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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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尖輕微地蹭著地,說:“為什麽不看?”

“等你走了再看。”

潘寧有點酸酸的,“有什麽了不起嘛,鬼都知道她寫什麽。”

“寫什麽?”

“想做你女朋友吧。她說你笑起來,很,銷魂。你會答應嗎?”

“你說呢?”

“我才不管呢。”潘寧的臉越來越紅,頭也越來越低,“我只是希望,下次還來你家看你種的菜,還有那些小雞和豬仔。她要成了你的女朋友,我就不方便來做燈泡了。”

慕遠把粉色的信箋扔到井沿的水桶裏。信箋很快濡濕變軟,成為一堆打撈不起的爛泥團。

3(上)

車子在公路顛簸了一天。這一整天,潘寧視死如歸地不喝水,不進食,到黃昏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已經化身哪咤,似乎只要一張口就能噴出一團火來。

從路邊標牌看,已經進入廣西境內。周邊峰巒疊嶂,怪石嶙峋,田疇如割,水面如鏡,極目千裏,皆蒼翠欲滴。但大概誰也沒心思欣賞這宜人景色。慕遠開了一天一夜的車,身心俱疲,他停下來休息,吃飽喝足後,照例問她:“要嗎?”

潘寧倒不餓,就是渴。礦泉水藍盈盈的光澤在她面前晃蕩著,像一只手勾得她五臟六腑越發得火燒火燎。她本能地舔了舔嘴唇,唾沫很快在唇上幹了,辣辣的疼。她知道一個俘虜很快就要變節了。謝天謝地,她慶幸沒有生活在戰爭年代,不然鐵定要給我黨的光輝事業造成極大的損失。

在他擰緊瓶蓋的時候,她吞吐地說,“要。我要喝水。”

她說的時候依舊感覺羞恥。他倒不以為意,將瓶口塞到她嘴裏。

水註入身體,如杯水車薪,帶來更急躁的渴意。潘寧感覺自己像頭驢,拼命地往瓶口拱,毫無個人形象可言。可他卻是馴獸師,小恩小惠是為了讓你更賣力地表演。隨著他手腕輕輕一抖,瓶口挪開,她喝不了了。

她幹瞪著眼,死死盯著瓶子。這種眼光只有饑餓到瀕臨死亡的動物才有。如果他不給,她會撲上去,把他咬死。

慕遠迎著她兇悍的目光,居然笑了笑。稍後,他重將瓶口塞入她嘴中。因為沒掌握好節奏,她嗆著了,扭過頭不停咳著,嘴角的水沿著脖子往下淌,匯聚到胸脯,洇出胸罩的輪廓。他捏著瓶子,不動聲色地任她聲嘶力竭的咳嗽聲逐漸變弱。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他嘆著氣。

他有什麽資格嘲笑她的氣節?潘寧破口大罵,“混蛋,有種解開我的手讓我痛痛快快喝個夠。”

“OK。”他真的傾身抽掉了她手腕上的繩索。她迫不及待想賞他一記耳光,可是手完全是僵住了,擡起來時滾過麻辣的滋味。

慕遠握住她的手,幾乎是溫柔地順著她的脈絡。光看那兩雙攪合在一起的手,實在不易讓人聯想太糟。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潘寧也想回擊他。又想著性質不一樣,還是閉嘴。不經意往外一瞥,心頭一喜,擡腿就去踢門——因為看到視線中正好掠過別的車馳來的影子。

但是,她的腿還沒使上足夠警醒的力量,臉上已經一片迷離。慕遠將瓶裏剩下的水全部潑到了她臉上。水噠噠落下來,濕了半個身子。

隔著水霧看過去,他的臉平靜到殘忍,潘寧感覺他不像正常人,正欲拼了命大聲求助。只聽嘩啦一聲,她的衣襟被他用力撕開了。

潘寧慌忙去擋,體能根本不足以抗衡,很快被他扯掉了襯衣。

“還叫不叫?”他毫無表情地盯著她只戴胸罩的上身,“要再徹底一點嗎?”

