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滿月派對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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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前。

顧延收回龍牙刀, 銀白刀刃在一位泰國中年婦人頸側劃出一條血線。

婦人深棕皮膚,裹著橙色紗籠長裙, 歪斜身子跪倒在佛龕邊, 哆嗦著把圓錐形的怪異香爐倒扣進一只棺材式樣的小木盒,香灰浮動。

“都在這兒了。”婦人忍不住辯解,“泰國不是中國, 每個地方都有各自供奉的鬼神, 素察只是其中之一,沒什麽稀奇的。我們不用祭祀餓死鬼的祭臺奉養素察, 不給他燒香,島上就會死人,我們也不是自願的啊。”

說話間, 婦人淚眼婆娑,一滴濁淚劃下她樹皮般皺紋密布的臉龐。

顧延冷嗤:“拜鬼是你的自由, 把無辜之人拖下水, 就要有被反噬的覺悟。”

龍牙刀沒入他的脊骨, 婦人抽咽,雙手合十連連跪拜求饒, 眼淚說來就來, 指不定比她供奉素察時都要真誠,而顧延只覺著諷刺。

“我不會殺你。”黑色碎發拂過顧延俊朗飽滿的額, 他語氣憊懶,有種上位者特有的懨懨,“我的刀不殺無用之人。”

他提著盛滿香灰的小棺材走到店門口,心想, 總算把商業街十幾家帕黛島本地人開的店走了一圈, 一路威逼利誘, 這才收集齊供奉給素察的香爐灰。

顧延略松口氣,商業街另一頭就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叫,三兩游客抱頭鼠竄,他忙拉住一位,才知道那邊有個金發的亡命徒在開槍射殺人群。

槍?姜荻!

顧延呼吸一窒,把小棺材收入系統背包,撥開人群往刨冰店的方向去。

店裏人去樓空,顧延眉梢帶出薄怒,深邃的眼窩落下陰影。他沿街尋找姜荻的蹤跡,在見到一個被削去半拉脖子的小男孩時,臉色又陰沈幾分。

他才離開至多十五分鐘,姜荻就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以後更是一秒鐘都不能放松。

想起姜荻說過,他和娜娜極有可能是素察的通緝對象,顧延面沈如水,拔出龍牙刀,在斷壁殘垣的街道上行走,一路上把幾個幸存者嚇得花容失色。

素察的領地沒有那頭半人半蜥蜴的怪物,顧延趴伏在地,凝神細看,沒在祭臺附近發現新鮮的足跡。

霜雪似的刀鋒縈繞寒氣,在雜草尖凝出霜花。

顧延取出小棺材,往裸.露的皮膚抹上香灰,而後踩在參天巨樹的陰影裏,急速往兩的祭臺所在的空地移動。

算算時間,姜荻已經失蹤快半小時,他的心口空蕩,像剜出一個偌大的空洞,血肉模糊,麻木到失去疼痛。

理智告訴顧延,姜荻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花瓶,他該相信姜荻的有自救的能力。感情卻告訴他,等把人找回來,一定要……

黑霧荊棘自他腳下探出,飛舞繚繞,咻地捆綁住祭臺的棕櫚木高架。顧延深吸口氣,反手攥住荊棘疾沖過去,猱身而上。

祭臺頂端銹跡斑斑的金屬盆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圓錐銅香爐,尖銳的頂端懸空於木架,幹涸的血漬若隱若現。

顧延垂眸,灑下一把香灰,哢嚓,香爐的錐形頂端應聲而落,轟然砸在草地上,穿透厚實濕潤的腐葉,赫然現出一個深坑。

坑洞深不見底,顧延擡手甩出兩根黑霧荊棘,一根捆在高聳的棕櫚樹上,一根束縛住祭臺,旋即一言不發縱身一躍。

豎井深入山體數十米,黑暗逼狹,讓下落的過程無比漫長。

顧延始終微沈著臉,直到一股熱流自他左手無名指躥入血脈,荊棘般刺入心口,他才勾起嘴角。心臟顫動歸位,血液重回四肢百骸,仿佛與死神擦身而過。

“不第一時間求援,笨死算了。”

顧延的出現讓姜荻喜不自勝,可他沒有半場開香檳的癖好,只是矜持地擡擡下巴,又被娜娜的木偶人踩住肋骨,痛到嗚嗚叫喚。

“比我想象中要快。”娜娜訝異,全黑的眼眶掠過陰惻惻的笑意。

顧延冷哧一聲,見娜娜的情狀猜出一二,眉尾輕挑,手腕一震,在一聲錚鳴中揮刀就砍向木偶人的腿。

咚——

金屬的撞擊聲回響,木偶人的小腿被削去半截,姜荻噴出一口血沫,捂住胸口團身側滾。

腳心一癢,打眼一看竟是娜娜逶迤至地的長發攀上他的踝骨。

“媽耶!”

