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舒玉收回了幫那兩名異能者穩定血液循環的手，看向面前的這只孤獨而又破舊的蟲。

蒼舒玉以神明的身份與它交流。

【你應該能感受到的吧，你無法再借助人類的身體來繁衍後代了。】

那怪物聽不懂現代人的語言。

但它聽得懂蒼舒玉的語言。

作為那個種族的最後一名幸存者，它於黑暗的世界中蘇醒後，面對的卻是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它恍惚之間也能夠察覺到這天地間似乎有一點不對勁。

它遲鈍地轉頭，用蟲類特有的渾濁瞳孔看了看地上躺著的兩名人類。

就在剛剛，它還在試圖使用人類的身體作為孕育後代的溫床，可是它無論用什麽方式，無論多麽小心，它的血液都無法與人類融合。

它試過很多人，剛才的那兩個人類格外強壯，看上去似乎是極好的寄體，可惜仍舊是失敗。

已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個世代，殘酷的進化法則早已經將人類改造成陌生的模樣，正如蒼舒玉所言，它再也無法像億萬年前一般借助人類的軀體來進行繁殖。

換句話說，這個早在幾萬年前被大自然拋棄的種族，這個無法適應自然界變化的種族，此時此刻正式開始宣告滅亡。

“蟲”沒有動作，長長的觸須時不時以非人的頻率、飛速地顫動著。

周曙神情戒備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非人生物，下意識甩開異管局配備的精尖刀具，順便將他體虛柔弱的科學家哥哥護至身後。

周旭默默收回才拿出一半的微型生化防身武器。

聽懂了蒼舒玉的話之後，那只怪物似乎莫名有些哀傷，如果它能懂得“哀傷”這種獨屬於人類的覆雜情緒的話。

它最後看了那兩名剛剛蘇醒的異能者一眼，然後便飛速向北方奔逃而去。

破舊的翅翼驟然間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就像是把全身的最後一絲生命力都透支，灰撲撲的大蟲子離開了灰灰的爛尾樓，飛往它印象中的故土。

蒼舒玉目送它遠去。

楊歌好不容易掙脫那黏黏糊糊一直往他身上掛的冰晶鏈條，從那怪物的維度場中脫離後他四面環顧了一番卻沒有發現“蟲”的蹤跡，便急忙問蒼舒玉：“那個怪呢？你有看到它嗎？”

蒼舒玉沈默。

“……別告訴我你把它放跑了，”楊歌不敢置信地問：“你那‘見到怪物就想把它們帶走關在別墅裏’的收集癖呢？？”

蒼舒玉：……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也不是什麽都收的啊餵。

“算了，”楊歌閉了閉眼，快速吩咐道：“周旭，你把‘蟲’的能量波動同步發給我；周曙，聯系東北區異管局分局在沿線布防，我們得快點跟上它。”

眾人俱是點頭，有條不紊地收拾好一切，就連那兩個剛蘇醒還搞不清狀況的東北戰區異能者也迷糊著跟著團隊一起準備著。

蒼舒玉看著停在寬闊場地上的直升機，皺眉。

還沒等他委婉地表示一下“讓我再坐飛機不如拿根繩子把我吊飛機外面運過去”這一主題思想，楊歌就頭也不回地帶著隊員們上飛機離開了。

把蒼舒玉獨自一人關在了艙門外。

蒼舒玉：…………

“蒼舒，”楊歌探頭，他猶豫了一番，“你在這裏等著我，乖一點。”

蒼舒玉伸手接過他的楊大管家扔下來的一顆薄荷糖，撕開冰藍色的糖紙，嚼嚼嚼。

是非常冰涼清爽的味道。

而逃竄的“蟲”也正朝著最冰冷的地帶急速飛去。

飛行員循著監控儀的知識操控著飛行方向，速度減緩，“楊隊，不能再往前了，再一百公裏就是國境線，我們很快就要駛入R國的防。空識別區域了。”

“我們需要聯系異管局，申請出境行動，可那樣一來一回的功夫，‘蟲’肯定就抓不住了……”另一名異能者看著雷達區的追蹤顯示，皺著眉頭，有些不甘心就這樣放跑了怪物。

楊歌道：“不必減速，周曙，直接接入R國異能者聯盟，信號頻段是WWC373……”

周曙慌忙接入。

飛機上的江述行震驚地看著楊歌，周曙進入異管局時間尚短，所以他並不清楚能越過異管局直接聯系外國異能者協會是一項多麽大的權限，可他江述行進入異管局的時間卻不比楊歌短多少，沒想到楊歌竟然可以有這樣的權能？

他的權力到底有多大？

另一名異能者扯扯江述行的袖子，眼觀鼻鼻觀心示意他不要多言。

周曙神情認真，手速飛快地接入R國信號頻，忙亂之中這個總是粗心犯錯的小聯絡員竟也像是個訓練有素的精銳士兵。

一陣信號亂頻聲過後，通訊儀那邊傳來了蹩腳的C國語言：“遠方而來的朋友，你好……”