潘寧打了個寒顫。這一招太狠了。還有什麽比一個裸著上身的女人更羞恥更無助的呢。

她如何向別人求助?如何逃生?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緊自己,低一點,更低一點。

這種嶄新的侮辱讓潘寧心魂震懾。她在無可置信中失聲。

慕遠轉過身,僵硬地開起了車。

踏上生命最後的旅程,他不覺得有禁錮自己的必要,無論他的心裏養著獅子老虎,還是其他兇猛的東西,他都打算聽從本性毫無節制地放出來。

但是,當看到她因為羞憤而瑟縮的身體,他不覺得有發洩的快感,反而堵得難受。這跟憐香惜玉毫無關系。他只是無從辨認自己。

其實,每個人身上都有本我超我,有陰暗光明,有野獸天使,平時,它們受制於理智,彼此之間維持著適當的相處之道,造就一個世俗意義上的“正常人”。我們熟悉並且習慣的就是這樣一個平衡過後的自己。當我們放開理智的閘門,任身上的牛鬼蛇神統統都出動,和我們完全禁錮渴望,做一個聖人一樣,都是不能承受的。雖然前者能帶來一時快意,後者將贏得道德制高,但都不是熟悉的自己。

他恍惚想,原來做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跟做一個聖人一樣,並不那麽容易。

他擡起頭,在後視鏡裏觸到一團肉色。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潘寧真實的肉體,可是他卻一點都不激動。而此前他僅憑想象就能產生澎湃的熱情。

他知道,是自己的粗暴破壞掉了這一切。

他目視遠方,任心裏的悔意疙疙瘩瘩落了一地,方抓起她的襯衣向後扔去。

“不要妄想逃,乖乖地跟我走。不然我不知道我還會做出其他什麽事來。”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恐怖,但還是敏感到內心的虛弱。

“……你到底想對我怎麽樣?”潘寧竭力從牙縫裏吐出這幾個字,聽得出剛才受驚不小,嗓音都變了形,“我的確欺騙過你,但不至於要受你這樣的*。”

“那個好端端在路上走著卻被陽臺上掉落的花盆砸死的人比你還要無辜。”

“你什麽意思?”

“受苦受難不一定需要理由。”他的嗓音很沈,很冷。

潘寧困惑,而後大聲道,“你對我做這件事肯定是有理由的。不是報覆又是什麽?你八年後接近我是別有用心。”

“我需要一個人在我身邊,陪我去對抗一段比較難熬的時間。這就是理由。聽不懂吧,不需要聽懂。我這裏有一把槍,我還不打算對準你。希望你好好配合,不要把我逼急了。”

潘寧倒抽一口涼氣。慕遠的舉動超乎她理解的邊界。他瘋了嗎?

“你在犯法。你會被繩之以法。”她僵硬地說。

“有什麽所謂?我們每個人都會死的,遲一點早一點,跟浩瀚的宇宙比起來又有什麽區別?”慕遠語氣淡淡的。

如果說,生命的長短不足以威脅到罪犯,那麽我們以什麽懲罰罪惡?

潘寧頭痛欲裂,寧願自己沈陷在昏迷中永不醒來。

她是真的糊塗了。回想跟慕遠8年後的見面,從邂逅到交往到飛蛾撲火,按部就班,完全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她當時頂著有夫之婦的身份。她無比痛心地想起那個夭折的孩子,如果必須要給自己的困境找個理由的話,她只能說自己是遭天譴了。

她摁著胃部,那裏正滾過一陣又一陣的痙攣。

胃病,一直是她的老毛病,也是當年綁架案留下的後遺癥。那時候因為驚恐,綁匪給的東西她幾乎沒怎麽吃,好像也一直不餓,她突然感覺餓,是在船上,被一把槍頂著,但沒關系,因為她看到了爸爸,她相信爸爸一定會救她,一定會讓她把芒果吃個夠。對,當時船艙裏有幾只爛芒果,發出其實應該是腐臭的濃郁味道,那味道直鉆她的鼻端,她卻覺得從來沒有過的芳香。但對食物的渴望還沒開花結果,嘭的一聲,子彈的呼嘯淩遲掉一切生理需求。

