這個莫測的旅程。你該了解我這個人對安全感的需要是多麽強烈。我害怕那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寧願我的人生是狹促的,平庸的,我也要讓自己確實能夠把握。其實,我這輩子唯一的冒險是跟你的感情。我在對你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憑著8年前殘存的印象就毅然投入了你編織的網。為此,我受到了失去孩子的報應。我當時很痛苦,現在依然很痛苦。但我還是想積極地生活,我想過跟你結婚,生一個孩子,從此以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可是你大約從沒有這樣的規劃吧。過去的事再計較也沒意思。我只是想說,這件事我不怨你,也不會跟任何人提起。請你放心。無論你現在變成什麽樣子的人,我還是要祝福你。寧寧。

她寫完,忽然想起他曾經對她的諸多好來,心緒難平,真想痛哭一場。

又想到8年後再戀,她是有夫之婦,與他持禮相待,未曾有過須臾親熱,便不由地俯下身去,在他額上吻了一下。

他好像動了動,她覺得他要醒過來了。但他沒有,只是鼾聲慢慢地消失了。

她站直了,默默說:再見!然後轉過身去。而他的手伸至枕下,搭住扳機。

只要掏出來,哢嗒一聲,這個折磨人的旅程就結束了。

很快的。不要思慮。出手吧。

但他下不了手。或許是那個溫軟的吻還燙燙的留在額上的緣故。這個吻是純粹屬於他的,飽含著她鮮活的感情。至少這一刻,她對他有情。扳機之後,什麽都不會有。就算可以相伴走夜路,她恐怕也會離他遠遠的,並持之以恒地恨他。

她已經在拉門,這是最後的機會——出了這個門,等於他永遠放走了她。然後她就會消失在他生命裏,再然後,這個世界會徹底遺忘他。永生永世,就算經過無數個輪回,他們也不會再見面。

他睜大眼,手心都是汗。

但是她在拉門的瞬間莫名其妙側過頭來,大概是想看他最後一眼,卻發現他大睜著死魚一樣的眼目送她。

她大驚失色。不過事情其實遠比她想象得嚴重。如果他一念之差,她此刻已經死了。

“你醒了?還是,一直醒著?” 她靠著門,不能控制的腿軟。

“……為什麽不走?”他的手挪開,脫離了扳機。與此同時,神經猛地一松,讓他產生了失重的眩暈感。

“我想走的,但是——”

“但是什麽?”

“我對自己說,是不是還該冒一次險,看看你到底要把我帶到什麽地方。我疑心錯過這次機會,很可能會錯過人生中精彩的一段。”

“那你大概想錯了。其實,你應該相信你的直覺。你的直覺一定在慫恿你跑。”慕遠坐起來,撈過櫃子上的紙條。

“不,我的直覺讓我留下。我追求安全感的狹隘心胸讓我離開。也許,我該把視線放遠一點,畢竟現在我對你一無所知。我至少得了解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慕遠沒有說話,瀏覽紙條。而後,揚著紙片,說:“我有過那個規劃——”

“什麽?”

慕遠臉部神情舒展,眼睛裏充滿遐想,“做夢都想,劈柴餵馬,周游世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可是,海子寫了那首詩後不久就臥軌了。這樣的生活對我來說也根本不可能。”

“那——我們可以不周游世界,光劈柴餵馬;不面朝大海,光春暖花開。這總可以吧。”

慕遠哂然一笑,說:“像庸俗地活著這樣的事,也未必人人有分得到。”

“為什麽?”潘寧困惑,“你,出什麽事了?“

慕遠沒說話。

潘寧深吸一口氣,像發布一個宣言一樣說:“我打算冒險了。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們又會走到什麽樣的結局。”

慕遠微笑,指了指旁邊的被窩,“來冒險吧,不過我得跟你說,我很累,不會邀請你到我家作客,當然,你邀請的話,我會給面子。”

