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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人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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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天光大亮,早晨的陽光暖暖的,透過草葉,照在楊榛臉上。他半邊臉被“冰鎮”過,稍稍退了些腫,另半邊臉很白。剛才挨過陳瘦石一巴掌,嘴唇碎了,現在微微張著,顯出一種嬰兒般的稚嫩與柔軟。

高龍陽舔了舔嘴唇,收回手,嘬嘴打了個呼哨。一匹馬拉著一輛小巧的綠篷馬車跑過來,趕車的是個小廝打扮的年輕人,眼圈發黑,樣子萎靡,近前來低聲道:“二爺,我們快點回去吧,您這傷得趕緊治。”

高龍陽斜睨他一眼,罵道:“放心,我死不了!瞧瞧你,才熬了個夜,就一副瘟雞似的模樣,可知道爺昨晚受了多少罪?”

“奴才知道,二爺不是說了麽?挨了兩劍。還有,二爺您這臉上花花綠綠的,可真好看。好不容易逃出來,還不趕緊走,非要在這裏裝個魚餌釣人。”小廝一邊打哈欠,一邊嘟囔,“尋歡作樂也得有個好身體不是?您為了這小捕快,可是連命都不要了?”

高龍陽怒道:“只會貧嘴!還不趕緊來幫我擡他上車?再耽誤下去,爺又要被捉了!”

小廝趕緊把楊榛抱上車去,又扶高龍陽上車:“二爺,您怎樣?”

高龍陽扯動傷口,疼得臉都歪了,不過痛並快樂著,眼裏掩不住得意之色,揮揮手:“快走!”

小廝駕車掉頭,朝北而去。高龍陽低頭,檢視了一下自己腹部的傷,他已用馬車上備著的金瘡藥給自己簡單療了傷,也包紮過,身上一件夜行衣已被撕得破破爛爛,這會兒團成一團,丟在角落裏。

“高樂,你這混賬東西,我叫你學個武功,爺出去辦事,你好掩護、接應我,可你偏偏不學。你說爺要你做什麽?”他罵小廝,“你看看楊榛,一樣是奴才,怎麽差距這麽大呢!他什麽都會!”

高樂要緊駕車,也不回頭,嘀咕道:“一樣是奴才,人家跟著主子沾光,可我呢?您在外面做那些事,若是被大爺知道,還不得剝了我的皮!”

高龍陽啐道:“放心,要是我大哥知道了,他只會剝我的皮,不會拿你是問!”

高樂悶聲道:“二爺,咱要回家麽?”

“不回家去哪兒?”

“可是您帶著這小捕快,萬一……”

“爺將他藏在自己房裏,丫鬟又不敢多嘴,只要你不說,誰會知道?”

“可是爺身上這傷,總瞞不過大爺吧?”

“我自有辦法。”高龍陽道,“趕你的車,哪兒來那麽多廢話!”

高樂吞了口口水道:“二爺,您闖下這麽大禍事,還露了真容。以前孫縣令在的時候,您跟他關系好,背地裏拿銀子賄賂他,他跟您沆瀣一氣,容得您胡搞。可現在這個大人卻是清官,他鐵定不會放過您。您該怎麽辦?”

高龍陽探出頭,伸長手臂,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怒罵道:“死奴才,看把你伶俐的,動不動拿話損爺,什麽叫沆瀣一氣?爺獨來獨往,跟姓孫的可不是一路!”他收回身,坐定,又把視線落在楊榛身上,道,“等我把小捕快搞定,就帶著他遠走高飛,陳瘦石能奈我何?”

高樂驚訝道:“莫非二爺真喜歡上小捕快了?以後單戀一枝花?怎麽可能?您是這種人麽?”

