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滿月派對26(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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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水珠滴落在鼻尖, 姜荻倏然驚醒。

四下昏黑,溶洞的豎井深不見底, 姜荻驚恐地發現他像穿行在山體的縫隙裏, 四肢懸空低垂,腰間被一圈粗繩捆住,一道巨力在一蹭一蹭地把他往上拉。

“哥?!”姜荻以為顧延來救他, 心中大喜。

然而回聲環繞, 上方溶洞入口一片死寂,沒有人回答。

心頭突地一跳, 姜荻的目光落向眼前的繩索,繩子有手腕粗,黑色金屬般的質地, 曲折的外緣有些粗糙,鱗片翹起……

等等, 鱗片?

姜荻汗毛根根倒豎, 咽一口唾沫。

這他媽哪是繩索?是素察蛻下的蜥蜴皮!

姜荻素來不喜歡冷血動物, 被巨型蜥蜴皮捆住腰身的感覺跟被素察空口吃了也差不了多少。他想都不敢想,豎井上方會有什麽東西在等著他。

與此同時, 山林深處響起沈重的腳步聲, 整座山體都隨之震顫。

顧延脊背肌肉緊繃,瞇起眼睛。他的身上塗滿香灰, 臉上亦灰撲撲的,唯獨一雙黑眸亮若寒星,祭臺下方打醮做齋的島民沒有一人註意這道隱匿於黑暗的身影。

素察從林葉間鉆出,身形龐大如一座小山包, 蒲扇大的腳似人又似蜥蜴, 毫不留情地把信徒的身體踩成肉泥。

空氣中充斥血腥氣, 僥幸免於踩踏的島民們視若無睹,繼續搭著身前人的肩膀跑動,幾個圓圈缺失一角,又被迅速補上,飛濺的血肉被再次踩進泥裏,少頃,土地便染成血色。

素察攀上右邊的祭臺,高聳的棕櫚木架在他的體重壓迫下擠出嘎吱吱妞聲,半副身子鉆入偌大的香爐,前後肢卻縮不進去,利爪扣住祭臺四角發出憤怒的吼叫。

下一剎,轟隆一聲,塵煙滾滾,一道深不可測的坑洞出現在左側祭臺下方。

島民們歡呼雀躍,目光灼灼望向深井,幾個沒有腿的男子身形詭異地靈巧,爬上祭臺往木架頂端掛上絞盤,套好黑色繩索。素察一口把他們吞下,下面的人卻前仆後繼,密密麻麻如同飛蛾撲火,直到素察的尖爪勾住絞盤,緩緩轉動。

姜荻被五花大綁,像一顆毫無反抗之力的粽子,被素察一甩,就咚的一聲重重撞進香爐。

“痛痛痛!”姜荻齜牙咧嘴。

聽到他中氣十足的聲音,顧延略放下心,克制住沖下去救人的沖動,蹲踞在棕櫚樹頂咬開食指尖,在墨綠的葉片上草草畫下一道殷紅的符。

海風拂過山崗,一個身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兀地出現在樹梢,她面無人色,長發及腰,唇上塗著黑色口脂,整個人濕漉漉,彌漫沖鼻的福爾馬林味。

顧延掃視這位在佛牌店發現的地縛靈。幾天前,他們把尼古拉陣營的信徒玩家投餵給紅衣女鬼,沒在清理一屋子屍體和古曼童時把她一並解決,想的便是留一招後手。

短時間收割多道性命的地縛靈女鬼,周身縈繞水草般若有實質的怨念。她的聲音冷若井水:“記住答應我的事。”

顧延漫不經心地嗯了聲:“去吧。”

姜荻被架上香爐,身下兩片厚實的棕櫚葉,加點香茅就是烤魚,葉桿轉動就是北京烤鴨。

咕嚕嚕,姜荻聞聲低頭一瞧,香爐不知從哪兒註入紅黃相間的熱油。一股濃郁的油香撲面,姜荻嘴角抽搐,也不敢問另一座祭臺上的素察這具體是什麽油。

下方人潮湧動,怪異的歡呼聲如同咒語循環往覆。油越註越高,沒過香爐的三分之一處時,蒸騰的油煙已然迷住姜荻的眼睛。

臥槽臥槽!被爆炒也就忍了,被送進油鍋炸他絕對死不瞑目。

姜荻滿頭大汗,冷汗滴進油鍋炸開滋啦滋啦的油星,蹦到他的小腿肚上,燙出水泡。

姜荻試圖掙紮,可那蜥蜴皮做的繩索鱗片隨掙動而外翻,死死卡進肉裏,越掙紮卡得越深,小臂不一會兒就血肉模糊。

“艹。”

