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氣氛一度有些凝滯，而那種詭異的安靜主要來源於他們默不作聲的楊隊。

楊歌自從上了飛機後就沒怎麽說話，安安分分地把自己團進座位裏，努力將自己偽裝成一個高貴又清冷的花瓶。

江述行回頭看了看楊歌，又看了看楊歌，又看了看，還是沒忍住伸手戳戳旁邊坐著的周曙，低聲對他道：“你主子是吃錯藥了嗎？這啥情況？”

周曙同樣壓低聲音回道：“我也不知道啊，以往就算他不開心面上還是笑瞇瞇的，我跟著他的時間短，從來沒見楊隊這種樣子。”

“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是失戀了？”

“絕對是，”江述行神神秘秘道：“我跟楊歌認識的時間長，像他這樣的男人，只有感情上的問題才會讓他如此失魂落魄。”

聽聞此言，前排的幾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狀況外的周旭愕然道：“失戀？？那麽短時間他上哪兒找個人失戀？他是愛上了那個胡子拉碴腿毛長到胸上的R國大兵還是愛上了那個被拖走大卸八塊的大撲棱蛾子？”

眾人一齊偷笑，躲在背後編排隊長好不快樂，周曙笑了一陣，遲疑了一下，悄聲道：“我們這麽八卦，楊隊不會聽見吧？”

江述行不屑地輕哼了一聲，“管他的，誒我繼續跟你們說，楊歌他啊，這麽多年來都是單身一人，其實我們私底下都懷疑他……”

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後排的楊歌幽幽道：“我聽到了。”

聚在一起的眾人瞬間作鳥獸散，安安分分坐在座位上，爭取比楊歌還像一個安分守己沈默寡言的花瓶。

“這，”周曙尷尬地笑笑，“您耳朵真好使啊，飛機聲這麽大都能聽清楚。”

江述行扶額，周曙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楊歌之前因為受過傷原因一直都很在意聽覺視覺這方面，那個人又傲得要死一直不肯承認，每每被人提起也只是在一旁生悶氣。

楊歌有氣無力道：“都給我安靜點，周曙你有那個八卦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行動報告怎麽寫。”

江述行幸災樂禍，還沒等他委婉地表達一下對周曙同情，就聽楊歌對他道：“江述行，你有空多就指點一下小周，不過要註意別指點過頭了，免得讓人家變得跟你一樣不靠譜。”

江述行：……

飛機上重歸安靜，只留下周曙一個人抓心撓肝，剛才話說到一半，楊歌這麽多年來都是單身所以你們懷疑他什麽啊？好好奇！

“飛行員，”楊歌突然道：“不用回去接蒼舒玉了。”

眾人瞬間恍然大悟，原來是跟蒼舒玉鬧矛盾了啊！

……不過他倆又是什麽時候背著大家吵架的？

直升機平穩地穿梭在大氣對流層中，雲層中炸開一朵朵白色的氣流花，楊歌摸了摸兜，卻發現糖盒中已經空空如也。

薄荷糖都被他丟給暈機的蒼舒玉了。

楊歌還在想著剛才的那一幕。

【在屬於神明的我眼裏，人與非人並沒有什麽不同。】

說實話，這幾天和平相處下來，楊歌內心其實是有點將蒼舒玉當成“自己人”的，蒼舒玉明裏暗裏的對人類的偏愛都讓他有些有恃無恐了，可就在這時蒼舒玉又直晃晃地告訴他——我是神明，你是人類，我們之間還有著難以逾越的鴻溝。

楊歌心裏有些堵，而這種莫名其妙的別扭直到在異管局門外還沒有排遣幹凈。

他維持著沈默，默默地走到異管局局長的辦公室，默默地縮在角落裏聽眾人匯報工作。

趙世珩瞥了他一眼，“楊歌，你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楊歌不好意思說自己剛才走神了根本就沒聽幾句：“我沒什麽要補充的。”

趙世珩點了點頭，“挺好，你這邊沒問題就行，就怕你要跟以前一樣咋咋呼呼為怪物鳴不平。”

楊歌無語，“我也是看到了它的樣子的，它以人類為載體進行寄生繁殖，我怎麽可能放過它。”

“不錯，難得見你拎得清。”趙世珩合上文件夾，“行了你們都出去吧，楊歌留下了。”

眾人魚貫而出，楊歌一聽他師傅要找他談話他就頭疼，上次不愉快的爭吵還歷歷在目，楊歌實在是不想再跟他師傅吵了，他可憐兮兮道：“師傅。”

趙世珩牙齦發酸，嫌惡道：“行了，收收，別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你要的結果已經下來了，”他從文件堆積的桌面上翻出一個檔案袋遞過去，“異管局已經決定暫緩對蒼舒玉的抓捕行動。”

