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不安的預感

關燈
心情一下子沈重了不少,舒涵一個人低著頭走在學校的路上。明明是初秋,卻吹來一陣冷冷的寒風。

校園內的音樂聲不斷,地上的楓葉在低低地盤旋。

正低頭想著心事,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怎麽在這裏發呆呢?”

還是一如既往地好聽,說話的人還是一如既往地相貌堂堂。

“啊,肖曼,是你呀。”

一向臉上不缺笑容的舒涵突然這樣本分地和他打招呼,讓肖曼有些不習慣。

“我正好要去排練,一起去嗎?”肖曼手上拿著琴譜,看上去精神滿滿。

“哦,我……我,不了吧。”舒涵支支吾吾地說道。

“今天怎麽了?”肖曼隱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兒,蹙起眉頭,“感覺有些奇怪。”

“哪有什麽奇怪的。”舒涵為了掩飾心虛,撇過頭去。

“明明就有。”肖曼說得斬釘截鐵。

斟酌了半天,舒涵還是忍不住把委屈說出了口,“因為看到你未婚妻了。”

肖曼完全被舒涵的這句話搞得沒了方向,“未婚妻?!我的未婚妻?!什麽未婚妻?!”

舒涵努起嘴,“裝什麽,我都看見了。”

肖曼驚訝地瞪著眼,“你看見了?你看見誰了?你看見什麽了?”

“就是一個叫趙亦雪的美女。”舒涵一個激動,說話太大聲,引來路人的側目。

“她?”肖曼不屑地哼了哼,“她什麽時候變我未婚妻了?”

聽到當事人否認,總是最讓人心安。

“這麽說她不是了?”舒涵又恢覆了元氣。

“當然不是了,這麽明顯的造謠你都相信?”

舒涵雙手食指對在一起,“是胡教授說的,我當然相信了。”

肖曼扶著額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不過小的時候有些交情而已,最多算是青梅竹馬,未婚妻也太過分了一些吧。”

“只要你否認,我就放心了。”舒涵傻乎乎地笑著。

“去排練吧。”解釋清楚的肖曼也終於釋懷。

原來一直不在乎被別人誤會這件事,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面對舒涵就會這麽強烈地想要解釋清楚。

兩個人並肩走在一起,陽光毫無保留地從空中照射下來,地上影子成雙,疊在一起。

到了排練室,每個人都用一種特別的沈默迎接著肖曼。

似乎所有人都意識到周六的演出搞砸了,對沒有參加彩排抱有愧疚。

肖曼把琴譜架在鋼琴上,雙手瀟灑地放到琴鍵上,很有精神地說道:“那今天直接開始排練吧。”

所有人低下的頭全都擡起,看著肖曼不吱聲。

肖曼的雙手剛要落下,就被一個聲音打斷。

“肖曼,門口好像有人找你。”

沿著徐子琪鼓棒所指的方向看去,趙亦雪正站在門口。

看到她,肖曼下意識地往舒涵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而趙亦雪則用一種“又見面了”的表情回應他。

“我出去一下。”肖曼站起身離開後,教室裏響起了低低的討論聲。

“老妹,剛才那個人是誰啊?”舒墨觀察到剛才兩人之間的眼神交流,不禁問道。

“哦,她是肖曼青梅竹馬的朋友,叫趙亦雪,去年鋼琴比賽的第三名,現在已經開始歐洲巡演了。”舒涵介紹的時候越說越洩氣,似乎自己和她一比簡直沒了任何優勢。

“長得也不錯,怎麽樣?有沒有危機感?”

舒涵嘆了口氣,“和她比起來,我簡直就是塵埃啊。”

作為哥哥,看到自己的妹妹一副挫敗的樣子,本能地燃起保護欲。

“別這麽說,她可能某些方面的確比你強,但不可能是完美的,我看她性格一定很刁蠻,不是男生喜歡的類型。”

這樣的話多多少少起了安慰作用,舒涵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但看著門外兩人消失不見的地方,還是有些隱隱的難受。

門外的趙亦雪靠著墻,見到肖曼,用手拂了一下飄逸的秀發,轉過頭,“好久不見啊,肖曼。”

“趙亦雪。”肖曼放慢了腳步走到她身邊,“你怎麽回來了?”