姜荻縮回腳,連滾帶爬跑到四面佛像後,躲開一道銀色刀光,只見龍牙刀如紫電青霜,砍斷一節石筍。

碎石迸裂,子彈般精準卡進木偶人的關節,阻塞它的動作,有幾顆碎石斷口如刀,嗖嗖擦過姜荻的小腿,刮去一層油皮。

姜荻唬一跳,破口大罵:“顧延,臥槽,弒父啊?!”

顧延:“……”

“你不該來阻撓我,顧延,我還不想殺你。”

娜娜長發瘋長,窸窸窣窣如爬行的蟲蟻,轉瞬間就攀滿整座洞穴的石壁。

姜荻撇嘴:“是你殺不了他吧。”

“別說話,躲好。”顧延無語。

他遒勁的腰身後仰,黑T撩起一截,腹肌隨瞬時發力的動作而僨張,手腕一沈,斬斷企圖絞住龍牙刀的長發。

娜娜不甘心就此罷休,用泰語罵出一串詛咒的話,刨冰機刀片就嗡嗡啟動,飛速旋轉俯沖向姜荻。

姜荻跳腳:“你跟他打,怎麽還帶偷襲觀眾的?”

他圍著四面佛的金像,一通秦王繞柱,逮著空還拔槍射擊,粉色的灼燒彈躥上洞壁,點著濕潤的長發,彌漫出一股蛋白質燃燒的臭味。

娜娜攀附在石壁上,四肢以極其詭異的姿態折疊,越來越多的頭發從她全身上下的毛孔裏長出,仿若昆蟲的觸角,讓她輕易在溶洞上下攀爬,躲開龍牙刀的一次次攻擊。

姜荻幾欲作嘔,忽而,他臉上失去血色,高聲叫停。

“再打下去,這溶洞該塌了!”

顧延漫不經心:“我心裏有數。”

說罷,疾沖到來不及收回的木偶人身後,龍牙刀一橫,抵住木偶的喉嚨。

娜娜迸發出哀戚的尖叫,經由洞穴回聲,在姜荻耳畔回蕩。

怎麽還帶聲波攻擊的?他痛苦地捂住耳朵,一個前滾翻躲到顧延身後,臉頰挨著顧延大腿,格外有安全感。

娜娜的眼窩淌出黑血,恐懼又怨懟的目光毒箭般刺向二人。

“她是你的孩子,對麽?”

顧延冷笑,長臂一撈,從茫茫黑暗中拽出一只殘缺不全的死嬰靈體。嬰孩像小貓一樣被他揪住後脖頸,青黑的小手無力揮動,抽抽搭搭。

姜荻扶額,心道,哥,你這笑的好像反派啊。

娜娜空洞的黑眸閃過一絲惶恐。

她聽說過顧延,戰力排行榜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但她一向以為,人類終究是人類,比不過獲得玩家身份殊榮的冤魂厲鬼,一切陰損怨毒血腥的手段,是他們生而有之的本能。

可是現在,望著不啻惡鬼威懾力的顧延,娜娜不由生出悔意,心想,也許人類也有這般恐怖的嗜血本能。

鬼本就是人,如她這般的厲鬼不過是放大的人類怨念。她說姜荻傲慢,自己又何嘗不是?

她還有很多個覆活女兒的機會,為何上天不公,讓她撞上這一回?

娜娜攀在溶洞頂,脖子轉動半圈,慘白的臉龐朝下,死死盯住顧延的動作。

姜荻有些不忍,但一想到鬼妻娜娜把他驅趕上山的一路上,幹出多少腌臜事,他的心又冷硬幾分。

她的孩子是孩子,別人家的孩子就活該去死?

“我可以放你們走。”娜娜從喉嚨深處擠出陰冷的氣聲,像從中空的葦桿中吹氣,飄飄忽忽的,詭異但能聽出畏懼。

顧延垂眼覷向姜荻,金色的發頂柔軟而輕盈,像貓咪柔軟的絨毛。

姜荻仰起臉與他對視須臾,轉向娜娜:“我有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再讓我哥決定放不放你們一回。”

娜娜牙關恨到咯咯響:“請問。”

“游戲裏還有多少成為玩家的鬼怪?”姜荻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問,“你又是怎麽進入《夢魘之牙》的?”