後來,她對於饑與飽的感覺就有點紊亂。有時候,明明六七個小時沒進食了,還是沒進食的欲望;有時候,吃過飯沒多久,似乎又餓了。好像她的大腦跟胃一直達成不了協議,彼此都那麽三心兩意的,她自己也湊合著應付。

“跟我爸有關系嗎?你是不是走投無路,想拿我交易?你老實告訴我。”潘寧腦子一個霹靂,白亮之後,只覺得胃痛得更厲害了。

慕遠在後視鏡裏看到潘寧痛苦的樣子,緊急停了車。

她這副樣子他一點都不陌生。以前上著課,她的同桌小潮就會突然舉手:老師,潘寧身體不舒服。在大家齊刷刷地註目禮中,她就是這樣子——弓著背,摁著胃,冷汗直流。

而他會自動站起來,背她去醫務室。

藥片只能止疼,治標不治本,後來他上學的時候就會在書包裏帶牛奶和餅幹,等她犯病的時候,央求門衛大爺給熱一熱。看著她捧住杯子暖暖和和地喝下去,他心滿意足。再後來,她告訴他犯病的由來。他去圖書館查閱那個案子,在位子上僵坐到閉館時間。他看到他們之間的鴻溝,知道無論他愛得再掏心掏肺,分手的那一天總會到來。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去對一個人好,也是最後一次對一個人好。這樣的好,每個人的一生大約也就只有一次。

去國多年,他還會時不時想起她的胃病來,掛念著她的病有沒有好,他曾經發誓,要把她的病斬草除根,但不久後就發現機會渺茫。愛是最難的事,有時候連奉獻都沒門路。它更像溫室裏的花朵,在合適的溫度與濕度下,才能安全開放。

他被記憶催動,爬到後座,將她抱在懷裏。

他難以想象自己會這麽做,更難以想象她會在他懷裏無聲無息。

“這麽多年,還沒養好?”

“你不在,豈敢好?中國人講究父債子還。”

“那也要你肯給我機會。”

“我怎麽沒給?八年後重遇,我就希望我們之間的債能夠兩清。可你又給自己加了一宗罪。我們這樣糾纏究竟要到什麽時候?”

“有生之年。”

“太傷筋動骨了吧。折磨我,你很快樂嗎?”

這樣的對話已經近似於情人間的蜜語了。她在賭他的感情嗎?

她忽然擡起那張汗津津的蒼白的臉,給了他一個純凈的笑。他知道,那代表無力,只有在無力的時候,她才會用笑來作最後的砝碼——除了善意,我一無所有。

“慕遠,我想吃點熱的東西。”果然,她說。

3(下)

車子重新啟動,拐向人煙密集處。

看到一串橙紅色的燈火時,天上已經下起了雨。雨霧在夜裏是藍色的。燈光迷迷蒙蒙透出來,映在水窪上,跳出鏈條似的光。

找了好久,他們才找到一家小飯館。時間已過午夜,老板拉卷簾正要打烊。

慕遠歇下車,跑出去,說:“還能吃飯嗎?”