趙亦雪漫不經心地輕笑一聲,“來找你啊。”

“找……我?”

“是啊。”趙亦雪滿懷自信,“現在的我,有資格做你女朋友了吧?”

肖曼被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問得說不出話來。

明媚的陽光射入眼底,趙亦雪的眼睛透出溫柔的光澤,“那個時候,我得了第三名,意外地被杜勒大師收為弟子,對我進行特別指導。你也知道如今我在國際上已經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嗯,看過你的很多專題報道,還聽說你有歐洲巡演。”肖曼一副無所謂的口氣。

“是啊,以前總覺得跟你比起來,自己的音樂才華簡直微不足道。我只會一味地根據譜子按部就班,不像你,不僅會各種樂器,還會編曲創作。如今,又聽說你做起了屬於自己的鋼琴樂團。”

“嗯,一直以來這都是我的夢想。”肖曼低聲說。

“所以我一直在想,配做肖曼女朋友的人,一定是個優秀又高雅的鋼琴家。這些年,我一直在朝這個方向努力。”

肖曼尷尬地笑了笑,“女朋友的事,我還沒想過,目前我的心思都在鋼琴樂團上。”

“我知道啊。”趙亦雪的聲音清脆動聽,“所以,我來幫你了。”

肖曼默聲不語。

趙亦雪沒有理會肖曼的沈默,繼續從容地說道:“有我的加入,樂團一定沒有問題。”

見到肖曼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趙亦雪接著道:“如果是雙鋼琴演奏,兩臺鋼琴之間的和聲本就已經很飽滿,我們再把樂曲的速度提高,分成兩個聲部,根本沒有多少人會註意到後面那些還不成熟的襯托。”

趙亦雪一邊說一邊將樂譜遞到發楞的肖曼手上。

肖曼低下頭看著樂譜的名字——裏姆斯基·柯薩科夫的《野蜂飛舞》。

這首曲子肖曼曾用在酒會上和人鬥琴,那時候僅是一臺鋼琴就已經很出挑了,用雙鋼琴來演奏效果必然更加不同凡響,不得不說這的確是一個出人意料的好主意。

“下個月我在皇家音樂廳有演奏會,到時候可以把你的樂團一起帶過去。”趙亦雪說話的時候昂著頭,“你好好考慮下吧,還有一個星期,時間綽綽有餘。”

扔下這樣一句每個字都充滿自信的話,趙亦雪又甩了一下飄逸的長發,隨即離開。

肖曼緊緊地捏著手中的樂譜,深深的一個吸氣之後又重重地吐出。

“等一下。”他叫住了故意放慢腳步的趙亦雪。

像是在意料之中一般,趙亦雪一邊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就按你說的辦。”肖曼權衡再三,這樣一個絕好的機會放在眼前實在是沒有理由拒絕。他需要的是專業人士的肯定,而不是一些可有可無的拋頭露面。

“好的,我已經編好曲了,你把譜子先給樂團練起來,明天我就加入。”

趙亦雪走後,肖曼回到排練教室,原本在喧鬧討論的人一下子都噤了聲。

走到鋼琴前,肖曼把琴譜重重地往架子上一擱。

“我有件事要宣布,剛才趙亦雪邀請我們樂團下周去皇家音樂廳演出,是用雙鋼琴演奏裏姆斯基-科薩科夫的《野蜂飛舞》。”

話音落下,臺下靜得出奇。這是肖曼意料之中的,但他沒想到的是下一秒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興奮和期待。

“另外一架鋼琴是趙亦雪來彈嗎?”

“哇,就是那個世界知名的鋼琴家嗎?”

“竟然能和趙亦雪一起表演,太幸運了!”

“皇家音樂廳演出?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層出不窮的尖叫聲讓肖曼覺得有些意外。

“真的是趙亦雪嗎?”連舒墨也掩飾不住興奮。

“是的,可是這是我突然做的決定,你們不會不高興嗎?”

