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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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翠翠在客棧裏來回踱步, 心急如焚,忽然聽見門外樓梯處一?陣腳步聲?往自己這邊兒來了,又聞聽守門的扈從問候兄長, 當下再也按捺不住,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去,將房門打開。

“哥哥!”

她目光往鄔二?郎身後看, 迫不及待道:“李嶠呢?他沒有跟你一?起來嗎?!”

鄔二?郎神色微妙,面露難色,擺擺手打發走扈從們, 自己單獨與妹妹敘話。

鄔翠翠見狀,臉上的渴盼之色不由淡去,轉而?變得惴惴:“哥哥?”

鄔二?郎將收在袖子裏的那枚絡子拿出來,緩緩遞到妹妹手中去:“他, 隨李長史?一?起走了。”

鄔翠翠感知著那枚絡子的重量落在手心兒, 思緒卻仍舊混沌的漂浮在半空中,茫然道:“走了是什麽意?思?”

她有些不明所?以的問:“他此時與李長史?在一?處嗎?”

鄔二?郎有些不忍的看著她:“我與李嶠見面之後, 他……問起了那三千騎兵遲遲未到的原因。”

鄔翠翠握住絡子的手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便聽鄔二?郎繼續道:“我如實的將真相告知於李嶠,他說不恨你,但是也無法再與你續夫妻之緣了。如今天子有負於他, 他亦不會再為天家效命,這枚絡子是分別之際你贈送與他,今日原物奉還, 至此與你一?別兩寬, 再無瓜葛。”

鄔翠翠微微張著嘴唇,手握住那枚絡子, 久久無言。

鄔二?郎看得不忍,卻還是將李嶠交代的話一?五一?十的說與她聽:“李嶠與李長史?同行, 兄弟二?人?一?並?往德州去了,至於留在陪都的那些金銀財物,則都悉數贈送於你,再有,便是那三千騎兵的安置……”

他將李嶠臨別所?言一?一?講出,末了,又同妹妹說起李世民?給鄔家出的主意?:“經此一?事之後,我是不願意?再涉足朝堂了,天家父子身邊是不能?再留,那就到魏王處去吧,做個教書?先生也好,做個守成的富家翁也罷,好好教導兒孫,也便是了。”

鄔二?郎嘗試著說些輕松的話來緩和氣氛,然而?鄔翠翠始終不發一?言,最後他不由得有些慌了,小心翼翼的叫了聲?:“翠翠?”

鄔翠翠默不作聲?的坐在一?側,天降大雨,室內光線昏暗,燭火跳躍的光芒照在她臉上,兩行清淚順著她白玉無瑕的面龐緩緩滑落。

鄔二?郎看得心頭酸澀,又叫了聲?:“翠翠。”

鄔翠翠緊緊地握住了那枚絡子:“我知道了。”

她又重覆了一?遍:“我知道了。”

然後說:“哥哥,我們走吧。”

……

折返回陪都的路上,鄔二?郎總是不由自主的扭過?頭去,看向緊隨在自己身後的妹妹。

從小到大,她都是家裏最受寵的孩子,想要的都一?定能?得到。

父親疼愛,母親又是執掌中饋的宗婦,即便還有兩個庶妹比她年幼,但是她們所?受到的關愛和寵溺,又怎麽能?跟她比呢!

就連她傾慕已久的魏王世子,最後也叫她得到了。

那可不是普通宗室,而?是太上皇胞弟府上的世子啊!

就連太上皇和貴妃也格外寵愛,恩遇有甚於諸公主。

她當然也會有不順心的時候,會因為太過?頑劣而?被父親訓斥,會因為魏王府寄住的表姑娘而?生氣大叫,也會因為魏王世子的冷待而?傷懷痛哭……

她不需要規行矩步,不需要賢良淑德,因為那時候的她,的確有放縱做自己的本錢。

可是現在……

是因為鄔家勢力一?落千丈,只留下空殼兒般的世家聲?望,她才如此的嗎?

鄔二?郎覺得不是。

他心裏甚至於隱隱的,有種近乎不可思議的猜測。

從前妹妹的那些傷心和憤怒,其?實都是類似於孩童得不到心愛之物的幼稚的惱怒,但是這一?次,面對與夫婿和離的這個挫折表現的如此平靜……

倒好像真的是傷到心了啊。

來的時候他們行色匆匆,回去的時候卻沒那麽急了,鄔二?郎又一?次轉過?頭去,試圖從妹妹的舉止之中窺得幾分她的心事。

然而?此時天色將暗,陰霾欲雨,鄔翠翠也好,其?餘人?也罷,俱是頭戴鬥笠,她又低垂著頭,卻也看不清她臉上神色。

鄔二?郎有些不安,這樣安靜沈默的妹妹,遠不如大哭大鬧一?場然後精疲力盡的妹妹讓他放心。

道路行進到一?半,遠處天空劃過?一?道驚雷,繼而?細雨瀟瀟,從天而?降。

鄔二?郎擡手擋住眼前,從懷裏抽出驛館圖來看,卻見下一?座驛館正在一?裏之內,當下吩咐道:“催馬快些,且到前邊驛館中去避雨,順帶過?夜!”