事態緊急，楊歌不耐煩聽他們寒暄，直接用流利的R國語言打斷：“我是編號C373，正在執行SS半神級抓捕‘蟲’計劃，目標已進入你國區域，請對我方立即開放防空區域。”楊歌瞥了一眼駕駛位上的顯示區域，宣告：“我方將於三十秒後進入你國國境。”

通訊儀那頭沈默了三秒，再恢覆通訊時又換了一個更沈穩的年長者聲音：“允許通行，請同步為我方提供‘蟲’的行動蹤跡。”

楊歌按下了實時分享系統。

飛行員冒著冷汗，戰戰兢兢操控著飛機駛過國境線，在R國泛著冷光的激光粒子武器的虎視眈眈中加速前行。

飛機上特殊的正六面體標志在陽光下反射著神秘的紋路，是所有異能者都耳熟能詳的標志，代表著C國異常事件管理局的最高權能。

距離雷達檢測顯示屏上的紅點越來越近，而在片刻之後，顯示屏的邊緣處逐漸出現了更多代表“友軍”的綠色光標。

同步封鎖的天空之上，幾架灰綠色的飛機上同樣印有正六面體的標識，只不過細微之處有所差別，那是屬於R國的異能者隊伍。

包圍圈在逐漸縮小。

人類飛速發展的科技終於趕上了半神的速度，半飛半跑的“蟲”敏銳地察覺到四面八方天上地下都是針對它的敵意，在無數條激光武器的瞄準器對準了它身上的每一處弱點時，它終於停下了。

此時，距離它現身的那棟爛尾樓已經有三千五百公裏遠。

遼闊的荒原上植被稀疏，三月底的幹燥冷風似乎帶著冰刃，狠狠地招呼著這蒼茫大地上的每一位生靈，可惜此處仍舊不是那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

“蟲”踉蹌著倒在裸露的黑土地上，不甘願地擡頭望向灰蒙蒙的蒼穹。

它的力量幾乎全都用在“繁殖”後代上了，在那個小小的，它憑借靈魂記憶構築出來的冰晶巢穴之中。

在得知再也無法擁有同類後，它又將最後的一絲力量用在跑路上面，循著靈魂本能中往極北冰原而去，渴求著回到出生的家園，然後在母族同類的溫度中埋葬自己。

可惜它還是倒在了這片陌生的荒涼黑土地上。

高能粒子束武器的布控需要一定時間，楊歌示意降下升降梯，與他同步躍出的還有數不清的異能者。

蟲不甘心地動了動手指，看向數百名拿武器指著它的人類。

高能粒子束武器已經布置完畢，接近光速的亞原子束在膛線中躍躍欲試。

看出來“蟲”已至絕境，異能者們裝備齊全，小心地接近它，準備給其最後一擊。

眾人開始動手。

楊歌看著“蟲”垂死掙紮的樣子，突然明白了為什麽蒼舒玉會稱呼它為“蟲”。

沒有思想與神智，沒有循環的血肉，操控蟲的只有幹巴巴的框架與繁衍的本能，在已經頭身分離後，懸掛的冰雪長須與破舊翅翼依舊死而不僵地震顫著。

少頃，它終於沒有了動靜。

眾人松了一口氣，開始商量後續的戰利品分割事宜。

楊歌將這些雜事交給了江述行和周曙，他自己則是找了個借口告辭，不是他不願意去做這些事，而是他因為看見了蒼舒玉。

蒼舒玉用神力將自己偽裝在了人群之中，除了楊歌竟然無一人察覺。

楊歌走到小石堆的背面將自己擋住，抽了抽嘴角，“別告訴我這你也想截胡，這事涉及到R國，我可幫你瞞不住。”

蒼舒玉臉上還是那一副無辜天真又做作的少年人模樣：“什麽截胡，我從來都不會做那種事情呢。”

楊歌輕輕呼出一口氣，有點手癢。

眾人忙乎著將那怪物的肢體轉移，路過他們的時候，楊歌看到蒼舒玉用手結了一個奇怪的印，隔空虛虛按在那怪渾濁無神的雙眼之上，他閉著眼，虛虛念著幾句模糊的神信。

在那一刻，眼前的少年變得悲憫而又無情，比起任何時間都更像是一個神靈。

楊歌此時竟然有些不忍打斷。

“行了，”蒼舒玉睜開雙眼，“超度完成，我們什麽時候走？”

楊歌心裏有一個不確定的想法，他張了張口，啞聲道：“你跟了這麽久，就是為了超度它？”

“也不算超度吧，”蒼舒玉想了想，指正道：“只是讓它回一下家。”

“……你連死掉的人都不管，卻給一個怪物超度？？”

“人我一樣超度了，你沒看到而已。”蒼舒玉那點子屬於神明的悲憫氣質消散了，卻又還帶著屬於神明的無情：

“在屬於神明的我眼裏，人與非人並沒有什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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