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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滿月派對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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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是多久?

進入《滿月派對》的第十三日, 姜荻度過了人生中最為漫長的“一會兒”。

姜荻撐起眼皮,眼前的世界因嚴重失血而漫延起白色噪點。他壓住傷處, 撐在顧延大腿上坐起身, 見顧延的睫毛在眼下掃出濃重的陰影,鼻息虛弱不可聞,頓時慌了神。

周遭的一切都失去聲音, 水滴靜默地落下, 他呼喚顧延的名字卻聽不到自己的話音,耳畔徒留刺耳的嗡鳴。

顧延也許會因他而死的事實, 像一把匕首剜進姜荻心口。他焦急地想給顧延做心肺覆蘇,但又害怕方才打鬥間顧延傷到內臟,萬一加重內出血就糟了。

他跪坐在顧延身旁惶然擡頭, 石臺之上,四面八手的佛像端坐, 刻有“慈”字的那一張面孔, 不知幾時轉成一個極為諷刺的“舍”字。

姜荻琥珀色的瞳孔燃燒憤怒的金色火焰, 聲音沙啞地質問:“你故意的?!”

四面佛神情安寧:“汝有何所願?”

姜荻迸發出痛苦的吶喊,他懷抱漸漸失去體溫的顧延, 哽咽著許下願望。

“求您……求您救他。”

“汝須省得, 一命償一命之理。汝之軀殼用以交換他的性命,公平、合理, 乃梵天之慈悲。”四面佛平靜而坦然,仿佛他的要求簡單如加減法。

聽到意料之中的要求,姜荻輕輕地嗯了一聲。

顧延似有所感,指尖動了動。

姜荻撲過去, 抹去他嘴角湧出的鮮血, 繃不住哭腔:“哥, 你怎麽樣?”

“無論他說什麽,都不要答應。”顧延氣若游絲。

姜荻搖了搖頭,捂住顧延駭然睜開的眼睛,親吻他的額頭。

顧延驚怒交加,薄而蒼白的唇冷冷迸出他的名字:“姜荻!”

四面佛八手結成法印,頃刻間,昏暗的溶洞內佛光璀璨。金色長臂交織糾纏,如扭曲的蟲足,禪杖在石臺上規律敲擊,一道耀目的金光徑直打向顧延。

下一剎,顧延慘白的臉孔恢覆血色,英俊的臉上寫滿難以置信,黑眸中搖曳被背叛的怒火,來不及攥住姜荻的手,軀體就倏爾化作微光消失。

姜荻無力地張張嘴,懷中一輕。

“你把他弄哪兒去了?!”他大喊道,牽扯到傷處,痛到表情扭曲。

“回到他該去的地方。”四面佛周身縈繞著得償所願的安恬,“放心罷,吾有求必應。”

姜荻不得不暫時放心。

他躺下來,手邊就是娜娜和鬼嬰的灰燼,卻不覺得害怕。失血的感覺很奇妙,身體像被開了個口子的氣球,一絲絲地漏氣。

有黑霧荊棘做的止血帶和四面佛在,姜荻自知在兩天後的滿月派對到來前死不了,幹脆閉目養神,不多時,打起了小呼嚕。

四面佛無語凝噎。

漆黑的溶洞裏,水珠自鐘乳石尖端落入地下河,嘀嗒聲規律如同滴漏。

不知過去多久,姜荻闔著眼皮,冷不防問:“四面佛,如果我不向你許願,你打算讓誰做素察降世的容器?”

四面佛不答。

有氪積分兌換的自愈力在,姜荻恢覆大半體力,脖子上的創口緩慢愈合,新生的血肉如有螞蟻在爬。他假作虛弱,心卻比大潤發的殺魚師傅還冷。

“你早就算好了,對嗎?不是我,就是顧延。我們之中總有一個,會在對上鬼妻娜娜時重傷。無論為了保護彼此,還是自保,你都會得到我們其中一人的軀殼。”

從來沒有巧合,自他讓佛堂沈入大海那天起,他們就被無數的線索、突發狀況、巧合,一步步引誘進這處地下溶洞。

被戳破內心的謀算,四面佛卻無比坦蕩:“是又如何?吾與汝等價交換,何嘗有所欺瞞?”

“鬼妻娜娜是你的人?”姜荻接著問,“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大發慈悲讓我做個明白鬼。說吧,你是怎麽讓她進入《夢魘之牙》的?我沒猜錯的話,你知道這個游戲,對吧?”