眾人?從令應聲?,一?時馬蹄聲?達達,清脆的擊穿了面前薄薄的雨幕。

鄔二?郎催馬快行幾步,忽然想起自己離開平城時帶了件蓑衣,彎腰從一?側馬兜中取了出來,想要遞給一?旁的妹妹。

也是在此時,他才發現鄔翠翠此時已然落到了隊伍最後,仍舊保持著先前的速度,不緊不慢的前行著。

鄔二?郎心頭一?突,示意?其?餘人?先行,自己則調轉馬頭到妹妹身邊去:“翠翠……”

鄔翠翠沒有應聲?。

鄔二?郎按捺不住,伸手去擡她頭頂的鬥笠,卻見鄔翠翠低垂著眼睫,一?雙眸子紅腫起來,臉頰上淚痕清晰可見。

她就這麽坐在馬上,無聲?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鄔二?郎心下既覺愧疚,又覺憐惜。

愧疚的是自己身為兄長,卻不能?為妹妹遮風擋雨,憐惜的是妹妹又一?次斷了姻緣,傷懷至此。

他想要說什麽,卻也覺得此時此刻,言語的安慰之於面前人?大概是沒什麽用的,最後他也只是握住妹妹冰冷的手背,用力的告訴她:“人?要往前看啊,翠翠!”

兩滴眼淚順著面頰無聲?滾落,迅速與天空中灑落的細雨融為一?體。

鄔翠翠轉過?臉去看他,神情瑟縮:“我是不是很蠢啊,哥哥。”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目光空洞,慢慢道:“李天榮也好,李嶠也好,我很努力想做一?點事情。可是我太蠢了,我沒腦子,我沒遠見,我什麽都不懂,我是個廢物,只能?給身邊人?添亂,我把阿娘跟嫂嫂給害死了……”

鄔二?郎聽得心內不安,連忙道:“翠翠,別這麽想!害死阿娘跟文娘的是太上皇,是天子,與你有什麽幹系?你一?直都被蒙在鼓裏,被人?推著走,那些事情難道是出於你的本意?嗎?!”

鄔翠翠搖搖頭:“哥哥,你不要再說了,我知道你只是在寬慰我。”

她又一?次說:“我好像從來都沒有做過?一?件正確的事情,也從來沒做過?什麽讓阿爹阿娘驕傲的事情。”

“從前對著李天榮死纏爛打,讓他們跟我一?起丟臉,幾次三番跟餘盈盈作對,可是腦子太蠢,又總被她耍。”

“我知道好多人?在背地裏笑話我,只是礙於鄔家,不敢公然表露出來罷了。可是之於鄔家和鄔家的其?餘人?來說,有我這樣的家人?,真是糟糕透了吧!”

“後來頭腦一?熱又與李天榮和離,渾然不知家中正值危難之際,我怎麽那麽混賬啊,從來想的都是我自己,我以為永遠都會有人?在背後托住我,可是阿爹也好,大哥也好,全都已經去了啊——”

“阿娘那時候苦苦支撐鄔家,心力交瘁,我還讓她那麽憂心,天底下怎麽會有我這麽混賬的女?兒啊!”

“再後來嫁給李嶠……”

說到這裏,她忍不住哽咽道:“我是很想學?著懂事的,我想做好鄔家的女?兒,想做好李嶠的妻子,我不想重覆從前的失敗了,可是我不行啊!”

“我很努力不重蹈前一?段婚姻的覆轍,可是卻源源不斷的有新的問題出現,我從來沒遇到過?類似的事情,我不知道該去向誰求助,我自己也解決不了,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李嶠之於我,起初只是一?個存在於想象中的人?,我告訴自己,要好好做他的妻子,可是真的到了婚姻裏,現實跟想象是不一?樣的,他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溫度的人?啊!”