“當然不會了!有趙亦雪的加入,我們都信心滿滿呢!”臺下發出各種聲音,每個人都是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

舒墨站起身,走到肖曼身邊,“我先去把譜子覆印後發給大家,然後立刻開始好好練習吧。”

肖曼看到舒墨眼睛裏閃爍的光彩,不解道:“為什麽你們看上去都這麽興奮的樣子?”

“因為能和世界級的鋼琴家合作,還能去皇家音樂廳,大家當然興奮了。”臺下一個不知道從何處傳來的女聲回答了肖曼的疑問。

肖曼這才點頭。

是啊,她現在已經是知名的鋼琴家了,不再是當初那個整天拿著琴譜跟在他身後,把他作為努力目標的小女孩了。

更何況皇家音樂廳,是任何音樂專業的學生都向往的地方,能去那裏演奏一首曲子,是很多人一輩子的夢想。

把譜子覆印好後,大家就自覺地開始練習起來。這首曲子的鋼琴部分肖曼早就演奏得很嫻熟,他看了一邊有些無聊的舒涵一眼,對大家說:“新到的譜子,大家就先回去練習吧,明天下午過來排練。”

每個人的興奮都還沒有退卻,連收拾樂器時臉上都洋溢著平時難得見到的愉悅。

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後,肖曼才把註意力全部轉移到舒涵身上。

“來彈琴給我聽吧。”

舒涵捧著琴譜走了過去,看著肖曼,“我總是隱隱地有不安的預感。”

肖曼疑惑地問道:“怎麽?就這麽不相信我的實力?”

“不是不安這個。”舒涵搖頭。

“那是?”肖曼擡眉。

舒涵的頭搖得更猛,“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一定有蹊蹺。”

“別多想了。”肖曼拍了拍她的腦袋,“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想辦法解決的。”

舒涵也跟著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就是,你都不擔心,我在這裏擔心個什麽啊!”

肖曼把琴譜放好,“你就彈這首吧。”

“李斯特的《愛之夢》?”

肖曼點頭,“這是第三樂章的曲譜,我非常喜歡這首曲子。”

聽到肖曼說喜歡這首樂曲,舒涵立刻對它增添了幾分好感。

“李斯特是根據一首詩創作了這首樂曲,曲調低沈,表現了生離死別的傷感情緒……”肖曼緩緩介紹著,眼中流露出對樂曲的喜愛。

“一首什麽詩?”

“一首叫做《愛吧》的詩,只看過一遍,沒有把它背下來,你有空的話可以回去看看這首詩,順便體會一下意境。”

和往常一樣,肖曼先把樂曲演奏了一遍給舒涵聽。

纖細白皙的手指撫上琴面,屏氣凝神,琴聲響起,宛如流水一般,汩汩溢出。

舒涵完全沈浸在美妙的旋律中。

不愧是肖曼喜歡的音樂,不愧是肖曼演奏的音樂。

他的音樂就是有這樣的魔力,讓人感覺這首曲子為你而奏,每個音符為你而生。

舒涵發誓,這是她聽過的最好聽的音樂。

肖曼演奏完畢後,舒涵坐到鋼琴前,看著樂譜,自言自語道:“如果能和你同臺演出,那簡直是最幸福的事情了。”聽到這樣深情的表白,肖曼微微臉紅起來。

他淡淡一笑,“那你可要多努力了。”

“努力也未必有機會。”舒涵不自信地低下頭,“她是知名鋼琴家,好羨慕她能和你一起演出。”

肖曼這才意識到舒涵還在為趙亦雪的事情耿耿於懷。

“並不是因為她是鋼琴家我才想和她同臺演出。”肖曼組織著語言,“我只是需要這樣一個機會。”

有些事實總是讓人難以釋懷。

“這樣吧,我答應你,等我以後能去皇家音樂廳演出了,一定和你一起演奏一首曲子。”肖曼的視線停在琴譜上,指著說,“就一起演奏《愛之夢》好了。”