老板說:“沒有菜了。”

“可以熬點粥嗎?白粥就成。饅頭有嗎?給我們蒸得熱熱的上一盤。”

卷簾門重新拉起。門面很小,裏頭就放了三副塑膠桌椅,潘寧選了一張坐下。細碎的雨霧偶爾會掠過來,在桌上留下一點點的濕痕。

慕遠倒了兩杯熱水來,潘寧雙手捧住了杯子,焐著,隔一會就仰脖喝一口,神色看上去有些緊張。慕遠心知肚明,這一整天,她幾乎一直在找機會逃脫,但他一絲希望都沒給她。他給她的嘴巴貼過黑膠條,過收費站時關過後備箱,她後來怕了。她其實是很怯懦的人,連反抗都不徹底。假使她能豁出去,也許他並不一定下得了狠心。

慕遠望著門外的雨出神,“哐啷”一聲,潘寧突然站了起來,直接走向廚房。

“姑娘,什麽事?” 老板正忙碌著,擡頭見到她,很詫異。

潘寧大聲說:“老板,哪裏有洗手間。”這句話是說給慕遠聽的,實際上她正試圖用唇語和手勢暗示老板報警。問題是她不夠從容,手勢比得一團糟,而老板又在忙著,並不能很好地領會她的意思。

“要洗手啊,這裏,湊著水龍頭就好了嘛。”老板說。

“她的意思是有沒有廁所?”慕遠走上前來,手搭在潘寧肩頭。

老板尷尬地笑,“小地方,哪裏來的廁所嘛,我們都是在外面直接解決的。哪,你拿把傘幫你老婆擋擋嗎?反正黑咕隆咚的也沒人看見。”

慕遠拽住別別扭扭的潘寧往出走,邊說:“就按老板說的做,沒什麽不好意思的,憋久了可是會中毒的。”

走到車子後邊,慕遠一把將她推到冰涼的車身上,扼住她的喉嚨,說:“我跟你說過,別跟我玩這一套。什麽叫狗急跳墻,要我解釋嗎?我綁了你,就是已經豁出去了,絕對不要妄想我心慈手軟。你要抖擻出來,我馬上就會開槍,要試嗎?”

潘寧瞪著眼看他,胸膛起伏著,只覺得喉間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我也會豁出去的——”她喘著氣說。

“不會。你好日子還沒過夠。”慕遠猛然收手,看著她脖間的紅印,道,“別讓我這麽對你,但我最討厭你背叛我。有什麽事就明說,你若真打算豁出去不活,我完全可以成全你。”

潘寧楞楞說不出話,良久才道:“你瘋了,我大概從不認識你。”

“沒關系,反正現在認識了。”

粥和饅頭同時上了,冒著騰騰的熱氣。慕遠抓一只饅頭給潘寧,潘寧沒接,慕遠把饅頭掰了塞到自己嘴中。

慕遠喝掉一碗粥,又要了碗米粉。見潘寧仍沒動筷,猛然拍了下桌子,道:“好好吃飯!”

潘寧嚇一跳,感覺自己就像個挑食的兒童遭到父親的訓斥。正不知如何回應時,老板慢悠悠開口了。

“姑娘,你一口也不吃,是嫌我做得不好,還是嫌我這裏臟?”

潘寧窘迫,輕聲回,“都不是。我不餓。”

“你的臉都綠了,嘴巴也幹,哪裏是不餓?你何苦跟自己較勁呢?吃飽飯才有力氣幹架。你看,你不吃,他可是吃得歡,你懲罰不了他的。你們女人啊,就是傻。”

潘寧訥訥說:“我……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他,他對我……”想是要說實情,又記著慕遠的威脅,這話吞吞吐吐,猶猶豫豫,反而讓老板更加地浮想聯翩。

“姑娘,你們一來,是什麽苗頭我就看出來了。他對你再不好,出軌也罷,鬧離婚也罷,你都得把飯吃了。你越哭哭啼啼,他越當自己是個寶。你要想,天下何處無雜草?來,我給你端去再熱熱。”

潘寧終於吃了,吃得有點委屈,慕遠看到她的眼淚正往碗裏掉。她大概怕被他看到自己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愈發低著頭,好像要把腦袋伸進碗裏洗一洗了。

慕遠拿過餐巾紙,忍了忍,還是沒遞出去,在掌心蜷成一團。

老板卻是個熱心腸,端米粉過來時,沖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哄哄人家。

慕遠便幹巴巴道:“別哭了,讓人見笑。”

又伸手給她擦眼淚。潘寧把他的手揮開了。慕遠繼續,去擤她鼻涕。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戳,惡狠狠說,“滾開,誰陪你演戲?”

