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畢業照那天，正是那年盛夏最熱的時候。

距離高考還有不到半個月，教室後面的黑板報字跡模糊了都沒人擦，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兩個象征著倒計時的數字。

班主任說出這個提議時，收獲了臺下所有人的抱怨，說天氣這麽熱出去幹什麽煩死了，說浪費這點時間多做兩道題不好嗎，說一張照片而已有什麽紀念意義。

班主任拍著桌子：“什麽叫做沒有意義！你們既然在這個班級裏朝夕共處了三年，除了是同學之外，更是家人！”

他說得振振有詞，聲音大得直接把最後犯困的陸瑾年吵醒。

臺下的同學雖然不滿，但不敢再發出一點抗議的聲音，只敢低著腦袋要麽寫紙條，要麽傳短信，明裏暗裏鄙視著班主任的自作多情。

沒人想把自己的競爭者當成家人。

窗外的蟬鳴擾人，懸掛在頭頂的風扇“嘩啦嘩啦”慢悠悠地響，遮蓋過筆尖摩擦試卷時的聲音。

陸瑾年一只手撐著腦袋，百無聊賴盯著手下幹幹凈凈的試卷，手中的筆在他手裏旋轉了幾百個回合，卻依然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無意間擡眼，看向最前面那個挺拔的背影，對方低著腦袋，認真演算著試卷上的最後一道大題，應該是遇到了困難，他擡起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蔥白手指上覆蓋著烏黑發絲，陸瑾年看著看著，覺得有些紮眼。

“你不表白的話，就去和楚念拍張合照吧。”手機裏的賀星提議道，不知他那邊在做什麽，四周吵得不行，所以他不得不扯著嗓子喊，“別讓等待成為遺憾！”

陸瑾年聽了，輕笑一聲，罵賀星老學一些沒營養的廣告詞，他垂下眼睫，手指摩挲著護欄崎嶇的頂部：“合照嗎？”

“怎麽樣，這個提議是不是特厲害！”賀星繼續喊。

“但是我沒有相機。”

另一頭的賀星急了：“怕什麽！手機也可以啊！”

“不行。”陸瑾年想都沒想，立馬拒絕，“不能用手機。”

在他眼裏，和楚念合照是一件嚴肅神聖的事，不能用他現在這個低像素手機拍，這是對合照的不尊重。

“嘖。”賀星撓著後腦勺，“這樣，下午哥們兒給你送個特好的來！”

陸瑾年皺眉：“你下午不上課？”

“上什麽上！”賀星義正言辭，一副為兄弟兩肋插刀的模樣，“上課能有我兄弟的愛情重要嗎？！”

陸瑾年搖搖頭，嘴角掛著無奈的笑，要是旁人見了他這幅模樣，估計會被嚇得連翻三個跟頭。

掛斷電話後，陸瑾年莫名地開始期待。

畢業照的拍攝被安排在了上午的最後一節課。

原本的體育課改成了自習，就在所有人埋頭奮筆疾書的時候，班主任突然出現在門口，拍著手，讓全班同學下樓去拍照。

教室裏再次響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再怎麽不情願，他們還是拖拖拉拉地到了班主任安排的地方。

主席臺的臺階，見證過無數畢業生的合影，陸瑾年他們這一屆也不例外。

班主任指揮著，女生蹲在前面，男生站在後面，以身高順序依次往後排，隊伍窸窸窣窣挪動，經過無數次調整後，終於擺出了班主任最滿意的隊形。

“拍照呢！一個二個木著臉幹什麽！”拍下第一張後，班主任看著成品，不滿意，“大家跟我一起說，茄子！”

人群中又傳出幾聲不屑。

臨近午後的太陽落在頭頂，灼熱的陽光讓陸瑾年差點睜不開眼睛，在一片稀稀拉拉的“茄子”聲音裏，他微微側過頭，往楚念的方向看過去。

那時的高中生都是直白生物，誰最受歡迎誰就有資格站在最中間的位置，陸瑾年的視線先是落在中間個子最高的男生身上，而後緩緩往下滑。

他盯著楚念的側臉，對方天生冷白的皮膚上泛著薄薄紅暈，橘黃色的光暈包裹他蝶翼般卷翹的睫毛，紅潤嘴唇一張一合，帶著嘴角一起上揚。

“哢嚓！”

一張合照從電子變成實物，畫面中的每個人都沖著鏡頭露出青春洋溢的笑容。

只有陸瑾年。

他悄悄偏過腦袋。

望著全世界他最喜歡的那個人。

掩埋在盛夏土壤裏的喜歡肆意生長，長成了一棵穿破雲層的大樹。

他想拉著楚念躲在這棵樹下，讓他聽蟬鳴。

從他身旁吹過的每一陣風，都是自己對他的一次告白。

“這款相機是新上市的，你別搞壞了。”學校門口，賀星戀戀不舍地把手裏的相機遞給陸瑾年，“我求了好久我爸才給我買的。”

陸瑾年接過，打開看了看，裝在盒子裏的相機小巧，但看起來確實不便宜，他關上盒子，認真地看著賀星：“你放心，我很快就會還給你。”

賀星點點頭，見陸瑾年轉身走進學校，他又扒著校門一個勁喊：“小心點啊！千萬別搞壞了！！”

他的聲音在校園寂靜的上空徘徊。

陸瑾年抱著相機往回走，離教室越近，心裏就愈發忐忑起來，手心不自覺溢出一層薄汗，他從後門走進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手指蹭著相機光滑的表面，尋找著能去和楚念合照的時機。