鄔翠翠哭泣出聲?,難以為繼:“他因為觸怒天子而?被禁足家中的時候,總喜歡在書?房裏曬著太陽翻書?,那時候我在他旁邊,也想找一?點事情做,可是手又笨,做不好衣裳,就找人?教我打絡子,我練了很久很久,才打出一?個特別好看的給他……”

“我不是他想要的妻子,我也不是心思狠毒,無惡不作,可是正因如此,才更加讓人?厭惡吧。”

“如果我是這樣的話,李嶠也好,其?餘人?也好,就可以痛痛快快的把我甩掉,可正因為我不是,所?以他們只能?一?邊忍耐我的蠢笨,一?邊被我的無能?所?連累啊……”

鄔二?郎聽得心下戚然,與此同時,又驚異於妹妹居然能?如此清晰殘忍的對自己進行剖析。

雨越下越大,兄妹二?人?並?驥而?行,那兩匹馬沒有受到催促,步子不緊不慢的前行著,遠方?已經出現了驛館的輪廓,鄔二?郎心裏眼裏想的卻是妹妹慘白的面孔和無神的眼眸。

“我這一?路上一?直在想,我這樣的人?,繼續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鄔翠翠道:“我這麽蠢,這麽無能?,什麽都做不好,我只能?讓仇人?快意?,至親傷懷,倒不如索性死了,至少讓身邊人?落個清凈!”

鄔二?郎急聲?道:“別胡說!”

他說:“你怎麽就是什麽都沒做成?至少那日在陪都,你保全了家人?,保全了那麽多遭難的官民?!”

鄔翠翠幾不可見的搖搖頭,沒有言語。

鄔二?郎見狀她竟是了無生意?,心下憂懼,遲疑著提議道:“如若不然,我使人?送你去德州尋李嶠,好不好?你們終究夫妻一?場,烈女?怕纏郎……”

鄔翠翠搖頭的幅度更大:“何?必如此?就這麽痛痛快快的分開吧。”

“臨了了,我不想在他心裏的印象,變成一?個面目可憎的女?人?。就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好歹還是有過?那麽一?點美好的回憶的吧……應該有吧?”

她自己的語氣也不太確定。

天空中又是一?聲?驚雷落下,連帶著大地仿佛都在顫抖。

身下騎乘的馬匹受到驚嚇,猛地擡起前蹄,發出一?聲?嘶叫,鄔二?郎勒緊韁繩,夾緊馬腹,忽然察覺身邊聲?響有異,扭頭一?看,卻是妹妹騎乘的那匹馬同樣受驚發狂,將她摔落在地。

鄔二?郎驚得肝膽俱裂,匆忙翻身下馬,想要去扶,卻被鄔翠翠哭著拂開了:“你還管我幹什麽啊?讓我就這麽自生自滅吧!我這樣的人?,再活下去還有什麽意?思?!”

說完,她無視了被雨水和汙泥染臟的衣擺,伏在地上放聲?大哭,哭聲?裏不是悲慟,而?是絕望。

鄔二?郎幾次攙扶,卻都被鄔翠翠拂開,幾次之後,正當他無計可施之際,卻見驛館方?向有個中年婦人?手撐一?把油紙傘往這邊來,走進之後,神色平和的向他行個萬福禮。

並?不是認識的人?。

此時出現在這裏……

鄔二?郎有些怔然的還了禮。

鄔翠翠伏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幾乎失去所?有氣力,被一?雙溫暖的手從地上攙起,腳步踉蹌的被扶到了驛館裏。

“你是誰啊?”

她雙目無神,語氣輕飄飄的問那個素未謀面的中年婦人?。

對方?並?不回答,讓驛卒送了熱水過?來,幫她寬衣沐浴,換上了溫暖幹凈的衣服,最後說:“鄔娘子怎麽會是沒用的人?呢?”

“別的事情我不了解,但是您用自己的嫁妝救濟了很多百姓,也讓諸多在戰亂中失去頂梁柱的婦孺活了下來,這難道不是有益於天下的事情嗎?”

熱水劃過?冰冷的臉頰,帶來一?陣瘙癢的刺痛。

鄔翠翠楞楞的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做過?多少混賬的事情,又害過?多少人?……”

那中年婦人?卻反問她:“鄔娘子死了,做過?的錯事就可以一?筆勾銷嗎?”

鄔翠翠合上眼:“當然不能?。”

中年婦人?遂道:“既然如此,死又有什麽益處?不如保全有用之身,終生勉之,行善贖罪。”

鄔翠翠神情動容,若有所?思。

做完這一?切之後,那中年婦人?向她行了一?禮,轉身辭別。

鄔翠翠叫住了她,鄭重其?事的向她還禮:“還不知道您名姓……”

中年婦人?轉過?身體,避開了她的禮節,道:“鄔娘子不必謝我,我也是受人?所?托,來對您說這幾句話罷了。”

鄔翠翠心下生奇,忙追問道:“那人?是誰?還請告知,來日我親自去向指點迷津的恩人?致謝——”

中年婦人?搖頭道:“不必了,我臨行之前,她便曾經有所?叮囑,不必告知鄔娘子她名姓。”

她執起放置在門口的鬥笠戴上:“她說,當日李將軍相救,是活命之恩,鄔娘子救而?不見,全其?顏面,又何?嘗不是活命之恩?當日鄔娘子不見她,今日她又何?必再來見鄔娘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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