老板笑了,“脾氣滿大。”

“沒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 慕遠附和著,手裏的辣椒油潑多了,米粉上艷紅一片,像開了一園子的薔薇。

他攪動筷子,與酸筍酸豆角一起拌著,埋頭吃得大汗淋漓。

潘寧嗜辣,看著慕遠碗裏的*,饞蟲被勾起來了,愈發覺得嘴裏寡淡。她猶豫了好一陣,指指慕遠的碗,對老板說,“給我也來一碗。”

“你不能吃。”慕遠喝止。

“我就要吃。”潘寧板著面孔,又對老板笑笑,“快去做吧,多放點蔬菜。”

“不行,她沒錢付賬,老板,你聽誰的?”

老板撲哧笑,“一碗粉值多少錢,算我送姑娘了。”

潘寧也笑,有點占了便宜的得意,“那謝謝老板了。以後我一定再光顧。”

老板看他們關系和緩,邊煮粉邊揚頭勸解:“我說你們,小夫妻的,何必鬧那麽僵,有什麽大不了的,誰主動讓一步,不就海闊天空了嗎?”

潘寧說:“老板,我和他不是夫妻——”

慕遠說:“她想嫁給我,我還得掂量掂量。就這種脾氣,娶了也是給自己添堵。”

這種話在老板聽來更像打情罵俏,他打著哈哈:“不是冤家不聚頭嘛,能做冤家也得是有緣人。男人在外邊壓力大,姑娘你多擔待些,火氣發了就好了,老僵著,到最後就沒餘地了,對你也不好是不是……至於小夥子,這麽漂亮的姑娘提著燈籠也難找,真要跑了,你後悔去吧。”

潘寧問:“老板,你怎麽非要認定我們是夫妻?”

老板端了粉出來,一臉得色:“我的經驗就是一對人進來吃飯一言不發面色冷淡的是夫妻,打得火熱的多半有*,只顧看不顧吃,看來看去看不夠的就是剛處上對象的了。”

“我們哪條也不合適。”潘寧接過碗,要放辣椒。慕遠眼明手快,將辣椒碗移走了。

“還嫌胃不夠刺激嗎?讓你吃粉已經算優待俘虜了。”他說著擡起頭對老板解釋,“不是我大男子主義,她胃不好,鬧了一路了。”

“胃疼啊,我找找看有沒有藥,我也有這毛病……我這強胃散是臺灣那邊弄過來的,很靈……”

熱氣騰騰的食物跟老板的插科打諢帶來的輕松氛圍一起,給了潘寧諸多不切實際的樂觀聯想。

她想,也許吃好飯,慕遠就會對她說:好了,寧寧,游戲結束了,我們回到從前好嗎?

如果真這樣,這個從前還回不回得了呢?

吃飽喝足,困意一波波湧來。潘寧說,“別開車了,再開下去,死路一條,找個旅館休息吧。”

慕遠不語。

潘寧道:“放心,我不試圖求救。”

“你覺得,我可以相信你嗎?”慕遠眉毛一挑。

“你相信你的槍就可以了。我一介弱質女流,貪生怕死的很。”

他們找了家家庭小旅館,摁了鈴,老板娘穿著碎花的睡衣從櫃臺後的折疊床上爬起來,睡眼惺忪地問:“住宿啊?”

