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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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與李嶠同鄔二郎分別之後, 便?率領麾下將士們東歸。

這條路李嶠從前也曾經走?過一遭,便?是他奉令出使魏王軍中,受命帶魏王妃、罪人?常氏往陪都去論?罪的那次。

也是在那時候, 他陰差陽錯救下了李世民?與蕭明澤,又與前者結為兄弟,今時今日再去走?這條路, 卻又是另一種感覺了。

彼時他與李世民?騎馬在前,離得不遠,又自覺沒什麽好隱瞞這位兄長的, 遂嘆息一聲,苦笑?道:“只說鄔氏蠢鈍,我又豈是機敏之人??”

“想當初,我奉命出使此地, 卻與魏王父子一唱一和, 留了常氏活命,回到陪都之後李家天子因?此大怒, 責罰我閉門反思一月。”

“我那時候尚且還在沾沾自喜,以為將天子玩弄於?股掌之間,卻不知天家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其心不在常氏王妃,而在鄔夫人?,可笑?我卻一無?所知, 錯非鄔二郎從九公主處得知實?情, 只怕此時此刻,我仍舊還被蒙在鼓裏!”

李嶠神色不無?黯然:“鄔氏看不明白, 我亦是如此,雖然一向以超人?之才自得, 最後卻落得個一敗塗地……”

李世民?聽罷,卻正色道:“此言差矣!”

他神情嚴肅,語氣中隱含幾?分勸勉與提點之意:“我義弟年?不過雙十,便?能建功海內,自詡一句超人?之才,又有何不可?至於?那種背地裏捅刀子,蠅營狗茍的小人?手段,又去學它做什麽?!”

李世民?冷哼一聲,面?露輕蔑:“天子也好,太上皇也罷,都自以為高?明,覺得自己是玩弄人?心、操控權術的高?手,可是他們都做了些什麽,又得到了什麽結果?!”

“太上皇——丟下祖先的基業,狼狽西逃,致使天下動蕩,黎民?塗炭,罪莫大焉!而天子——呵,他倒是有些臥薪嘗膽的心性,可是他都臥了些什麽?也不過是以暴力破局,置滿城官民?的性命於?度外罷了!”

他不屑一顧道:“這樣表面?精妙機巧,實?則陰毒無?能的心思算計,不學也罷!”

李嶠轉過頭去定定的看了他幾?瞬,覆又苦笑?著搖頭:“可是義弟我,正是輸在了這樣的算計之下啊……”

李世民?理所應當道:“所以你這不是離開了嗎?”

李嶠聽得微微一怔:“兄長的意思是……”

李世民?唇邊綻出薄薄的一絲笑?意來:“天家父子的手段,又有多高?明呢?他們所倚仗的,也不過是天子與皇族的光環,能騙得了世人?一時,難道還能騙得了一世?”

他意味深長道:“你既然信得過我這個兄長,那我今日便?再教你一句聖人?之言,‘凡國之亡也,有道者必先去,古今一也。’因?為此番之事離開陪都的,難道只會有你跟鄔家人?嗎?”

李嶠若有所思。

李世民?則用馬鞭點了點他的肩頭:“癡兒,打起精神來吧。”

他看向慶州方向,那是他們返回德州的必經之路:“那邊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李嶠心下凜然:“魏王……”

李世民?笑?道:“去的時候匆匆,歸途便?不必了,且慢行吧!”

……

鄔二郎回了陪都,便?急忙去收拾東西,鄔家當日本就是逃難離京,此番再度操持,自然簡單,更不必說前番離京之時鄔家人?口眾多,如今又只剩下幾?個呢!

挑了些得用的金銀細軟帶上,笨重些的盡數留下,府門一關,便?出城去與妹妹匯合了。

鄔翠翠到底不是蠢得徹底,回到陪都之後見了王侍郎,便?先行一禮:“先生大恩,小女子感激不盡!”

王侍郎倒也沒有遮掩,只是同樣如先前驛館中那中年?婦人?一般避而不受:“我也只是穿針引線罷了,哪裏敢說是對鄔娘子有恩呢。”

他說:“當初李將軍接回的那些蒙難女眷之中,也有我的故舊,因?此雖然李將軍與鄔娘子不曾廣而宣之,我也知曉此事,甚為感佩。不然又怎麽會在城亂之夜來向鄔娘子求救?來此之前,我也是再三斟酌過的。”

“別人?指點迷津的恩情,根源還是因?為鄔娘子當初種下的善因?,救下鄔娘子的不是別人?,正是當日的鄔娘子自己啊!”

鄔翠翠聽得怔然,繼而熱淚盈於?眼睫。

……

鄔二郎從城中飛馬過來,見莊園裏渾然沒有主人?將行的準備,心下已?經起了幾?分不祥之感:“翠翠,怎麽……”

鄔翠翠屏退侍從,認真道:“哥哥,我是糊塗了一輩子的人?,前前後後不知道拖累了多少人?,這一回,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她?說:“我與李天榮有過一段孽緣,如今隨從你同往順州避難,怕也尷尬,這是其一;我憂慮自己犯蠢,再次拖累家人?,這是其二;我不甘心就此離開陪都,這是其三!”

