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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番外貳-晚晴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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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哮天犬在金龍湖岸邊徘徊了足足半個時辰,直至暮色四合,方見得湖中波瀾湧動,突然一股水柱沖天而上,細看之下原來是沈香抱著楊戩躍出水面。

一時間水花飛濺,但好在兩人看上去都平安無事。哮天犬忙上前問:“主人,那條魚死了沒?”

大約是在水裏泡久了,楊戩臉色有些白,阻止哮天犬往他撲來的身軀,微微平覆氣息,叮囑他道:“你先回家告訴三妹,我和沈香外出打獵,三天後就會回來,讓她不必著急。去。”

命令來得突然,哮天犬略一猶豫,看看楊戩又偷偷瞟一眼沈香:“可是主人……打獵為什麽不帶我去?”

楊戩卻似乎耐心不足,並不給他解釋:“聽話。快回去!”眼看哮天犬失落的神情,繼而軟下語調,“把話傳到,可以來找我們。”

哮天犬一聽,立刻喜上眉梢,連連點頭,躍上雲頭往楊府而去。

看哮天犬走幹凈了,楊戩心弦微松,想到方才水中異狀,可還未及細思,身體就驟然被攫住了。他回頭去看,果真是沈香從背後摟住了他,冰涼的側臉貼在他濕透的衣物表面,發絲輕輕蹭著他的後頸,帶著微癢。

湖邊的風驟停,耳側幾乎只剩下外甥灼熱的吐息。他心神一震,心裏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測,卻不敢輕下定論,只握住了沈香環在他腰間的手,低聲哄道:“沈香,先放開我,舅舅帶你去個地方。”

沈香聞言,微微擡了頭凝望他,似乎在思考楊戩話裏的真實性。

“聽話,你先放手,我絕不走。”

沈香依舊半信半疑,可與楊戩一百多年來的朝夕相處,和求而不得的痛苦愛戀,讓他對楊戩尚存本能般的信任感,仿佛眼前這人不管說什麽做什麽,都由不得他不信。猶豫間,他稍微退了半步,卻只松開了一只手;另一只手牢牢地鉗住了楊戩的手腕,怎麽都不肯放。

他的整個視野,仿佛除了楊戩之外,已經容不下任何人。

所以他會心生懼意,害怕楊戩離他而去。必須牢牢看管才行。

幸好,楊戩並未排斥,隨他牽著手,將他帶上了雲頭。這一帶以金龍湖為中心,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湖泊、河流、山川和島嶼,又正值隆冬,由上自下看,仿佛一張零散蕭索的棋局。約一盞茶時間後,天色全黑,兩人便在一座孤島上尋一處山洞暫歇。

可沈香仿佛對那山洞很是排斥,或許與黑黢黢的山洞相比,還是島上自由清新的湖風更吸引他幾分。楊戩並不強求,出來隨手拾了兩把幹樹枝,進洞點了火堆,然後才在明滅不定的火光當中,看見沈香在趨光性的作用下,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了進來。

他現在簡直像一只小獸,在水裏中了蠱毒,引發失憶不說,還在一點點吞噬他的心智。楊戩看他而今的眼神,大約已經對這個世界感到非常陌生,還怕黑暗、怕密閉、怕獨處。而且從中毒至今,沈香除卻在水中喊出了一聲“快走”之外,就沒再說過半個字,故而楊戩甚至不知道他究竟還會不會說話,是連說話的能力都被毒藥剝奪了,還是根本就不願開口?不得而知。

他不明白的還有很多。比如阿柳到底是什麽來意,她一個區區百歲的妖精又是從哪裏得來這種陰毒至極的蠱毒。他而今只是責怪自己,當初怎麽就沒對阿柳多留一個心眼,由著沈香上當受騙。

跳躍的火焰嗶嗶剝剝,兩個拉長的影子映在山壁上,輕輕顫抖。他們舅甥兩個自從百年前鬧了一回矛盾,似而今這般相對無言的情狀,委實闊別已久。半晌,楊戩看外甥抱著膝蓋坐在一旁,低頭把臉埋在手臂間,似乎已經睡著了,便脫了烘幹的外衣給他披上。