明明就在耳邊的話,卻那樣遙遠夢幻。

舒涵不相信地看向肖曼,“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肖曼點頭,“當然了。”

內心湧動著不知名的力量,讓舒涵整個人都充滿力氣。

“這可是你說的,不許耍賴。”

“一定不會耍賴。”肖曼無奈地嘆了口氣,“男人一般都會說到做到。”

舒涵的臉上完全掩飾不住高興,雖然她的嘴努得很高。

“怎麽了?”肖曼把她的嘴糾正成正常的樣子。

“沒什麽,只是想到趙亦雪能在我之前就和你同臺演出,嫉妒而已。”

“有什麽好嫉妒的?”肖曼並不是在反問,而是真的疑惑,“我和你哥也同臺演出啊,你怎麽不嫉妒他?”

“他有什麽好嫉妒的呀。”舒涵甩了甩手,一臉不屑。

“那就行了,性質不是一樣嗎?”

“那怎麽一樣。”舒涵低下頭,習慣性地用手卷著自己的梨花頭。

“有什麽不一樣?”肖曼歪著腦袋,還是不明所以。

“她……和你是青梅竹馬,又有傳言說是你未婚妻,我當然會怕你們合作擦出火花了。”

原來是這樣,情商缺缺的肖曼終於反應了過來。

“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雖然回答得很果斷,但舒涵還是難以百分百放心。

看她還是一副別別扭扭的樣子,肖曼無可奈何道:“我並不喜歡她,也不會喜歡她這種類型的。”

這句話果然奏效,舒涵立刻精神一抖,“那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呀?”

肖曼的視線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後咳嗽一聲,“或許是你這種吧。”

“什麽?!”舒涵的反應激烈得過了頭,狠狠甩下的手敲到鋼琴上。雖然痛得咬牙切齒,還是忍痛把後半句話給問清楚,“你剛才說我這種?真的嗎?”

看到她這種可以讓人驚出一身冷汗的反應,肖曼立刻改口,“我剛說了或許,你可不要太激動。”

舒涵還是有點如夢如幻的感覺。

“不過目前我還沒有太多的心思想這麽多,你也是,別沒事想些有的沒的,給我好好彈琴吧。”

手上的疼痛並沒有消失,只是舒涵早已感覺不到,忙不疊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這就彈琴,一定會把這首《愛之夢》給好好練出來。”

肖曼點頭,一副誨人不倦的表情。

舒涵比任何時候都有動力,也比任何時候都更喜歡彈鋼琴,一直練到很晚才回家,一到家立刻上網找來《愛吧》這首詩來看。

默默地念完整首詩,舒涵的心中有一種深深的感傷。

雖然自己的生命中從來沒有失去過重要的人,但是她卻能真切地感受到詩中對逝去的人的深沈感情。

或許有一天愛的人離去,比起一個人在那裏無限傷心,會更希望失去對他的所有記憶吧。

這樣也好,至少那些痛徹心扉的哭泣傳不到已經死去的人的耳朵裏,否則即便是離開了這個世界,也會依依不舍。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這麽感性,眼淚在不知不覺中濕潤了眼眶。

靜靜地體會著詩中的意境,舒涵早已淚流滿面。

月色浸透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樂團的很多人此時都在努力地練習明天要排練的曲子。

已經數不清是第幾遍彈完了自己編曲的第二聲部的《野蜂飛舞》,趙亦雪大汗淋漓。

一直以來她就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也許天賦不夠,別人只需練一個月的曲子她要花兩個月甚至更多的時間才能練成。她所彈的每一首曲子,都一定會練到滾瓜爛熟不容許有一個錯音。她對自己的苛刻換來了如今的成就,現在她的每一分努力都有了回報。

趙亦雪看了看時間,已經深夜兩點了。她伸了個懶腰,回到臥室倒頭就睡。

睡前,如同曾經的千百個夜晚一樣,趙亦雪像著魔般地對自己說道:“肖曼,終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個配得上你的鋼琴家,然後和你在同一個舞臺演出。”

也許是太累,剛說完,她馬上就沈沈地墜入了夢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