“要一個標間。”慕遠說。

“沒有標間,只有夫妻房。要麽就是鋪位,4個人一間。”

“夫妻房是什麽房?”潘寧問。

老板娘咧了咧嘴,粗俗地說:“就是一張床上睡唄。”

慕遠掃了眼潘寧,拍板:“就夫妻房吧。”

“等等。”老板娘叫住他們,從抽屜裏抓出一把花花綠綠的安全套,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要嗎?2塊錢一個,便宜又安全。”

潘寧簡直啼笑皆非,她和慕遠明明是敵對關系,可總被誤會成暧昧關系。

房間在二樓,布置就像普通家裏的臥室。床單、被罩什麽的不是旅店慣用的純白色,而是花哨的粉紫色,上面綴滿“美羊羊”的卡通圖案。床上方居然還掛著婚紗照,仔細一辨認,是老板娘年輕時候的樣子。慕遠揶揄道:“果然是夫妻房,賓至如歸。”

床對面有兩只立櫃,櫃中央擺著21英寸的電視機。潘寧將櫃門拉開,發現一床被子。沒有睡衣、拖鞋之類。她抱出被子,扔到床上。不久,兩床被子被她一左一右涇渭分明地鋪成兩個被筒。她呆呆看了看,覺得有點滑稽。

“你笑什麽?”慕遠問。

“有嗎?”

“嗯。”

“哦,我想起跟唐末睡覺就是這樣一人一床被子的。”

“接著說。”

“你想聽什麽?”

“你和唐末,為什麽這麽見外?”

“也算不上吧。只是睡眠習慣。我們都搶被子,一床被子容易感冒。”潘寧掃他一眼,又添油加醋,“兩床被子也很溫馨。就像在床上各安了個小家,大家比鄰而居。他敲敲我的門,邀請我去他家坐坐,我也時不時回請他。玩過了,各自回家。”

“嗯,有趣。待會兒,我是否可以邀請你?”

“我不同意有用嗎?你會不會越墻而入?”

慕遠笑起來。潘寧也覺得這個話題再這麽進行下去簡直無恥,連忙板住臉,說:“我去洗漱。”

“我也去。”

“老是看著我,你不累嗎?”

“你又不是沒騙過我?”

潘寧語塞。一陣心痛。

洗漱間非常簡陋,東西兩墻各是一排水槽,上面按著三四個鑄鐵水龍頭,磁磚已分辨不清原先的顏色,多有碎裂紋,好像隨時會啪嗒一聲砸到人的腦袋上。北邊大約是淋浴間,有扇黑乎乎黴變的門,好像一張滿是蛀牙的嘴,讓想洗澡的看到後大倒胃口,老板也就能借機省下幾個水錢。

潘寧瞄著那扇門躊躇。今天又是蹲後備箱,又是鉆玉米林,她迫切想洗凈自己。但是,沒有換洗衣物。

慕遠看明白了她巴巴的眼神,說,“你還有精力洗澡?”

“你眼中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一般都會有這樣奢侈的習慣。不過,作為一個人質,是不是不能享受這樣的待遇?”

“你把自己當人質的話自然沒有。”

“我總不能當自己在跟你私奔?”

慕遠笑,“你這樣想的話,待遇還可以提升。”

“哦,什麽待遇?”

“跟我來。”

當慕遠把隨身帶的皮箱拉開,露出所攜之物時,潘寧只有瞠目結舌、嘆為觀止的份了。裏邊除了他的私人用品,還有幾套女士衣物,包括內衣、睡衣。

“真是個人性化的綁匪啊。比起你父親,服務意識提升了不知多少。” 潘寧冷冷一笑。

“時移事易嘛。你要覺得我這邊福利好,不妨好好合作。”慕遠取出睡袍和內衣給她,“希望尺寸合適,讓您滿意。”

雖然白天已經在他面前沒了隱私,潘寧仍感到尷尬,忽然想起以前的事來。

因為喜歡慕遠家的園子,那次探病後,潘寧便時常去。施肥澆水,擇菜餵豬,這些簡單的勞作給了她異乎尋常的快樂。

有一天,潘寧正準備回家,慕遠給她拿外衣,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凍死了凍死了”的嚷嚷,跟著乒乒乓乓跑進來一個女人。