身中蠱毒的沈香卻畢竟心存警惕,極為淺眠,身邊人不過一個極輕的動作便喚醒了他。他猛然睜眼擡頭,見是楊戩,眼底的防備明顯卸了下來,視線卻一掃,落在他肩膀上。

肩上是深可見骨的兩排齒痕,暈開一點淡薄的血跡,是阿柳留下的傑作。楊戩循著他的視線,總算想起自己身上還有這麽一道傷,將手覆在其上,試圖用法力愈合它。卻不想法力剛剛觸碰傷口三分,便感劇痛侵襲,閃電一般自傷口順經脈劈下,震得全身骨肉撕裂般的痛。結果,非但傷口沒能愈合,反倒又汩汩滲出了血,將傷口附近的衣物生生染透了。

頓時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滿溢洞中。沈香輕輕一嗅,眼底微微泛起了貪婪的血紅色,整個人突地彈起,向楊戩撲了過去。猝不及防間,楊戩被他重重撲倒在洞壁上,劇烈眩暈之後清醒過來,睜眼便看見上身衣物被褪了一半,沈香趴在他身上,濕潤溫暖的舌面在他傷口處輕輕舔舐。

不知是否錯覺,肩上的傷口似乎真的不那麽疼了。

可同樣逐漸灼熱起來的,還有外甥身上某個不可明言的部位。

楊戩聽說過這種蠱毒。名叫“裂魂”,蠱蟲入體,逐漸激發人的獸性,剝奪人的理智。中毒以七日為限,如果到了第七天還不能解毒,就永遠受到此毒控制,獸的狂欲將會徹底取代人的理性。

什麽是獸?所謂“獸”,即是再不能克制欲望,不能分辨是非;即是方才沈香撲上來的瞬間,楊戩分明看見了他眼底清晰的殺意。

只是沈香如今還未完全喪失理智,所以即便見了血,他也還是壓制住了獸性,沒把他舅舅生吞活剝,反而如同野獸那般為他舔舐傷口。可今天只是第一夜,以後呢?第七夜的沈香會是什麽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此毒並非不可解,盡管解法更為陰毒。楊戩茫茫然看著洞壁上搖曳猙獰的影子,耳畔被沈香熾熱的吐息所籠罩。他仿佛從那一呼一吸之間,聽見了外甥埋藏在心底,最迫切的呼喚。

良久,他微微側了身,將沈香攬進懷裏,拿衣服過來,往他和自己身上蓋住了,低聲道:“睡吧,沈香。舅舅一定能治好你。”

沈香的全副註意力卻還在他的傷口上,滿臉緊張地睜著眼不肯入眠。楊戩無奈,輕拍他繃緊的後背,哄騙道:“舅舅睡一覺就好了。睡吧。”

這謊話說得其實很沒水平,充其量也就只能用來哄孩子。恰好而今沈香中了蠱毒,大約心智與孩子一般無二,兩人相擁著在黑暗中躺了半晌,沈香仿佛終於安定下來似的,往楊戩懷裏拱了拱,依偎著睡了。

翌日醒來,天已大亮,沈香第一眼就看見楊戩半褪上衣,借著冬季微弱的陽光,在給自己後肩處塗抹搗碎了的草藥。

沈香不明白這是什麽,又有什麽用處,上前輕輕嗅了嗅,被草藥的氣味熏得打了個噴嚏,又看楊戩,仿佛在問他為什麽傷口疼了卻不叫自己來舔。

他這個年紀,心智卻如同孩子,若是旁人看了許會覺得滑稽。可楊戩看著他這樣,半點笑不出來,肩上的疼痛仿佛轉移到了心口,連帶太陽穴都無端端地抽痛起來;面上卻仍笑答:“不要緊,小傷而已。”

沈香看他臉色蒼白,心上輕輕一抽,一股難以言喻的疼痛感蔓延開來。磨蹭著等楊戩塗完了藥,不等他穿衣,沈香便迫不及待似的上前抱住了他。

一瞬間,楊戩幾乎是寒戰一般顫抖了一下。他臉色更難看,卻硬扛著沒去躲避——只因為這種蠱蟲,在中毒者情緒激動、血脈賁張的情況下游動更快,毒法也會劇烈得多。他便任由外甥抱著,與他肌膚相貼。