可他左等右等，都沒等到楚念周圍的人離開，陸瑾年盯著和別人有說有笑的楚念，心裏泛起了一陣酸水。

要不，就這樣過去找他合照吧。

楚念他人這麽好，肯定不會拒絕。

想到這裏，陸瑾年已經從座位上挪了起來，可是還沒站直身子，他又重新坐了回去。

他和楚念都沒說過幾次話，現在去提這個要求，楚念會不會覺得他很奇怪。

手裏的相機都快被陸瑾年捂熱了，直到放學鈴聲響起，陸瑾年還是沒有鼓起勇氣去找楚念合照。

他喪氣地收拾著書包，走到學校門口時突然發現賀星的寶貝相機沒有拿到，陸瑾年不得不返回教室。

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楚念趴在桌子上，他似乎是睡著了，夕陽的殘光落在他身上，模糊了他的身形曲線。

陸瑾年站在門口楞了半天，最後擡起腳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

他從抽屜裏把相機拿出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挪到楚念身邊，陸瑾年垂著眼眸，目光劃過他漂亮的側臉，濃密長睫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一片陰影。

眼前的人像只毫無防備的小獸，他的眼皮微顫，嘴唇微微嘟了起來。

陸瑾年不由自主，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回過神，拿起相機，對著楚念飛速拍了一張。

按下快門時的手指都在顫抖，相機的聲音被賀星調小，但還是能聽見一聲輕微的“哢嚓”。

在周圍稍顯突兀。

陸瑾年收回手，恰好看見楚念皺了下眉，一副馬上就要醒過來的樣子。

他莫名其妙心虛起來，抱著相機，倉皇而逃。

——

楚念伸出手指，指腹滑過照片。

與周圍蒙著薄灰的書不同，這張照片幹幹凈凈，這麽多年過去，一點泛黃的痕跡都沒有。

看得出來，照片主人對它保存的很好，可又為什麽要把這張照片藏起來？

楚念舔了舔下唇，突然想到了什麽，他放下照片，幾步把書房裏的書抱到樓下，甚至沒來得及給楊阿姨打聲招呼，他就迅速從別墅沖了出去。

他一邊跑，一邊給徐池打電話，對方的聲音剛傳過來，楚念停下腳步，喘著粗氣道：“你、你來陸瑾年這邊接我，趕快！”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沒過多久，楚念面前停下了一輛紅色跑車，徐池戴著墨鏡轉頭看他：“什麽事啊？這麽急？”

楚念上車，拉過安全帶扣上：“你說的同學聚會……什麽時候？”

徐池皺眉，他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楚念在說什麽：“還沒通知呢，只是提議了一下。”

“那……全班都會去嗎？”楚念繼續問。

“不確定啊，他們倒是聯系了班上大部分人，來不來全看別人的意思。”徐池說，“但我覺得應該聚不齊。”

說完，他反應過來，轉頭沖楚念挑眉：“怎麽？你要去啊？”

楚念“嗯”了一聲。

“真稀奇。”徐池笑道，“你居然也會湊這種熱鬧。”

“不是湊熱鬧。”楚念輕聲反駁，“我想到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剛才的猜想簡單概括給了徐池。

徐池聽後，臉上戴著的墨鏡差點掉下來：“你、你覺得……那個什麽艾歐傑恩，是陸瑾年？”

“可你不是說，他是我們高中……”徐池話語一頓，“我們高中那個陸瑾年和現在是同一個？！！”

楚念抿著薄唇，不可置否。

“乖乖。”徐池嘖嘖感嘆，“這差別也太大了！”

的確，畢業照的陸瑾年和現在的陸瑾年完全不同，如果今天沒有看見那張照片，楚念怎麽都不可能會將他倆聯系在一起。

“你怎麽猜到艾歐傑恩是陸瑾年的？”徐池問。

楚念蹙著眉，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就感覺冥冥之中，這一切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直覺。”耳邊狂風呼嘯，將楚念的話打碎。

“誒，如果你猜對了，他真是陸瑾年，你要怎麽辦？”

徐池的問題一下子問住了楚念。

對啊。

他猜出來了，又該怎麽辦？

質問陸瑾年為什麽要隱瞞自己的身份嗎？

楚念搖搖頭：“我不知道。”

徐池嘆了口氣，見他這幅糾結的模樣：“算了，也許不是呢，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兩人一路無言。

徐池開著車，停在一家高檔酒店前，楚念轉頭看過去，正好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瞇了瞇眼睛，辨認一會兒後，喃喃道：“薄舟？”

“你和他見過面了啊？”徐池聽到了，驚奇地問他，“我還以為你倆只是網友關系呢。”

楚念笑了笑，他順手解開安全帶：“之前陸瑾年他媽生日，在聚會上遇到過。”

“那還挺巧。”徐池笑得更加不懷好意，“以你倆這緣分，看起來是命中註定啊。”

“瞎說什麽呢。”楚念瞪他，“你還約了薄舟一起吃飯？”

徐池撓著後腦勺：“啊——就我白天跟你說海外藥廠那事，你還記得吧，我一個遠房親戚也被騙了，所以我爸擺脫我找個律師問問，能不能幫忙打官司。”

楚念了然。

他們倆並肩走過去，薄舟聞聲擡頭，在看到徐池身旁的楚念後，他疑惑又吃驚地挑了下眉。

“楚先生。”薄舟揚起唇角，“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

說著，他朝楚念伸出一只手。

楚念與他輕輕握了一下：“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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