這兩個問題得不到答案,他今晚是抓心撓肝不用睡了。

娜娜幽幽回答:“不知道,不清楚。”

龍牙刀哢嚓一聲,卡進木偶人的頸骨,球形關節被薄如蟬翼的刀刃鋸出沙沙聲。

木偶的四肢痛苦蜷縮,像一只被踩住軀體的蟲子。鬼嬰嚎天喊地,大叫著媽媽。

姜荻脖子一涼,摸了摸喉結,忙勸道:“你就說吧。”

娜娜牙關打顫,望了眼沈默的四面佛,低聲說:“第一個問題,我的確不清楚答案,只能告訴你,像我這樣心懷執念的厲鬼、靈體……隨你怎麽叫吧,還有很多。我在某個不起眼的日子被一個冷漠的聲音告知,他們有能力實現我的夙願。”

她長嘆一聲:“我別無選擇,唯有進入《夢魘之牙》測試服,一次次殺死更多人類玩家,如同永無止息的輪回。”

測試服?

姜荻茫然片刻,隨即驚心褫魄,想起他初入游戲時,在綠瑩瑩的電腦屏幕上看到的文字。

【恭喜您成為《夢魘之牙》測試服玩家。】

可是,他在小說第一章 ,讓顧延和其他玩家們進入游戲時的系統通告明明是【歡迎進入《夢魘之牙》】,絕沒有測試服一說。

即使他坑了一年多,也不至於忘記這個基本設定。如今想來,他進入夢魘的歷程處處是古怪。

一時間,姜荻五內焦灼,恐慌如潮水將他裹挾入深海,又好似一腳踏空。他身處的世界,這座盤亙厲鬼和神佛的溶洞變得真實又虛幻。

“姜荻。”顧延低聲喚他,如黑暗中拉響的低音提琴,將他的神志喚回,“冷靜點。”

姜荻抹一把臉,捂住隱痛的肋骨,呼吸變得困難。他眉心緊鎖,擔心是骨折,如果刺傷肺部就糟了。

“哥,我沒事。”姜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問完了,你接著……小心!”

電光石火間,一枚黑木佛牌自茂密蠕動的發絲中竄出,白光掠過,刨冰機的八爪刃也飛旋沖來!

姜荻的心提到嗓子眼,眼見顧延舉起木偶人做盾,抵禦住飛刃的沖擊。

他冷哼一聲,擋在姜荻身前,小臂青筋畢露,肌肉緊繃出淩厲的線條,龍牙刀橫斜在胸前。

嘭!佛牌被刀刃當空攔下,顧延周身爆發出陰沈的黑霧,粘稠的荊棘拔地而起,兩扇骨翼將他們二人合攏其間。

黑木,白刀,兩股巨力對沖,一切仿如靜止。

轟隆,劈裏啪啦。溶洞轟然震動,一顆顆碎石墜落如雨。

娜娜慘叫一聲,無數長發萬箭齊發,濃濃的怨氣如有實質,幾乎要洞穿顧延為姜荻築就的堡壘。

臥槽!姜荻哪見過這麽拼的厲鬼,心想,難道鬼怪的實力也跟他們受到的信仰有關麽?他們在泰國,正是鬼妻娜娜的主場,就連顧延都有些勉強。

但他轉念一想,不是顧延勉強,是顧延一邊護著他,一邊跟鬼打架勉強。

姜荻越想越憋屈,不甘的情緒自心底沸騰。

突然,他背後一沈,頓時手腳冰涼。

脖子僵硬地扭過去,但見娜娜的鬼嬰竟然鉆進顧延的黑霧空隙,正趴在他的背上,好比安全的地下堡壘中鉆入一條餓了三天的鬥犬。

鬼嬰咧開嘴,沒長全的牙床生出蠕蟲,腐臭的腥氣湧入姜荻鼻腔。

“哥!”姜荻慘叫,捂住頸側,痛到全身的骨頭都像在血肉裏攪動。

顧延心神巨震。

就是現在!娜娜放聲大笑,輕快爽朗的笑意一如他們三人初見之時。

黑木佛牌尋到機會滑過鋒利的刀刃,蹭過刀身,借光滑的刀背變速,打了顧延一個措手不及,徑直沖向他的心臟!