四面佛緘默不語。

沒得到答案,姜荻不大甘心,他還想再問卻扯破傷處新生的血肉,又湧出幾滴血。他咳嗽幾聲,臉揪成一團。

顧延回到祭臺,眼神陰翳,腦海中不斷回想離開前姜荻以口型對他說的三個字——相信你。

遍體鱗傷的身體已然重回最佳狀態,他反手勾住棕櫚木架,遒勁的腰身一擰,擡腳踹向銅香爐。

嘭!

香爐砸向久候在祭臺邊的素察,被堅硬的黑色皮膚撞成一張疙疙瘩瘩的銅餅。黃綠豎瞳直視顧延,素察擡起利爪,嗖地抓來。

顧延險險避開,而那頭巨獸守護在洞穴豎井前,尖爪掀起草皮,無論顧延如何挑釁都一動不動。

等他再尋機靠近入口,祭臺下方的深坑已重回原狀,坑洞填平,雜草叢生,仿佛無事發生。

顧延握刀的右手骨節哢哢作響,手背青筋暴突,素察身形巨大,在他臉上落下晦暗的影。

【歡迎進入《夢魘之牙》。】

故事的最初,是一道機械冷酷的系統音。顧延手無寸鐵,在第一個空難副本險些死去。他記得,那次副本一共十名玩家,要在百餘位鬼怪乘客的圍攻下突入駕駛室,操縱一架行將撞向雪山的客機。

十名玩家在最後一分鐘,只活下三個人。唯一有行動能力的顧延掙紮著爬進駕駛艙,用消防斧砍碎機長的腦袋,截斷的小腿在長長的過道留下一道深紅的痕跡。

顧延根本不會駕駛飛機。他握住操縱桿,用力拉起,耳膜突突直跳。

他以為自己會死,但最終活了下來。龐大連綿的雪山在他眼前傾頹。

副本接踵而來,新人玩家顧延加入一個末流公會,但在三次副本後,十餘人的公會瀕臨解散——成員們都死了。

顧延得到龍牙刀,實力暴漲,也收到諸多大公會遞來的橄欖枝,但他全部拒絕了,選擇和新認識的兩位友人組成三人小隊。

他們一起喝過酒,吹過牛逼,顧延性子冷,但也會握著酒瓶與二人碰杯。冰鎮過的瓶身滑落水珠,如同得知友人死訊時顧延微閃的眸光。

顧延結識了許多人,有牢靠的合作夥伴,有奸猾的情報販子,有過命交情的兄弟。但死亡突如其來,與他相識的人總會遭遇不測。

他有時會想,《夢魘之牙》如同一場殘酷的篩選,是那些人太弱小,才無法活下去。於是他爬上玩家第一的位置,卻依然在目睹排行榜上一顆顆星星隕落。

也許哪一天,就會輪到他自己。

想通這些,顧延愈發麻木。夢魘變換萬千,但在他眼中都是該死的無趣。強者生存,弱者淘汰,僅此而已。

《出馬仙》副本也沒什麽特別的,顧延閉著眼睛都能猜到會有幾個咋咋呼呼找死的新人。他面無表情,步入那家東北烤雞架店。

一位金發的少年人,約莫十七八歲,突然擡眸與他對視。

與姜荻的初遇稀松平常,顧延只記得他鼻尖微翹,鼻翼膩著薄汗,笑得有點傻氣,有一雙蜂蜜水似的眼睛,眼底是不易覺察的畏懼,以及囂張肆意擺到明面上的好奇。

和煦的陽光穿過塑料簾,融化在姜荻發梢。

午夜十二點,姜荻旁若無人掏出手機,打開評論區。

“小姜不是要寄了吧?”

“荻公公——荻寶!”

“上一次看人豁出性命救顧延還是上一次。顧延,罪孽深重的男人,又送走一個。”

“別罵了別罵了!講真,死亡二選一的情況,只能讓姜荻把顧延換出去,才有操作空間嘛,不然就是大家一起死。”

“信女願掉十斤肉,換小情侶平平安安。”

“理性分析劇情。素察的兩個祭臺,到時候絕逼是素察、姜荻一人一個。姜荻要從四面佛眼皮子底下跑路難度略高,還是在祭祀時跑路吧!”

“作者有大病,好好的發什麽刀子?讚我[讚]給小姜投放一袋冰塊冷靜一下。”

姜荻氣到腮幫子疼,心說,大哥大姐們,他是真的會死欸!都什麽時候了,還整活?