夜幕下,趴伏在右側祭臺上的素察聞到血腥味,扁長的下頜興奮地大張,嘶吼一聲,噴了姜荻滿頭滿臉的腥臊氣。

素察黃綠色的眼睛狹長,一只眼就有一艘獨木舟大小,映著姜荻苦苦掙紮的身影。

恐懼到達盡頭,居然生出一分平靜。姜荻試著呼喚顧延:“崽,速來救駕!再不來救你爹,遺產可不會寫你的名字。”

焦灼之際,姜荻被綁在身後的手心一涼,他下意識想松手,又緊緊攥住突然出現在手中的玩意兒,手被繃出青筋,仔細一摸居然是一大包密封在塑料包裝裏的冰塊。

姜荻氣得直咧咧:“真給送冰塊啊?這玩意兒有什麽用?!”

下一瞬,眼前晃過一道紅光,姜荻盡力扭過臉去瞧,只見一位紅衣女子長發紛飛,眨眼間就出現在素察的香爐前。他覺得這女人眼熟,但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定睛一看,搖曳的火光裏,這姐們居然沒有落下影子。

是佛牌店的地縛靈?!姜荻唬了一跳,緊接著看到素察目露兇光,張嘴就要把紅衣女鬼一口吞下,後者在祭臺四周輾轉騰挪,素察粗重的軀幹被卡在香爐裏,一時間居然沒撐起身子,棕櫚木架左右搖晃,嘎吱作響。

這倆鬼怎麽還打起來了?姜荻瞠目結舌。

來不及細想,銀白的刀光一閃,噔的一聲砍在蜥蜴皮繩索上。

姜荻的心落到肚子裏,乖巧地招呼:“哥,你來啦?晚上好啊。”

顧延面無表情又砍下一刀,蜥蜴皮哢嚓斷開。姜荻被打出內傷,嗷嗚叫疼。

“輕點輕點,不然我有理由懷疑你公報私仇!”

“公報私仇?”顧延冷笑。

他踩在香爐邊,頎長的身形如一柄鋒銳的墨刀,居高臨下地望著躺在棕櫚葉上不敢動彈,生怕掉油鍋裏的姜荻。

“都是私,是私成了吧?”姜荻鼓了鼓臉,既心虛又憋氣,“快拉我上去,油花子都要蹦老子臉上了!”

顧延攔腰抱起姜荻,後者熟練地勾住顧延脖子,一大包冰塊敷上後頸,冰得顧延抽一聲涼氣。

顧延皺眉:“你又想搞什麽名堂?”

不待他偏頭查看,就聽到姜荻大喊:“小心!”

顧延頭都沒回,耳朵動了動,劍眉一挑便側身避開素察的利爪,抱著姜荻就想往下跳。

紅衣女鬼擋住素察的視線,爆發出淒厲的尖叫,山林間樹枝沙沙作響,尖叫聲如潮水般回蕩。

姜荻一手堵住耳朵,湊到顧延唇邊說:“我數一二三你就往下跳,咱倆麻溜跑路絕不糾纏。”

顧延不置可否。

素察總算擠出香爐,一爪揮開礙眼的紅衣女鬼,輕輕一躍就落到他們所在的祭臺上,木架蘆葦似的左右搖晃,香爐中黃褐色的油煙沸騰,咣當咣當直響。

冷血動物的豎瞳緊盯住獵物,不錯開他們的任何一絲妄動。姜荻的呼吸急促,他倆和這頭黑色巨獸之間僅隔著一口沸騰的油鍋,一個不註意就會被熱油澆下,又或是被素察當塞牙縫的小菜吞了。

“三二——”

“不是一二三麽?”顧延問。

“別打岔!數到哪了?”姜荻翻白眼,“一!”

姜荻撕開包裝紙,掄起手中的冰包,噗通落進油鍋。顧延腰腹一沈,緊緊抱住姜荻當即跳下祭臺,腳下一點,噌地躥出數米。

冰塊散入沸騰的熱油,過熱的水汽在註滿人油的香爐中升騰,瞬間爆燃——

轟隆!香爐炸成碎片,滾熱的人油潑向素察蛻皮後新生的鱗甲,素察嘶吼一聲,金色暴雨瓢潑,祭臺下方的人群哀嚎成片。

香爐下的火堆點燃熱油,明亮的火光沖天而起。姜荻的金發愈發耀眼,他勾起嘴角,有些得意。

真男人從不回頭看爆炸。

不遠處的海灘,篝火蓽撥。山上忽有火光閃爍,照亮一片天穹。游客們誤以為是焰火,興奮得大呼小叫。

走到林子裏,顧延深深看姜荻一眼:“冰塊哪兒來的?”