“那就讓我們睦鄰友好,和平共處。”潘寧果真脫了鞋鉆進被窩。

燈滅了,房間裏一片漆黑。兩人靜靜躺著,都累了,卻都睡不著。外面間或有車子開過,燈柱從窗簾的縫隙裏鉆進來,在屋子裏迅速劃過。

“你想過死嗎?我的意思是想過死是怎麽一回事。”慕遠忽然問。

“死?”潘寧不明白慕遠怎麽問這個,沒錯,她曾跟死亡近距離接觸過,事後也感到慶幸,卻並未認真去思考。也許是太年輕的緣故,總覺得死是件遙遙無期的事。隨著時間延展,給生活註入更多斑斕色澤後,她更不會去想。聽到天災人禍的新聞,只以為是別人的事,除了一聲唏噓,並未激起多少波瀾。在她看來,死亡是一抹終結一切的黑色,但在活人眼裏,未必看得到那隨時窺伺的陰影。似乎,也沒必要去考慮。

“等我們老了再考慮不遲。”

慕遠反問:“誰說我們一定能頤養天年?”

潘寧楞了,“有道理,可是,想不想又有什麽區別,橫豎同一個結局?”

“你不怕嗎?”

“怕。小鵬叔叔被擊斃倒在我面前時,我覺得心好像炸裂,飛出來了。但因為年紀小,沒去想死是怎麽回事,就覺得倒下了,流那麽多血,見不到爸爸媽媽,是很可怕的。”

“我這幾年老琢磨這個。我想著無論怎麽過,哪天就啪嗒沒了。沒了。沒了是什麽概念?我沒有信仰,不知道死了我在哪裏?只知道一片虛無。說實在的,我同樣不能理解宇宙的無邊無際,想象不出時間的無窮無盡……我們人類的思維,總是有始有終。每次想到這個,我的恐懼無以覆加,尤其是夜裏,那太難熬了。”

“那麽難受的話,就不要去想,順其自然。”

“可我沒法不想。”

“宗教裏講,人有前世今生,靈魂不滅。宗教裏對死後的情形有詳細地解說。你能接受嗎?”

“我希望我能,但我內心又不信。我總覺得那是編造出來緩和人的焦慮情緒的。”

“那怎麽辦呢?”潘寧掉進了他的情緒,為他焦頭爛額。

慕遠側過身面對她,面孔沈在黑暗裏,但眼睛是亮的,“寧寧,把你的手給我。”

潘寧向他伸出手,慕遠握住。“就是這樣。握住一雙信賴的手,能夠讓我安下心來。我小時候做了噩夢,我媽媽就是這麽撫慰我的。抓住我的手,說,別怕,媽媽一直在著。你去哪裏我也在哪裏。可惜,她還是騙了我,她走了。”

潘寧緊緊扣住他的手,“還有我呢。我會拉著你。別怕。”

“寧寧,答應我一件事,我走的那一天,你要在我身邊,就像現在這樣握住我,那樣,我大概就不會害怕了。”

“嗯。”潘寧點頭,“我希望以後每天都可以這樣拉著你的手入睡。慕遠,我們好好地相愛吧。”

“好好相愛。這話真好聽。”慕遠聲音惆悵。

潘寧調整好睡姿,用自己的左手牽慕遠右手,放在兩床被子的中間。慕遠的手又大又暖和,像個巢穴,她覺得很舒適。“試試看,我們會不會做同樣的夢?”她說。

慕遠笑,神經徹底松弛。他閉上眼睛,8年來,第一次酣睡如泥。

潘寧卻沒有馬上沈入睡眠。

這是成年後她第一次與丈夫之外的男人同榻而眠。雖然此前,因為跟慕遠熱戀,不是沒有想過上床的可能,卻絕非今天的情形。

她能感覺他的手在她手心輕微悸動,他噴在她頰上的呼吸粗重又潮熱,好像一個發燒病人。他在受著什麽困擾呢?她擔憂著。同時又生出一種被深深需要的欣喜。這在唐末身上,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唐末不喜歡跟別人卷同一個被窩,自然也不喜歡摟著什麽人睡覺,哪怕那個別人是他妻子,他覺得這些舉動實在拘束,他需要自由,四仰八叉的自由。