第十五日,圓月如一顆飽滿的蓮子,遠遠看著就覺出苦澀。溶溶的月光照亮起伏的潮水,勾上一抹銀邊。

顧延倚著環海公路的白色圍欄,海風拂起黑發,他神色冷懨,半點沒有即將面對副本boss的緊張。

劉文婷和陸小梢互使眼色,咬耳朵:“顧延那樣……沒問題嗎?兩天了,連句話都不說。”

“讓他緩緩吧。”江鱘合上筆記本,“有些事需要一個人消化,我們幫不了他。”

“小姜,欸。”劉文婷用力擤鼻涕,淚意朦朧。

系統沒有通知,說明姜荻暫時還活著,但也僅僅是暫時而已。任誰都知道,落到四面佛和素察手裏,姜荻活下去的機會渺茫。

顧延掃他們一眼,不置一詞,轉身大步走向一輛不起眼的越野車。

租的薄荷綠老爺車太惹眼,要不是姜荻喜歡,顧延一開始就不會租那麽招搖的車子。游樂園人質劫持案發生兩天後,業務能力“超群”的泰國警方終於將其和商業街持槍殺人案聯系起來,老爺車上了警方的通緝名單,被二十四小時監視。他們一行人唯有轉移陣地,這兩日都在夜巴黎酒吧藏身,車也是偷的,在魚龍混雜之處躲避警方的視線。

音樂節舞臺設在沙灘上,車開進臨時停車場,就聽到震耳欲聾的電子樂,身體都隨之震顫。

兩層樓高的圓形火輪在人群後燃燒,將天邊的一輪圓月鑲嵌其中。火焰蓽撥,蹦出火星,火光將手握啤酒、紅牛的游客們的瞳孔映成金紅色。狂歡的人群扭動腰肢,群魔亂舞,在DJ的指揮下蕩起人浪,磕嗨的人瘋狂甩動頭發。

江鱘無奈搖頭,嘖嘖道:“用音樂節狂歡時旺盛的人氣,掩蓋齷齪的交易。我們不說誰會知道帕黛島有個偷渡、拐賣人口,殺人制作佛牌的黑色一條龍產業?”

陸小梢捂著耳朵,大聲問:“組長,尼古拉把制作陰牌和古曼童的黑衣阿讚們都殺了,這事兒勉強算解決了吧?”

江鱘的鏡片反射火光,他微笑道:“誰知道呢?”

也許解決了,也許春風吹又生,永遠無法根除。

顧延擡腕看表,和姜荻一起在紀念品商店買的潛水手表顯示晚上八點整。

他對江鱘等人說:“時間到了。”又朝劉文婷頷首。

劉文婷握緊三腳架,背著沈重的電腦包,鄭重地點點頭。

選擇留下的玩家們聞聲散開,如鉆入魚群的虎鯨,悄無聲息控制住音樂節會場四周,關閉進出口不再允許游客進出。沈溺在狂歡中的游人沒察覺不對,規律地揮舞手臂,在盛大的火光中瞳孔失焦。

戴著藍光眼鏡或是墨鏡的玩家則保持神智清醒,靜候祭典的到來。

顧延孤身上山,在旁人眼中是大無畏的赴死,又或是大佬玩家挑戰自我,望著他的背影,眾人既緊張又佩服。

找死的人多了,每每找死還能活下來的人才是真的牛逼。

山林裏沒有篝火,僅有清冷的月光照明。素察的領地人頭攢動,與狂歡的游客不同,這兒的人皮膚棕黑,眼神木楞,安靜到鴉雀無聲。

顧延的到來並未打破平靜,他瞇了瞇眼睛,意識到這些帕黛島民已然失去神智。

島民們在林間空地,繞著兩座屹立的祭臺圍成幾圈,雙臂高舉搭在前面一人肩膀上,隊伍首尾相連。

明亮的月光黯淡,微妙的靜默在瞬間消散,密集的人群組成的隊伍緩慢拔起步子,圍繞祭臺移動,兩小圈,三大圈,人頭密密匝匝,在月色下好似蠕動的蟲蟻,恐怖又詭異。

顧延站在樹杈上,身形隱沒於一片碩大肥厚的棕櫚葉下,靜靜看著移動的人群越走越快,腳下草屑紛飛,塵土飛揚,他們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呼喊,像在召喚什麽,又像在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召喚。

顧延神色凝重,這些人奔跑的速度太快,在月光中快出殘影,幾乎看不見他們雙腳落地。仔細一看,又不像是殘影……

而是他們根本沒有腳。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不結束副本我就是狗,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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