鄔翠翠的神情隨之變得堅定起來,緊握住自己衣袖,眼眸裏恨意滔天:“阿爹跟哥哥死了,阿娘死了,還有二嫂……那對父子前前後後害死了我們那麽多家人?,如今我們卻要?灰溜溜的逃走?,去別處茍且偷生,天下間哪有這樣的道理?我不甘心!”

鄔二郎皺眉道:“不甘心又能如何?難道我心裏便?不恨嗎?可是勢不如人?……”

“機會不是等來的,是爭取來的!”

鄔翠翠斷然道:“我不會走?的,哥哥,你帶著幾?個孩子,叫那三千騎兵護送,往順城去吧,莊園內的仆婢們我都已?經問過,願意與你同行的,也一道去。至於?我——你就當我死了,不必再管!”

她?拔出匕首,斬斷了自己的一截衣袖擲於?地上,又一次道:“就當我死了吧,以後不要?再管我了!若我有一日大仇得報,必然前去尋你,如若不然,我們再也沒有見面?的必要?了!”

“九公主在太上皇處,兩個孩子必然無?恙,你往魏王處去,不要?參與軍政之事,想來祖上餘蔭也能庇護你們活命。鄔家血脈不絕,這就是你最大的孝道了,至於?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不過是賤命一條,有什麽拋不下的?!”

鄔二郎第一次在妹妹臉上見到如此堅決冷厲的神情。

他也的確感知到了她?的決心。

“翠翠,你,多加保重。”

鄔翠翠糾正他道:“你應該說,願我有功成之日。”

……

鄔二郎帶著幾?個孩子,並鄔家的一幹扈從仆婢,在那三千騎兵的護送之下,踏上了前往順州的道路。

早在與李世民?和李嶠分別之初,他便?遣人?往順城送信。

李天榮饒是愁腸百結,卻也知曉鄔家這個簪纓世家的投奔對於?自己而言意味著什麽,自然沒有不應之理。

他答允派人?前去接應鄔家人?。

鄔翠翠站在樓臺之上,極目遠眺,眼見著那浩浩蕩蕩的隊伍消失在視線之中,久久無?言。

王侍郎在側,輕聲問:“真的不走?嗎?鄔娘子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鄔翠翠反問道:“先生怎麽不肯與之同行?”

王侍郎道:“因?為我與令兄並非同路人?啊。”

鄔翠翠為之側目。

王侍郎說:“跟令兄的選擇不同,我倒是很想見一見那位名震海內的李長史呢。”

鄔翠翠微覺詫異:“我以為,先生會想留在此地,匡扶社稷……”

王侍郎道:“這樣一座搖搖欲墜,被蛀得半空的樓閣,就讓它痛痛快快的爛了吧。”

鄔翠翠奇怪道:“先前先生好像還不是這般想法?”

王侍郎道:“因?為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位李長史是如斯人?物啊!”

鄔翠翠問他:“您也要?離開了嗎?”

“不,”王侍郎眸光幽深,低聲道:“還要?再等等。”

……

王侍郎沒有選擇跟隨鄔二郎一並去投魏王,但?是這顯然並不能讓天家那對父子覺得欣慰。

因?為王侍郎出身寒門,祖上最高?也只做到一州刺史,且還是幾?代之前的事情了,他的父親其實?只是一個下州裏微不足道的縣丞……

但?是鄔家不一樣!

鄔家的先祖乃是開國功臣,跟隨太祖皇帝多年?,得封郡公,此後又降為國公,鐘鳴鼎食,世代簪纓,幾?乎可以說是宗室之下,本朝第一名門了!

如若不然,鄔家的兒子怎麽可能娶到貴妃之女,女兒又能風風光光的嫁給天太上皇嫡親的侄子?!

現在,這樣一個海內名門、天下士族冠首的門第,卻舉家投奔魏王去了!

這豈不是公然向天下宣布,天子無?德,品性不彰,不足以承宗廟嗎?!

最要?命的是,他投奔的魏王,是太上皇嫡親的胞弟,天家父子之外,當今天下勢力最大的宗室啊!

太上皇與天子寧肯讓鄔家投遞叛國,倒向叛軍,也不願讓鄔家去投魏王,因?為這兩者之間的政治意義完全不同!

叛軍只是動搖了天家的統治,但?如今局勢正在轉好,但?一旦讓魏王得勢——天家父子只怕瞬間就成了笑?話!