高龍陽從鼻孔裏哼笑一聲:“爺是哪種人,你還真不知道呢。”

高樂撇了撇嘴,不再說話。

楊榛又在夢中看見了自己,不,自己的那個前身。年齡跟現在差不多大,一樣的侍衛服,只是比自己穿越來時穿得光鮮。全身上下都是嶄新的,背景是花園。

陳瘦石在涼亭裏讀書,神情專註,看到精彩處,修長的手指輕叩桌面,唇角微露笑容。那樣子,無比高貴、優雅。

楊榛沒有在他身邊服侍,反而藏在一座假山石後,遠遠地瞧著他。

楊榛像在看電影一樣,看到這個楊榛臉上露出癡癡的表情,好像渴望靠近,卻又不敢靠近,像深深地迷戀,卻又充滿糾結與悲哀。

為什麽他會這樣?

明明是在看電影,可他卻感受到了他的心痛。這少年像躲在黑暗中的蛾子,迷戀著一團溫暖的火焰,卻又怕飛過去被火灼傷了自己。

直到陳瘦石回過神來,喚道:“楊榛,楊榛!”

那個楊榛跑過去,若無其事地道:“主子,您喚我?”

“又跑到哪兒去了?”陳瘦石薄嗔道,“我明明吩咐你去拿紙筆來,你卻半天不見人影。”

楊榛囁嚅道:“屬下……屬下看見池子裏的魚兒爭食吃,看得入迷,忘了主子的吩咐……”

“蠢材!”陳瘦石將書拍在石桌上,恨鐵不成鋼地訓斥道,“馬上就隨我去長洲縣上任了,還這樣貪玩躲懶,你以為你還是十二歲麽?你已經十八歲了!你這副樣子,叫我怎麽信得過你?不如你幹脆留在府裏,伺候老爺去吧!”

楊榛瞬間變了臉色,撲通跪下:“不,不,屬下要一輩子追隨主子的,求主子不要拋下我。屬下知錯了!”聲音充滿哀懇的意味。

楊榛看著這個“楊榛”,隱約體會到,他對陳瘦石有著超乎尋常的感情,那不是一個仆人對主人的感情,那是什麽?

他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內心充滿酸楚,還有憂傷,他使勁掙紮了一下,夢便醒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道:“二爺,藥煎好了,您吃了吧。”

他有些恍惚,微微側過頭,看見自己正在一間裝飾豪華的房間裏,身下是一張湘妃榻。前面不遠處有一張床,一名青衣小廝端著一個碗,彎腰站在床前,伸出另一只手去扶床上的人。

那人支撐著坐起來,楊榛聽到自己心裏狂吼一聲:高龍陽,是你這個畜生!

那個畜生卻看見他醒了,嘴角露出一抹肆意的笑,盯著他,不說話,只接過碗去,緩緩地把藥喝了,眼睛一直未從他身上移開。

楊榛被那道目光盯得渾身發毛,騰地跳下竹榻,想向高龍陽撲去。可是,他腳下一軟,“噗通”一聲,整個身子重重地跌在地上。

高樂被嚇了一跳,回頭叫道:“啊呀,楊捕快,你醒了?”跑過來扶他坐起。

楊榛怒視著高龍陽,高龍陽卻渾不在意,沖他擠了擠眼睛,道:“乖乖躺著吧,我給你服了‘柔情散’,你現在渾身筋酥骨軟,根本走不了路。”

楊榛大怒:“什麽狗屁‘柔情散’,我只聽過‘軟筋散’‘化功散’!”他也是讀過許多武俠小說的。

高龍陽哈哈一樂:“小捕快,你知道的真不少。其實嘛,效用是差不多的,只是,在我這兒,名字就該取得好聽些。因為,我可是個憐香惜玉之人哦。”

楊榛恨不得將高龍陽生吞活剝了,可是,他發現此人厚顏無恥,你罵他,他只當耳旁風,不痛不癢。

他深呼吸,告訴自己要冷靜。現在落在這采花賊手裏,恐怕兇多吉少,他得先想辦法保護自己。

他閉上嘴,不再說話,目光裏的火焰也熄了,化作一團冰。

高龍陽怔了怔,又饒有趣味地笑了:“小捕快,你無論什麽表情都很好看。你知道麽?你現在這種冷冷的模樣,比剛才瞪我時更勾人。”

他吩咐高樂:“幫我把小捕快抱過來,放在我身邊。”

“不!”楊榛脫口驚呼,“不要。你……你有話就在那兒說吧。”

“好,那我可說了。”高龍陽邪邪地笑,慢悠悠地道,“剛才,你一直在做夢,夢裏胡亂地喚:主子,大人,陳瘦石……”

楊榛心道,我夢裏有這麽膽大麽,竟然直呼大人的名字?