外甥溫熱的體溫清晰傳來,與他如冰似雪的皮膚一貼,就連淺表的觸碰都仿佛帶著沈悶的微痛。

他越來越清楚地知道,外甥心底的欲望是什麽。

“裂魂”的確可以解,只是解開之後,楊戩定然無力支撐,而蠱蟲最後的消散,必須與中毒者心底的執念一起。

而“裂魂”的蠱蟲,是一雙情蟲;這種毒,自然也是情毒。

所謂執念,自然也是愛情。

這便是楊戩無論如何都不能把沈香帶回灌江口的原因。

“舅舅……”

楊戩心神微震,側耳再聽。沈香的喃喃低語宛若風吹落葉,沙啞卻溫和深情。

“喜歡你……”他緩緩道,“我好喜歡你……”

他慢慢訴說,楊戩慢慢聆聽。他的神情,平靜得無波無瀾,仿佛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天,更早就知道沈香究竟將多少情感埋藏在心,連同那些不能明說的禁忌之語一起。

血緣讓他們親密無間。可血緣也讓他們止步不前。

因這段壓抑太久的不倫之戀,沈香的心早已經千瘡百孔。那是楊戩親手釀成,卻無法也無力填補的創口。

手避開傷處,從背後環過他的肩頸。當沈香直起半身,溫熱的親吻貼上側臉的時候,楊戩閉上了眼睛。

中午時分,沈香大約是餓了,眼巴巴盯著楊戩烤在火上的野兔,隔一會兒咽一次口水。好容易等兔肉熟了,接過舅舅給他撕下來的兔腿,就狼吞虎咽似的吃起來。一只兔腿下肚,股且算是粗略填了填肚子,沒那麽餓了。沈香舒舒服服嘆出一口氣,擡眼間,楊戩雪白的衣袖湊了過來,給他輕輕抹掉了嘴角的油漬。

“別急,還有,”做舅舅的聲線與他的眼神一般柔和,“慢點吃。”

沈香楞楞看著他,接了第二只兔腿卻不吃,想了想又遞到楊戩嘴邊:“舅舅也吃。”

楊戩拗不過他,只好從兔腿上撕了一小塊肉咽了,就說自己吃飽了。沈香盡管將信將疑,最後仍舊選了相信,把整只兔子吃了一半。

而第二個夜晚很快到來。對沈香而言,保持理智比昨夜更艱難,睡到了後半夜他突然驚醒,在楊戩懷裏睜開了眼睛。

角落裏燃著一點微弱的火光。楊戩仍舊保持著剛剛入睡的姿勢,輕柔地擁他在懷,安靜地沈在夢裏。沈香看著他,借著那一星半點的光亮描摹他的容貌,腦海裏鬼使神差般閃過了些許旖旎片段。許是曾經的夢罷,更或是從前真正發生過的事,沈香不得而知,只隱約看見飛舞的紗帳、漆黑的山道、吹熄的風燈、滂沱的大雨,一幕幕縱橫交錯,逐漸剝奪霸占他此時此刻的視線。

他漸漸看不清楚眼前的楊戩,到底是哪一天、哪一時的楊戩,他又究竟是睡是醒,是真是偽。心痛不可名狀,在他體內橫沖直撞,仿佛在竭力尋找一個突破口。沈香痛苦地嗚咽一聲,驀然扣住楊戩肩膀,翻身牢牢壓在了楊戩身上。

楊戩也因此驚醒。可他還未來得及辨別究竟發生了什麽,黑影鋪天蓋地傾軋而來,粗暴地落在他唇上。

直至沈香的舌尖撬開唇齒長驅直入,楊戩才反應過來,這是接吻。

是他的外甥在和他接吻。

他心頭猛地一跳,痙攣似的。身體僵硬著,幾乎不能動彈;他無法做到回應沈香,可他也不能拒絕他。

進退維谷。可這個吻偏偏越吻越深入,越吻越忘情。兩人身軀上下交疊,仿佛扭曲的鬼魅糾纏在一起,洞內只餘下細微而熾熱的喘息聲。

——黏在一起的影子卻突然撕扯成了兩半。

沈香滿頭是汗,不敢面對楊戩似的,飛快躲進了角落,縮著身體瑟瑟發抖。楊戩緩了緩神,平覆氣息,即刻去看沈香狀況;只見他輕微戰栗著,顫抖著嘴唇喃喃道:“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舅舅會恨我的,他再也不會認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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