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剛走沒多久，陸瑾年就回來了。

他心裏有事，站在玄關換鞋都換了半天，眼瞼下面掛著一團淡淡的青黑。

自從和楚念解約之後，陸瑾年就開始沒完沒了的失眠。

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以前的怪圈，睜開眼是無盡的黑，閉上眼也是無盡的黑，那點他強抓在手裏的餘光被抽走，只剩下手心裏的一點虛無。

陸瑾年擡頭，見楊阿姨從廚房裏走出來，剛想和她打聲招呼，卻察覺到楊阿姨根本沒看他，而是匆匆忙忙走到客廳，左右張望著，似乎在尋找什麽。

他順勢望過去，在看見茶幾上的水果和還沒冷卻的茶杯後心下了然，在自己回來之前，家裏來過別人。

“哎喲。”楊阿姨皺著眉回頭，“瑾年你怎麽才回來。”

陸瑾年歪了下腦袋，走到沙發邊，彎腰從果盤裏叉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裏，蘋果表面已經有點氧化了，明黃之間夾雜著焦褐，依然沒有壓制住果肉裏面的甜。

“怎麽了？”喉結滾動，他把蘋果咽下，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遞給楊阿姨。

楊阿姨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幫他掛在衣架上，而是坐在他身邊：“你要是早點回來，就能看見楚先生了。”

聽到這句話，陸瑾年的心跳頓時漏掉一拍，他睜大眼睛看過去，丟下手裏的水果叉，慌忙起身。

“那他人呢？”

“走了。”楊阿姨道，“我本來留他吃飯來著，但他好像有什麽急事。”

說完，她指著地上的幾堆書：“這些都是他幫我從書房搬下來的。”

“楚先生這人真是不錯。”

陸瑾年走過去，垂眸盯著地上的書，翻開其中一本，手指摩挲著粗糙的頁面。

“瑾年，你告訴阿姨。”楊阿姨輕聲開口，“你和楚先生是不是吵架啦？”

陸瑾年指尖一頓，有些疑惑地看過去：“沒有。”

“沒有……那他……”楊阿姨皺著眉，著急地攥著腰間的圍裙，“那他為什麽不回來？而且……”

她從口袋裏拿出那把楚念帶來的鑰匙，攤開掌心：“他連鑰匙都還了。”

銀色的鑰匙反射出一點光。

陸瑾年心底一沈，他突然磨了磨後槽牙，強拽著視線從楊阿姨手裏的那把鑰匙上移開。

“誒——”楊阿姨嘆了口氣，“你倆要是真的鬧了什麽矛盾，就好好聊聊，說開就好了。”

“上次你母親生日的時候，你房間裏好大動靜，楚先生和瑾初都在外面，我看他本來是想來找你，後來直接下樓了。”

她幫陸瑾年掛好西裝，還順便拿起熨鬥捋平上面淺淺的褶皺，嘴裏絮絮叨叨著。

陸瑾年聽後，眉心一蹙，他手裏捧著本書，心思卻完全不在書上：“楚念他……聽到了？”

他抿了抿唇角，垂下眼眸，手指飛速翻動著眼下這本書。

而後，陸瑾年眼裏的神色微微一變，迅速轉身往樓上跑去。

推門闖進書房，陸瑾年喘著粗氣，擡起頭，一眼便看見了那張乖乖躺在桌子上的照片。

——

“你說，楚念看到那張照片了？”

玻璃酒杯裏的冰塊搖晃，四周閃爍的霓虹燈刺眼，音響中不斷迸發出震耳的音樂，賀星靠在沙發上，瞇著眼睛看向旁邊的陸瑾年。

陸瑾年沒說話，他舉著酒杯，嘴唇輕輕貼著杯口，裝在杯中的液體打濕他的下唇，接著，陸瑾年嘆了口氣，揚起腦袋一口把剩餘的酒喝完，辛辣的酒精灼燒喉嚨，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我覺得，他應該發現了。”陸瑾年啟唇，聲音有些沙啞。

“不至於吧。”賀星一屁股挪過去，摟住陸瑾年的肩膀，“一張照片而已，他能想到什麽，萬一他覺得你是從別人手裏買的呢？”

陸瑾年搖搖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覺得，他高中同學裏面有誰……會偷拍他？”

這句話一下把賀星問住了，他張著嘴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幹巴巴安慰道：“你不是說，他以前挺受歡迎的嘛，不是和那個什麽裴郁一樣，所以有人偷拍也正常。”

陸瑾年斜看他一眼，再次一口氣把手裏的酒喝了個幹幹凈凈。

裴郁。

他冷笑一聲。

陸瑾年想到之前自己去找徐池，對方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陸瑾年，你放過楚念行不行。”

當時的自己一瞬間升起一股無名火，差點伸手把徐池面前的水倒他腦袋上。

可是後來，徐池告訴他楚念的過去。

那些被裴郁傷害，被裴郁囚禁，被裴郁威脅的過去。

他一無所知的過去。

徐池的聲音像頑固不化的雪，將陸瑾年心裏的火一點一點冷卻。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麽離開的。

只記得徐池給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他已經被裴郁害得夠慘了。”

“實在是經受不起第二個人傷害。”