楊歌稍微坐直了身體，單手接過被壓的皺皺巴巴的文件，“這不是早就是心照不宣的事了麽，”他翻看著文件，又疑惑道：“為什麽沒有異能研究所的公章？”

“哦，這個我問過了，”趙世珩眼底劃過一絲晦澀難明的情緒，模糊道：“研究所那邊人員變動大，負責蓋章的所長最近去總基地了，沒時間搭理這些小事。”

楊歌不疑有他，收起那份聯合聲明，心情終於又有了一絲愉悅，他彎了彎眼角，笑得還像小時候那般天真無邪，“謝啦師傅，我就知道師傅你最好啦。”

趙世珩低頭裝作整理文件避開楊歌的眼神，不耐煩地催促他，“行了行了，沒什麽事就趕緊滾吧。”

楊歌利落站起身，“師傅您放心，蒼舒玉收養的那些非人物種都可以不借助人類生活下去，而且有我在，絕對不會讓它們惹出什麽大亂子的。”

“況且，還有蒼舒玉這個神明在呢。”

楊歌一笑，抱著文件出去，順便幫他師傅關上了門。

“神明？”趙世珩將一份來自異能研究所的文件扔進碎紙機，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自言自語道：“你以為神明是怎麽成神的？小揚歌啊小揚歌，它們可都是靠吃人成神的。”

還未曾被碎紙機切割的那半張紙上，“神明基因研究報告”幾個紅字觸目驚心。

……………………

屋外，周曙還在愁他的行動報告。

江述行感同身受：“對啊，你說寫那麽多報告有什麽用？又沒人看。”

“其實報告是為了如實記錄事實，”周曙嘆氣，“可我總覺得那些寫下來的記錄也並不是事實。”

江述行用一種奇異的眼光上下打量著周曙。

“怎麽了？”周曙惶恐，“這些……不能說嗎？”

“怪不得你楊哥要叫我多教教你，這些確實不能說，”江述行慢慢道：“有些事情你懂就行了，不要說出來。畢竟我們不是人人都是揚歌。”

這個總是習慣於混日子的異能者意味深長地提點年輕的後輩，“你慢慢就懂了。”

你慢慢就懂了，為什麽為無辜的怪物打抱不平的人越來越少，為什麽要我們扭曲事實將汙水潑在那些死掉的非人物種身上。

“什麽懂什麽，”一旁陪著弟弟等人的周旭不屑撇撇嘴，“我最煩你們這些裝模作樣的人了，有什麽不能明著說嗎？小曙，別聽他的，該怎麽寫就怎麽寫，只要是事實，就應該被如實記錄下來。”

江述行氣道：“你們搞科研的當然不一樣了，蘿蔔是蘿蔔螃蟹是螃蟹的差一個數據都能翻個天，我們這邊的情況你不懂就不要亂說。”

見二人似乎情況不對，周曙連忙轉移話題打圓場：“對了對了，這個……嗯，話說你們當時為什麽會選擇這份工作呢？”

霎時間兩人俱是沈默。

江述行扯了扯嘴角，有些無力，“你不如問我們一會兒準備吃啥。”

他也懶得再說什麽了，甩甩袖子準備走人，臨走前拍了拍周曙的肩膀，不帶什麽感情地說道：“下次行動，你負責在戰前跟怪物們嘮嗑以打擊它們的士氣，真的我以前從來沒看出來你竟然踩雷踩得這麽準……”

周曙茫然與他哥對視。

楊歌剛好出來：“聊什麽呢？”

“在聊為什麽會加入異管局……”周曙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楊歌的臉色，“我是不是不該問這些？”

年輕的聯絡員眨巴著懵懂的大眼睛看著自己，楊歌忍了又忍還是忍住了沒當著人家哥哥的面訓他，這人怎麽聊天都不看場合的呢。

江述行加入異管局，或者說幾乎每一個異能者加入異管局都是迫不得已的選擇。

被迫與親朋好友分離，被迫帶上這層層枷鎖，被迫為異常事件管理局做事——

而誰都不會忘記，異常事件管理局的原名叫做異能者管理局，在最初的最初，它是所有異能者的監牢。

身為普通人類的周曙不懂得這些過往，也永遠都無法與異能者共情。

他只是茫然而又無助地看著楊歌，不明白為什麽這種話題會惹得人不快。

“算啦，”楊歌輕輕呼出一口氣，還是決定給小聯絡員一點時間成長，“你以後就會懂了……”

他未盡的話語被周旭打斷，年輕的科學家同樣也不了解異能者們悲慘的過往，與周曙相似的面龐上是同樣的年輕直率，他道：“這句話江述行剛才已經說過了，有什麽話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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