姜荻往他頸窩拱了拱,錯開話題:“咱們還是快點跑路吧。”

在他們身後,燃成一團火球的素察自祭臺滾落,嚎叫著在草地上打滾,有避之不及的島民被他壓住,裹進火焰裏,瞬間燒成碳黑。火星子燎上草皮和樹葉,連帶著潑到地上的熱油一起燃燒。

撿回神智的島民見狀四散奔逃,沒跑出兩步又跪倒在地,雙手合十朝著一座金色佛像跪拜求饒。

四面佛高舉禪杖,重重頓地,金瓶倒出汩汩清泉,金缽引來寒風,眨眼間就將山火熄滅。

“我靠。”姜荻楞住,“這麽牛?”

四面佛走下神壇,禪杖拄地,面容安詳,八只手臂擺成繁雜的手印。帕黛島民匍匐著,眼神狂熱。

重傷的素察艾艾慘叫,趴伏在四面佛腳邊仿佛初生的牛犢。

“還願之時,不可遁逃,不可代而受之。”四面佛似乎對姜荻的臨陣脫逃不以為意,語氣溫和。

姜荻呃了聲,氣聲問顧延:“這……咋辦啊?”

顧延掂了掂他,不作聲。

“嘁,跟我還裝神秘?”姜荻無語。

砰、砰、砰!

三道探照燈的強光自祭臺外圍照向四面佛,佛像立刻金光熠熠,頭頂環繞一圈七彩佛光。

姜荻傻了:“什麽情況?”

茫然間,他在探照燈後的昏暗裏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影。

江鱘在操縱小型柴油發電機,鏡片被煙氣熏黑。陸小梢安置好探照燈的角度,朝姜荻揮手,比了個射擊的手勢。

劉文婷站在三腳架後,單反相機調到錄像模式,大炮似的鏡頭直指四面佛,相機連著轉換器,身後的小推車上放著電腦,wifi的綠燈閃爍。

姜荻怔楞片刻,似乎明白了顧延的操作。可那些操作實在太離譜,離譜到難以置信是顧延幹的。

四面佛若有所思,頭顱微微低下望向黑漆漆的鏡頭。

劉文婷小腿抖若篩糠,本能地想跑,但依然一動不動杵在原地。

冷汗自每個人額角滑落,和以往不同,這一回他們面對的並非厲鬼而是神佛。技能和道具全無用武之地,人類唯一能戰勝神明的方法便是——

“請保持冷靜,四面佛降世的神跡正在全球直播。”顧延冷冷道,“如果我是你,會手刃盤亙帕黛島的怪物素察,庇佑弱小無力的人類。”

姜荻哈的一聲笑了:“人有人設,神也有神設。四面佛,神的力量來自於人類的信仰,你應該不想讓屬於你的信仰崩塌吧?”

他們話說得利落,大言不慚讓四面佛當著鏡頭大義滅親,但姜荻的臉頰貼著顧延的頸窩,清楚感覺到顧延喉結緊張地起伏,皮膚緊繃。

顧延在賭。

要麽四面佛不在乎什麽信仰,擡手毀掉相機中斷直播,再讓素察回到祭臺,強迫姜荻繼續“等價交換”,淪為怪物降臨人世的完美容器。那到時候,顧延只能抱著姜荻,拖家帶口逃竄,在孤懸於太平洋的小島上與四面佛和他的好大兒素察捉迷藏,熬到十二點才算解脫。

要麽四面佛顧忌已經播出的幾十秒內容,再想到能借由直播收獲全世界的驚嘆與信仰,順水推舟與人類合謀。

他賭神明亦有貪欲。

四面佛的眼神古井無波,揮起純金禪杖徑直打向——

素察的鱗甲裹入金色火焰,他尖叫哭嚎,仿佛十臺低音音響震顫,發出轟隆滋啦的噪聲。

佛像淩空騰起,八只手捏出凈化與祝福的法印,清新的海風拂面,吹滅火焰,卷起一地灰燼,遙遙墜入深海。

一輪圓月的清輝下,佛像金身化作點點金光,如螢火、焰火轉瞬即逝。

帕黛島人雙手合十匍匐跪拜,口中祝禱,感激四面佛降世殺死那頭兇惡的怪物。崇高恢宏的場景被鏡頭一一記錄,演員們各司其職,導演和場務站在鏡頭之外的夜色裏享受最終的勝利。

劉文婷撲通跪在地上,大聲喘氣,陸小梢摟住她小聲安慰。

江鱘微笑道:“不愧是神佛,演技說來就來。”