“你還說,你喜歡他。”高龍陽道。

“胡說!”若不是身子虛軟無力,楊榛又要跳起來了,漲紅了臉,吼道,“淫賊,你休要汙蔑我!”

高樂聽得張大了嘴,驚訝地看著楊榛。楊榛氣得發抖:“你,你不要聽他胡說,我沒有……”

高龍陽搖頭,語重心長地道:“小捕快,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內心。我是想幫你,幫你擺脫那道心結,然後,你可以向我敞開懷抱。男子漢大丈夫,不敢面對自己,那是懦夫!你看,你罵我狗賊、賊子、淫賊,我都沒生氣,是不是?因為我坦坦蕩蕩啊,我敢面對真實的自己。你呢?”

楊榛簡直氣蒙了,這惡賊把作奸犯科的事說得那麽光明正大,好像他是英雄似的。

他冷笑:“照你這麽說,殺人放火、殘害生靈的人只要坦然承認,便都是君子了?”

“非也,非也。”高龍陽道,“食色,性也,我又沒有殺人,只是遵從了人的本性而已。小捕快,你只是從來沒有嘗過那種快樂,只要你嘗過,你就會明白的。”

“姓高的,我問候你媽!”楊榛咬牙切齒地罵,把現代話全罵出來了,“這麽醜惡的事,你都能說得冠冕堂皇,你的無恥刷新了我的認知下限!”

高龍陽完全聽不懂,皺眉道:“你在說什麽話?”

“我在說人話!你這個人渣,不,你簡直連人渣都算不上,你就是一坨屎!從天而降,落在我的頭頂……”

高龍陽終於變色,不顧身上的傷,跑過來掐住他的脖子,桃花眼瞇成一條縫,狠狠地道:“小捕快,我好心好意對你,你不僅不領情,反而這樣辱罵我。我告訴你,我可不是善茬,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可以上了你!”

楊榛閉上眼睛,一股絕望的情緒比高龍陽的手更牢地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的心一直往下沈,血氣卻往上湧,眼前發黑。陳瘦石,對不起,我恐怕幫不了你了……

高龍陽楞住了,楊榛臉上那種放棄的、絕望的痛苦震懾了他。他竟忍不住松開手。

楊榛昏了過去。

高龍陽捂著腹部,一步步倒退,臉上青白交錯。

“二爺,您傷這麽重,還是先養好了吧。那個……那事太耗精力……”高樂期期艾艾地勸。

高龍陽瞪他一眼,下令道:“將他放回榻上,藥不能斷,不能讓他逃走。”

“可是,”高樂還是很不安,“您不是說陳縣令跟您照過面麽?萬一他搜捕到這兒?”

高龍陽道:“昨晚黑燈瞎火的,月光也不亮,他應該沒看清我的臉。只有這小捕快看清了,不過,我只要困住他,陳瘦石就找不到我。”

中午了,楊榛沒有回來,陳瘦石吃飯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秦管家道:“少爺,您是不是在擔心楊榛?”