顧延嘔出一口黑血,龍牙刀拄在地上,身形還算穩當。

姜荻痛到滿地打滾,但也沒錯過顧延滴落到身前的一灘血。

“顧延——”

他心慌意亂,腦子裏不斷徘徊一句話——完蛋了,他把男主寫死了!讀者下一章評論區該不會投遞刀片,讓他不用活著回來了吧?

“沒事。”顧延氣息平穩,若無其事。

“沒事你妹啊!”

顧延疑惑:“我沒有妹妹。”

姜荻捂住脖子,手腳並用扒拉開鬼嬰,氣急敗壞:“是說這事的時候嗎?!”

顧延擡腕抹去嘴角的血絲,駭然擡頭,眉眼英挺鋒銳,雙眸如兩團黑水銀,淡漠而兇狠。

娜娜攢動的發絲僵直,被他盯到頭皮發麻,生出無垠的畏懼。

“找死。”

姜荻嗚咽吐槽:“這時候就不要拽bking語錄了!”

顧延強自忍耐,不去理會讓他身體劇痛的佛牌,拋出一串雷擊棗木。

電閃雷鳴!

空蕩黑暗的溶洞被電光照亮,閃電打向鬼妻娜娜的長發,剎那間就點起一團團火焰,黑發被燃燒到蜷縮,化作黑灰。

娜娜想跑,但她為了堵住二人去路,生出的長發太過密集,反害自身,不一會兒,雷擊棗木引來的火光就將她的軀體包裹。

姜荻在黑霧荊棘的縫隙裏只看見一團高聳的火焰,和其中掙紮的黑影。鬼嬰停下啃噬的動作,吮著手指呆住,接著嚎啕大哭。

顧延撇開佛牌,一哂:“小兒科。”

話畢,雙手握住刀把,讓龍牙刀刺穿佛牌,將這枚害人不淺的陰牌碎成幾段。

顧延左手按住顫抖的右手腕,輕吸口氣,又反手一刀,二話不說就砍斷鬼嬰的頭顱,後者頓時泯滅為一縷黑煙,又聚成一團模糊不清的影子,掙紮著爬進木偶的懷裏,蜷成一團後消逝無蹤。

“我靠,嚇死人了。”

姜荻躺倒在地,大口喘氣,鮮血不斷從他捂住頸側的指縫湧出。

顧延半跪在他身邊,熟稔地用膠質的黑霧荊棘刺入他的傷口,暫時覆住受創的血管止血。

緊接著,又不言不語收攏好娜娜留下的殘灰,和木偶人一起堆成小丘。

“還好麽?”顧延低眸問姜荻。

“嗯。”姜荻手背捂住眼睛,嘴唇翕張,慢慢失去血色,“死不了。”

顧延咳嗽一聲,姜荻沒看到,他又抹去了一手的血跡。

“西電東輸的雷擊棗木,比天然的雷擊木好使,有意思。”顧延聲音低緩。

姜荻腦子一團糨糊:“啥?”

“我說,國內水電廠截流的電用於制造方術法器,居然壟斷了東南亞的雷擊棗木市場,遠銷曼谷唐人街。”顧延的話有些漫無邊際聲音愈來愈輕。

滋啦!

電光閃過,打在木偶人身上,一聲喑啞的嘶鳴後,一道湮滅。

姜荻睜開眼,就見顧延倚著石壁,屈起右腿坐在地上。他登時泛起淚光,眼前一片模糊。

顧延眼瞼壓低,安慰道:“談不上魂飛魄散,雷擊棗木凈化過的厲鬼,應該算作重新開始。”

姜荻又心疼又好笑:“你以為我要問你這個?”

顧延沈默片刻,說:“我沒事。”

“怎麽會沒事?我又不是瞎子!”姜荻唇線抿出倔強的弧度。

“歇一會兒就好。”顧延無奈。

姜荻追問:“一會兒是多久?”

“……你安靜一會兒。”

姜荻噢了一聲,捂著頸部的傷,忍住肋骨的暗痛蹭到顧延身邊,茸茸的金發摩挲顧延的下頜,輕輕籲口氣。

昏蒙蒙的溶洞中,四面佛金像安詳而慈悲。

姜荻豎起一邊耳朵,緊貼顧延的胸膛,聽著他沈而緩的心跳,漸漸的,因失血過多有些迷糊困頓。

“哥,我想睡一會兒。”

嘀嗒,水珠自遠處的鐘乳石滴落。姜荻等了很久,都沒等到顧延的回答。

作者有話說:

小姜嗷嗷哭。

下章肥美結束副本,跪求營養液(咬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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