姜荻跟著打趣:“這要是在於娛樂圈,高低得整個金像獎終身影帝。”

江鱘清清嗓子暗笑,沒接話。

顧延垂下眼睫,註視他鼓起的臉肉,水紅的唇,臉頰幾道黑灰,像貓科動物的胡須。

姜荻笑容逐漸消失,貼著顧延那半邊臉都絲絲兒地發麻,梗著脖子,壓根不敢擡頭看。

“走吧。”顧延道。

眾人收拾好東西,慢悠悠沿著小路往山下走。

姜荻僵在顧延懷裏,連生氣都不敢喘,柔軟的金發一晃一晃。

“你可以用鼻子呼吸。”顧延大發慈悲。

姜荻如釋重負,嗚咽一聲埋進顧延胸膛,嗅到那人身上冷冽的香味和淡淡的硝煙味。

“對了,那紅衣服的姐姐怎麽辦?”他硬著頭皮轉移話題。

話音剛落,一頭濕淋淋的秀發就從面前的樹杈垂下,哢噠噠轉過頭,紅衣女鬼一臉冷漠地盯著他們。

“哎呦我去,嚇死我了。”姜荻浮誇表演,環住顧延的肩膀。

顧延頓了頓,勾起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像被姜荻取悅:“下來。

“喳。”姜荻忙不疊滾下來,拍拍屁股,恨不能逃之夭夭。

顧延取出系統背包裏的紙錢和一罐公雞血,用紅線沾上雞血圍繞紅衣女鬼,再點燃兩支白燭,燭光照亮紅裙女人生前明艷的面容。

餘下四人沈默著看他用方術斷絕紅衣女鬼在人間的執念,朦朦的燭光熄滅,女鬼的紅影消散。

姜荻長出一口氣,剛想走上前去跟江鱘幾人嘮嘮,可他們跟見了鬼似的打著哈哈火速離場。

江鱘:“鬼妻娜娜的廟在隔壁山頭?難得有機會,我去轉一圈。”

陸小梢拔腿就跑,跑得比江鱘還快:“組長,等等我!”

劉文婷都傻了,抱著相機不知所措:“我,我去給他們拍張游客照。”

姜荻下巴都掉了,急得跳腳:“道義在哪裏?友誼在哪裏?基本的人性又在哪裏?”

他萬般不情願地朝顧延努努嘴:“不是我說,你這人緣啊,欸,真差勁。”

顧延冷嗤一聲,下頜微擡:“音樂節還沒結束。”

“嗯,嗯?!”

他們牽著手往海灘走,起初手心搭著手心,顧延反手一握,修長的手指探入姜荻指縫,十指相扣。

姜荻心咚咚狂跳,比滿月派對蹦迪的游客都猛烈。

他不理解!

顧延兇他就罷了,生氣他也能哄,現在這算怎麽一回事?

細膩的白沙淹沒貝殼般飽滿的趾肚,姜荻籲一口氣,心下一橫,閉眼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顧延冷笑:“你就只有這句話可說麽?”

姜荻睜開一只眼睛,咻,嘭!海邊燃起煙花,一朵接一朵在他金棕色的瞳孔中明滅。

“……睜一只眼不累麽?”顧延無語。

“哥,你不生氣啦?”姜荻肩膀一垮,渾身輕快,磨磨蹭蹭鉆進顧延懷裏。

“生氣?”顧延呵了聲,“誰敢跟你生氣?”

姜荻忘乎所以,環住顧延的腰:“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自作主張,讓你擔心。”

“姜荻。”

顧延高半頭,微微垂首唇就與姜荻似有若無地相碰。滿月派對臨近結束,DJ放起迷幻柔和的電子樂,潮起潮落。

“唔?”姜荻人都有點飄了,身上細小的皮肉傷都不覺疼痛,追逐著顧延的目光和親吻。

顧延胸膛起伏,把掙紮幾日的酸楚一並咽下,擡起姜荻下頜,掐著他腮邊軟肉,掃開齒列,如品嘗一顆蘋果汽水糖,加深這個漫長的吻。

鼻息相聞間,顧延偶爾會放任姜荻掙開,呼哧呼哧喘氣,趁這個機會追問。

“答案呢?”

姜荻:“!!!”

還以為混過去了,敢情在這等著呢?顧延,好小子,該直球的時候做謎語人,不該直球的時候球速三百公裏保送《殺人網球》。

姜荻深吸口氣,沒有預料中的糾結,或者說他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好吧那就……答應你了。”

冷焰火升起,圓月當空,似也在祝福人間的圓滿。

作者有話說:

小姜啊,想好出去副本後該怎麽辦嗎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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