好像,從她認識他起,他就是這麽一個人——精力充沛,武斷專橫。不關心別人,也拒絕別人關心。他的王國堅固而強悍。

是這樣嗎?在這個深夜裏,握著別人的手,她似乎又懷疑起來。雖然,她和唐末認識了20來年,還結為夫婦,可她對他的了解,實在浮面。

潘寧一家80年代後期搬到G關大院的時候,唐末父母已經在那裏住了好些年。因為兩家大人早先時候就認識,現在既然有緣再見面,就張羅著聚聚、來個通家之好。潘時人先請唐家上門作客。那是潘寧第一次見唐末。

唐末比潘寧姐姐潘悅小一歲,比潘寧大四歲。那年差不多8歲。他穿白襯衫背帶褲,頭發被她媽媽抹了發蠟,偏分,可能因為不習慣這身舊上海紳士的行頭,眉毛一直緊蹙著,看上去有點嚴肅。他跟大人一樣端坐在沙發裏,手拘謹地擱在膝頭上,不跟任何雌性搭話,一雙眼睛挺好奇地在他父親和潘時人臉上掃來掃去。好像作為兩家第三個男人,他有必要呆在男人的方陣,以便參與國家大事的討論。

“傻小子,去,跟悅悅、寧寧一起玩啊。”他爸爸揮手。

潘悅立即熱情地從地板上爬起來邀請,“我們來玩過家家吧。你做爸爸,我做媽媽。你看寶寶生病了呢?我們要帶他去看醫生。寧寧是醫生。”

手裏抓著牙簽當針管的潘寧註意到唐末厭惡地蹙了蹙眉。

他搖頭,說:“不。我看電視。”可電視上都是看不懂的新聞。

潘悅又提議:“那去我們的房間吧。我彈琴給你聽。”

他這回清楚地表示:“我不跟女孩子玩。”

潘寧瞪著他,可是潘悅一點不惱怒,飛去廚房,拿了幾個炸丸子出來,硬塞到他手裏,好像他不接受她的好意就是她失職似的。潘寧叫:“姐,寶寶要死了,你還帶不帶他來打針。”

潘悅瞅瞅唐末,好像為自己這麽大還玩過家家羞赧。她對潘寧說,“寶寶生病是假的,你懂不懂?”

潘寧不懂姐姐怎麽突然成變色龍了。她好生無趣就去爸媽房間擺瓶子玩。

母親梳妝臺上有各種各樣的瓶子,她就按高矮排隊,然後根據瓶子的風格給他們起女孩名字,或者男孩名字。那時候起的名字不是小紅小蘭就是明明、亮亮,很貧瘠的,但她熱衷玩這個游戲,想象著他們排著隊去上幼兒園,或者一隊一隊分配好了參加舞會。這種游戲她一玩就可以很久,在虛擬的世界裏自娛自樂,就不會感到寂寞了。

若幹年後,她在慕遠家裏種菜養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童年游戲的延伸。只不過多了一個跟她游戲的人。

媽媽叫她吃飯,她把小紅明明他們安頓好才過去。飯局已經擺好了。潘悅坐在唐末邊上,連比帶劃很起勁地說著什麽。可唐末神情是那麽漠然,甚至不耐煩。潘寧為姐姐感到悲哀。

她坐到母親邊上,恰在唐末對面。母親南子談起當年在新疆的往事,跟唐偉民開著玩笑,曉慧差點就做了老潘的老婆,要那樣,這些娃娃們可都沒有了。

潘寧想,我沒有了,代替我的是誰呢?

唐末則有點不安地看看自己母親,又看看父親,好像擔心自己真會平白消失。只有姐姐置若罔聞,還在絮絮地跟唐末講學校裏一個老師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把扣子打飛的故事。

南子給唐末夾菜。唐末推開,說,不要了。

南子問,是不好吃嗎?

唐末忍無可忍,“為什麽每道菜都放番茄,酸死了。”

“小唐,要有禮貌。”甄曉慧訓斥,“媽媽多年來想的就是這一口。”

南子連忙說:“其實,寧寧也吃不慣的。小孩子嘛就不愛吃酸的。”

潘寧連忙澄清:“媽媽,我喜歡吃。西紅柿有點酸,但也有點甜。它是種特殊的菜,既是蔬菜,又是水果。這樣有才多能的東西不被賞識是很正常的。”

她說完,感覺唐末臉紅了。但她姐姐潘悅跟著說:“什麽嘛,再好吃也不能盤盤放。媽,你不要以為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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