女人三十五六歲的年紀,披著一頭風情萬種的“大波浪”,嘴唇綴著咄咄逼人的珠光。12月的寒風中,她居然只穿著件墨綠色織錦暗花的短袖旗袍,露著光光的兩條胳膊,下身踩一雙酒紅色的大約有10厘米的細高跟鞋,顯得站立的姿勢岌岌可危。

潘寧好奇地盯著她,她也好奇地盯著潘寧。慕遠在邊上甕聲甕氣地介紹:我媽媽。

潘寧“哎呀”了一下,大約實在太吃驚了。這樣的裝扮對一個媽媽來說有點隆重了,她媽媽也喜歡打扮,但從沒這樣誇張的。

女人瞇著眼審視潘寧,漸漸的,那眼光浮出點戲謔,她拍了一下慕遠的肩,用對哥們兒說話的口吻說,“你小子了不起啊,悶聲不響就交了女朋友。要不是被我堵住,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坦白?”

“媽,是我同學。你瞎說什麽……”

潘寧連忙自我介紹,“阿姨,我叫潘寧。”

“我叫徐曼。哎喲,凍死我了,進屋說話好嗎?路生,我今天可是被人當猴耍了……”當潘寧堅決表示要走的時候,徐曼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下了菜畦。“給你爸爸媽媽嘗嘗,都是我們路生種的。保證純綠色無汙染。以後想吃就來拿。千萬不要見外。哎,我就盼著路生把同學帶回家,你能來,我真的很開心……”各類蔬菜將一個蛇皮袋撐得滿滿當當。

如果說這次會面徐曼的熱情讓潘寧受寵若驚。第二次,則接近於受驚若寵了。

那天,潘寧正在商場偷偷摸摸逛著內衣櫃臺。她父母在她綁架後離婚了,她姐姐歸母親,她歸父親。父親很忙,雖然愛她,畢竟是粗線條的。一個女孩子成長需要的知識,都要靠自己無師自通。

好在她發育比較晚,初三才來月事,等到她來的時候,身邊的女同學們幾乎都有了,她也間接獲得了啟蒙。至於內衣,她一直沿用初中時穿的那種學生式半截背心,完全是為了掩飾,沒有塑形、保護功能。她知道小潮她們都用上了文胸——這個從襯衫裏頭若隱若現的形狀就能看出來。男生們私下裏也會用胸罩的型號來給女孩子編號,比如小潮是D,她一開始還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呢,只能從男生猥瑣的笑意來揣測不是什麽好詞。

潘寧也打算買幾只,因為是第一次去那種地方,她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當售貨員招呼她,問她用什麽號?或者說,喜歡的話可以試戴啊,她就面紅耳赤地溜掉。她希望沒人註意她,那樣她就可以不受幹擾地挑出差不多合適的幾款,然後用最快的速度付錢溜掉。

當她好不容易物色到一個顧客比較多售貨員忙得顧不上她的櫃臺時,有人拍了她的肩膀,“嗨”的大叫一聲。她嚇一跳,轉過身,看到春風滿面的徐曼,依舊是誇張的裝扮,周身散著濃郁的香水味道。引人註目的是雙耳佩戴的那對碩大的三角形耳環,真讓人擔憂耳朵會不堪負重被扯下來。

“這裏的不適合你,寶貝,來,我幫你挑。”

她居然親切而熟稔地叫她寶貝,又親切而熟稔地抓住她的手,好像是自己的女兒。潘寧在驚詫後迅速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

徐曼挑了幾款樣式簡潔的少女胸罩,目測了她的胸部,向售貨員要了70A。她自己也選了幾款,捧著一大堆,帶著她一起進試衣間。

“給你要的都是純棉的,以白色為主。你試試看,寶貝,相信我的眼光,一定適合你。”

“嗯,我就不試了吧……我覺得差不多可以……”潘寧支吾著說,她不習慣當著別人的面脫衣服。

徐曼說,“胸罩還是要試才能知道效果,不同品牌,雖然型號一樣,其實大小仍有差異。”說著,她旁若無人地脫光了自己的上衣。在局促的試衣間裏,潘寧看到了她褐色的乳暈以及因為沈重而自然下垂的*,這讓她感到難為情。