鄔家的離去讓天家聲威大受打擊,更致命的是,這不僅僅是一個世家的態度。

當日陪都夜亂,人?心惶惶,天子為與太上皇爭權而枉顧政治道德,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對陪都官民?舉起了屠刀,此舉極大的動搖了陪都內諸多高?門的人?心,也讓他們的政治傾向隨之變得搖擺起來。

比起說翻臉就翻臉,毫無?規則意識的天家父子來說,向來以禮賢下士聞名天下的魏王,看起來可要?和藹太多太多了……

一個是已?經暴過雷、讓他們輸得血本無?歸的理財產品,而另一個看起來局勢一片大好、穩步上升,換誰都會忍不住想要?踹開前一個,試試第二個的吧……

更別說榜一大哥都連夜跑路了,他們還留在這兒幹什麽?

故而在得知鄔二郎帶人?離開之後,又有幾?家人?坐不住,匆忙跟了過去。

家裏人?起初還有些不安:“就這麽走?了?這麽大一個攤子,哪裏是這麽容易就能收拾完的啊……”

家主卻是當機立斷:“撿輕便?的帶走?,笨重的統統丟掉!現在快馬去追,還能追上鄔家的隊伍,一路安全無?恙,再晚,只怕就來不及了!”

“至於?家業——鄔家之外,我們頭一個過去,千金買馬骨,魏王又豈會虧待我們?!”

等天子跟太上皇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有數個人?家相攜離城,而官員的出走?甚至引得城中百姓驚懼,不乏有人?有感於?當日陪都夜亂,帶上家小緊隨其後,離開了此地。

太上皇與天子再也顧不上父子內耗了——因?為這的確已?經動搖了他們的統治根基!

官員百姓相繼棄天子而去,這簡直是教科書版的亡國之君模板啊!

可是該怎麽辦?

派人?去追?

鄔家尚有三千騎兵扈從,且順城方向隨時有可能派出增援,此時局面?還處在暫時可控的程度,若是真的激化?成了刀兵相見,那只怕真就是一發不可收拾了!

關閉城門,禁止官民?外出?

豈不是立時便?會引得城內恐慌?!

天子終於?還是不能繼續縮在龜殼裏了,跟太上皇聯手穩定局面?。

天子下罪己詔向天下臣民?認罪,痛陳己過——當然是修飾過的那種,我是白蓮花,被奸臣騙了如此雲雲。

太上皇也一改先前隱於?幕後的策略,主動以垂垂老矣、臥病在床,即將不久於?人?世的形象出現在眾人?面?前,繼而舊話重提,傳召魏王往陪都前來面?君……

與此同時,調遣重兵面?東紮寨,若事有變,一日急行軍便?可奔赴順州。

戰事一觸即發。

……

而那邊廂,踏上了歸途的李世民?則是一路走?走?停停,調和德州舊人?與李嶠部下,磨礪麾下士卒的同時,間歇中還清繳了幾?處劫掠百姓的山寨。

幾?乎是卡著點來到了魏王嫡系部隊的控制範圍。

望著幾?乎能隱隱看出輪廓的慶州城,李世民?不由嘆息:“麻煩來了啊,少不得要?低三下四,忍氣吞聲了……”

先前他率領麾下五千精銳西進?,日夜兼程趕往順州,魏王一方難道絲毫不知?

只不過是他走?得太急,魏王沒來得及把人?叫住,且又思忖著魏王世子同樣陳兵於?北,這才沒有大的動作罷了。

這會兒折返回來,要?是再想個沒事兒人?似的打魏王眼皮子底下過去,還一言不發,只怕就沒那麽容易了。

這時候李世民?的編制還掛在魏王名下呢——自己麾下的將領一聲不吭就點了五千精兵去救下太上皇的愛將,完事兒還把人?給帶回來了,這麽一整套動作搞完,魏王要?是還能全程裝死,那他趁早洗洗睡吧,還做什麽君臨天下的美夢呢!

如是待到李世民?再度回到魏王勢力掌控範圍之內後,甚至於?還沒有臨近慶州,便?率先見到了魏王派去接應他的人?。

“李長史一路辛苦,下官奉王爺令在此恭迎——這位便?是名震海內的李嶠李將軍吧?果真是儀表堂堂、英姿勃發,怪道說聞名不如見面?啊!”

來的是個中年?文官,笑?容和煦,語氣舒緩:“王爺在慶州備了薄酒,請二位前去共飲,不知道二位能否給下官這個顏面?,隨從前往啊?”

李嶠轉頭去看李世民?,李世民?皺起眉頭:“王爺美意,在下心領了,只是這一路舟車勞頓、餐風露宿,實?在辛苦,還是想先往德州去歇息幾?日才好……”

那中年?文官神色微變,臉上笑?意隨之斂起。

他語氣變得生硬起來:“李長史的意思,是不想給下官這個顏面?了?”

李世民?低三下四道:“不錯,正是這個意思。”

中年?文官聽罷冷笑?一聲,眼底寒光閃爍:“難道李長史自覺翅膀硬了,連王爺也使喚不動你了嗎?!”

李世民?兩手插腰,忍氣吞聲道:“不錯,爺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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