陳瘦石道:“沒有。他蠢事辦了一籮筐,若不把姓高的賊子抓回來,我饒不了他。”

胖廚子悄悄對秦管家道:“主子總是口不應心,其實他心裏是關心楊榛的。”

陳瘦石瞥他一眼,胖廚子掩飾地咳了一聲。

到寅時了,楊榛還沒有回來,陳瘦石開始坐立不安。他來到柴房,沿著楊榛搜尋的軌跡,搜到後墻外那塊荒地,敏銳地發現,地上的草有被壓過的痕跡,看樣子,是車輪。不過,經過大半天風吹日曬,這些痕跡已經很淺了。荒地北面有街巷,有人家。上了街巷,車輪印子就看不見了。

陳瘦石轉身返回,心裏確定了一件事:高龍陽跳出圍墻後,有人在這塊荒地上接應了他,可見他不是“獨行”賊,而且,他犯案的對象都是縣城裏長相標致的姑娘,還有小寡婦,甚至傳言還有美貌的男子。那麽,他熟悉本地情況,必定是本地人。

只是被強-奸這種事畢竟對女子名聲有損,有勇氣報案的不多。案卷裏更是一個男子都沒有,大約那些男子都當成是被狗咬了一口吧。但民間傳言紛紛,說高龍陽已經犯案累累。

高龍陽每次犯案後都會留下一張紙,上面寫:高龍陽來此采花,並且附上一朵花,品種隨四季而變化。

他的案子是陳瘦石來到長洲縣後翻出的懸案,人人都知道長洲縣有名采花賊叫高龍陽,做案三年有餘,而案子一直沒破。他派出楊榛與胡地夜裏巡街,本來是大海撈針的事,偏偏被他們撞上了這個高龍陽。最後的結果是,高龍陽溜了,楊榛被罰了。

陳瘦石的腦子飛快地轉動。為找楊榛,夜闖縣衙,不將官府放在眼裏,說明高龍陽膽大,或者有恃無恐;有備而來,並且還是馬車,說明高龍陽貪圖享受;犯案後留花留字,有些炫耀的意味,在他心裏,可能覺得這是件風流事。

高龍陽會不會家世不錯,是紈絝子弟?甚至,案件一直沒破,他問過劉師爺,劉師爺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來。現在陳瘦石驀然心中一亮,難道是高龍陽用錢打點,孫知縣有意徇私?

他仔細回憶昨晚見到的高龍陽,昨晚有淡淡月光,還有街道兩邊朦朧的燈光,高龍陽一身都籠在黑衣裏,卻在楊榛面前拉下了面巾。雖然沒有看得很真切,可陳瘦石大致記得他的輪廓。

他迅速回到書房,拿起筆,刷刷幾下將高龍陽的臉勾勒出來,喚來劉師爺與胡地:“這是高龍陽的畫像,楊榛去追捕他,可是一去不回。我怕他出事,你倆對縣城熟,看看這張臉有沒有印象?”

胡地一聽楊榛去追捕高龍陽,立刻便急了,幾乎是將那畫像搶了過去:“大人,怎麽讓楊兄弟一個人去了?那高龍陽會不會對他……嗐,屬下烏鴉嘴,不說了。哎?這張臉……”

“你是不是認得?”陳瘦石盯著他,眼裏露出緊張之色。

劉一手敏感地道:“大人,您擔心楊侍衛?”

“我沒有!”陳瘦石斷然否定,“我只是想將這惡賊早日捉拿歸案。昨晚他夜闖縣衙,已經被我與楊榛捉住了,沒想到還是被他逃了!”

胡地悚然一驚:“他夜闖縣衙?大人您有沒有事?”

“我不是好好站在這兒麽?”

“那……”劉一手謹慎地問道,“楊侍衛呢?”

陳瘦石沈聲道:“他沒事,但現在就不知道有沒有事了。你倆無須多話,先認這個人要緊。我夜裏見著他,看得不是很真切,可應該有六七分像。”

“大人,此人像八房巷高家的二爺高仲陽。”劉一手道,“屬下曾見過他兩次,隱約記得。”

“屬下也見過他,他來過縣衙找孫大人。”胡地道,“十之八九便是他了。”

果然,一切都對得起來了!陳瘦石騰地站起來,下令道:“胡地,你帶著這張畫像,去找團練孟襄,請他帶上十名軍士,去包圍高府,見到此人出來,立刻拿下!劉師爺,你帶路,我們立刻去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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