徐曼戴上文胸,問潘寧好不好看?那是一款蕾絲的,把*襯托得欲蓋彌彰,讓潘寧於瞬間理解性感的涵義。她也不敢怎麽看,紅著臉使勁點頭。徐曼托了托鋼圈,說,蕾絲這種,好看是好看,就是穿得不舒服。你最好也試一試吧,內衣是貼身的,戴著不舒服的話一天都受罪。

在徐曼的熱情勸說下,潘寧扭捏地戴上了自己有生以來第一個成人文胸。徐曼看後讚許地說:“啊呀,很好看。你照照——”她把潘寧推向鏡子,但潘寧始終不敢看那樣的自己。“寶貝,你以後就買這個號。當然,應該還會再長一長的,到B罩嘛就完美了。”

徐曼為她買了三只,堅持為她付了錢。那批胸罩第一次喚醒了潘寧的女性意識,讓她在走路的時候,也敢像小潮那樣挺起胸膛。這麽多年過去,每次試穿新胸罩的時候,她還能清晰回想出當年跟徐曼一起試戴的場景。她在她面前光明正大地袒露上身,口無遮攔地讚美她的胸型。而她聞到她腋下汗酸與香水的混合味道,一顆心在害羞中懵懂地跳動。

她們曾經共享私密,這樣親近。她卻用一個謊言,間接給她帶來致命的危機。

潘寧捧著衣物,去而覆返。

“門關不上,你幫我看看。”她在門口灰溜溜說。

熱脹冷縮的緣故,門相對於門框來說有點肥了,就像一件衣服罩不上,只能敞著前襟。慕遠使勁推了幾次,還是無法把門嵌到門框裏。

“我在外邊守著吧。放心,不會看你。”

“那麻煩你了。還有衣服,那墻壁臟得根本沒法掛,你再順便當下衣架吧。”

“寧寧——”慕遠忽然叫她。

“呃?”潘寧驚詫,這是綁架以來,慕遠第一次這麽稱呼她。

“你還記不記得,高三那年,我們在旅館住過一宿。”

潘寧點點頭,“那時候,我們真純,現在想起來,就像做夢一樣。”

“的確,像做夢一樣。”

一只光裸的胳膊將T恤遞了出來,接著是牛仔褲,最後是內衣內褲。然後水聲嘩嘩響起,溢滿安靜的室內。慕遠靠墻站著,記憶被水濺濕……

高三下半學期,潘寧慕遠的男女朋友關系在同學中算是公開了。每晚結束夜自習,慕遠都會送潘寧回家。從學校到潘寧住的大院,需經過一條熱鬧的商業街。

G市的夜是親民的,街頭小攤全擺出來了,城管熟視無睹。大老爺們穿背心大短褲搖小小的折扇自我感覺很好地招搖過市,老媽子看著自家小孩兒追逐地上鬧哄哄的玩具免不了碎碎地嘮叨,紳士在豪華車裏探出頭來,抱怨市民素質那麽低,紅綠燈是街頭裝飾嗎?漂亮的女郎踩著細細的高跟鞋露著白生生的大腿卻拿著羊肉串往嘴裏送。孜然的味道、臭豆腐的味道和燒臘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奮力朝行人沖殺過去。

潘寧貪吃小食,吃相又不雅,每次總要吃到嘴角掛滿醬汁,兩爪油漬麻花。攤開手,慕遠的紙巾就塞過來了。纖瘦而胃口大的女孩子總是要被人羨慕的,更何況旁邊還陪著善解人意的白馬。他們還那麽年輕,情愛的滋味,於他們而言不過是淺嘗小酌,以後有的是吃不完的精致大餐。

大約是不想老讓人這麽艷羨了,有次他們逸出沸騰的人群,從後門偷偷溜進游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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