陸瑾年神色暗淡，絢麗的霓虹燈也無法把他眼底照亮，他閉了閉眼，拿起酒瓶正打算給自己到第三杯，就在這時，手裏的酒杯卻被賀星搶了過去，湧到瓶口的、帶著白色泡沫的液體，滴落在陸瑾年的衣服上，暈成幾圈水痕。

“你約我出來喝酒，自己在這裏一個人瞎灌。”賀星挑眉，望著陸瑾年微醺的眼睛，“這酒度數這麽高，你也不怕喝出事。”

陸瑾年無奈地看他，只好放下這瓶高度數伏特加，轉而打開了一瓶普通啤酒，帶著泡沫的黃色液體一瞬間就把他的手打濕了。

“誒……你！”賀星又想去搶，卻被陸瑾年眼疾手快躲開，他撇了下唇角，無奈地聳動肩膀，“算了，懶得管你，當初我就讓你跟楚念表白，誰叫你慫。”

想到當年自己給陸瑾年出的各種餿主意，賀星便搖頭感慨自己真是好兄弟愛情路上的一根彈簧。

陸瑾年聽後，沈默下來，他手裏的啤酒迅速沒了大半，眉心由於酒精的苦澀久久舒展不開。

“我不是慫。”

他輕聲開口，擡起腦袋盯著頭頂旋轉的燈光。

“你還記得，我以前眼角被劃傷的事吧。”

賀星蹙眉想了幾秒：“啊。”

“那天……”陸瑾年頓了一下，然後重新坐直身子，迷離的眼神盯著某處，“楚念也在場。”

“我永遠也不會忘掉他當時看我的眼神。”

“恐懼。”

“他在害怕我。”

賀星微微一驚。

陸瑾年舔著唇角，笑了笑：“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因為性格不好，沒人願意和我待在一起，他們覺得有我在的地方，連空氣都是陰沈的。”

“所以他們在背地裏偷偷叫我怪物。”

“我朋友很少，唯一說得上話的只有你一個。”陸瑾年轉頭，看著賀星，“他們都怕我，怕我會給他們帶來厄運。”

“可我不在乎。”

“但是……”

他眼睫輕顫，尾音逐漸染上了一絲哭腔。

“楚念不行。”

他把自己從那片沼澤裏拽了出來，推到陽光底下。

在那之後，殘留在腳底的幹涸泥濘陸瑾年都覺得惡心。

所以又怎麽能讓他把自己再次推回去。

“找到他之後，我害怕楚念會想起我是誰，害怕他想起關於我那些難堪的一切。”

“所以我隱瞞下來。”

陸瑾年揉著自己酸脹的眉心。

“你說得對，我應該一開始就告訴他我喜歡他。”

四周的音樂嘈雜，差點把他的聲音淹沒。

“可是現在不行了……”

“我騙了他。”

——

夜裏的風很涼。

周身的寒意驅散掉身體上擾人的燥熱，順便讓楚念昏沈的腦袋清醒幾分。

徐池和薄舟談得很順利，這人一高興，喝起酒來就沒節制，最後幾杯是楚念替他喝完的，薄舟反而什麽都沒喝，開車把楚念送回來，還順便幫徐池叫了代駕。

街邊的路燈清冷，腳底將枯葉踩碎，旁邊商店櫥窗中投射下暖黃的光，楚念拐彎，走進自己居住的小區。

小區裏面比街邊更安靜，遠離汽車的轟鳴，就連夜色都跟著濃郁幾分，身後的影子緩緩拉長，楚念的腳步不自覺放慢。

也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緣故，他之前煩悶的心思此時煙消雲散，心底難得平靜下來。

直到快要臨近樓下，楚念掀起眼簾，瞇了瞇眼睛，遠遠看到他們這棟樓門口似乎站著一個男人，對方筆直地站在那裏，頭頂照明燈的光暈將他籠罩，楚念看不太清楚。

回過神時，他已經走到了男人背後，楚念停下腳步，盯著對方的背影，越看越覺得熟悉。

下一秒，男人回身過來，在看清對方的模樣後，楚念腦子裏的睡意直接被嚇醒了。

他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陸……”

“陸瑾年？”

聽到自己的名字，陸瑾年遲鈍地轉動眼睛，視線落在楚念身上，他的臉頰燒得通紅，一向被打理得規規矩矩的頭發，此時淩亂的不成樣子，他看清了來人，挪動腳步，踉踉蹌蹌朝楚念這邊走來。

他走得越近，身上那股無法掩蓋的酒味就越濃郁，楚念皺著眉：“你怎麽在這……”

他沒說完，話語被淹沒在對方突如其來的擁抱中，陸瑾年緊緊環抱著他，下巴放在楚念的肩膀上，由於喝過酒，他身上的體溫比平時都要高上一些，硬生生把楚念的額角烘出一層薄汗。

楚念微微一楞，他被對方身上的酒味嗆到了，下意識想要逃出來，卻不料他越掙紮，陸瑾年就抱得越緊，灼熱的氣息撒在他耳邊。

“不要……”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不要動……”

楚念睜大眼睛，拽著陸瑾年衣服的手松了幾分力氣。

他感覺陸瑾年用嘴唇磨蹭他的耳朵。

滾燙的唇瓣與微涼的耳廓相觸。

陸瑾年動了動唇。

“……想你。”

“我好想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