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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番外貳-晚晴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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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向哮天犬和楊嬋承諾的第三天,也就是歸去之日,很快到來。而“裂魂”的蠱毒,也已經不能再拖了。

而今面臨最難解的題,無疑是沈香身上的毒,和他心裏的“毒”;另有一點,就是楊戩肩上的傷。這道傷非常奇怪,雖然只是咬傷,卻始終不見愈合的跡象,法力、藥物均無法醫治,更古怪的是,楊戩能夠明確感覺到自己的法力正從傷口處流失出去——也即,如果時間再往後拖,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還能否幫助沈香殺死蠱蟲。

盡管私心告訴他,最好能再晚上幾天。雖然他和外甥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捅得稀爛。

天色陰沈,從午後開始肆虐的大風,終於在晦暗的夜間卷來了大雪。天地間風雪淒苦,銀沙很快鋪了滿地,從山洞向外望出去,但見滿眼雪白,杳無人跡,唯遠處湖泊波瀾微漾,倒映著暗沈的天光、傾軋的烏雲,仿佛一只覬覦的眼睛。

楊戩反身張開結界,在洞內點燃了火堆,坐回原處扶正沈香身體叮囑:“坐好。你法力不足,我和你結契之後,你就可以從我體內隨意抽調法力,用來殺掉你經脈裏的蟲子。”他觀察著沈香的表情,見他鎮定頷首,還是不太放心,伸手在他腰側輕輕一點,“它們還在這裏。你知道怎麽做了嗎?”

沈香又點頭,目光裏卻帶了幾分猶豫,緩緩說道:“舅舅,殺生不好。”

“殺生是不好,”楊戩答,“但如果你不殺它們,它們就要殺你。我想讓你活著,所以你得殺了它們。明白嗎?”

沈香想了一會兒:“你為什麽想讓我活著?”

三天以來,楊戩對沈香現在的心智和喜好已經摸出了些許門道,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而今聽沈香這般問了,他心知最好的辦法是告訴他“只有活著才能吃喝玩樂”之類哄孩子的話。可他這會兒和沈香視線一碰,他下意識低垂眼眸,卻又鬼使神差、真心實意回道:“因為舅舅喜歡你。”

一句話有如千鈞重。只是而今的沈香並不知道這話能被楊戩說出口,是一件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聞言也僅僅擡了擡眼作為回應,乖順地不再言語。

結契,哪怕神仙的一生再長,結契的機會也僅有一次。曾幾何時,楊戩動過與楊嬋結契的心思,只因結契之後的雙方能夠感知對方所在方位,察覺對方異乎尋常的情緒波動,甚至在被逼入絕境時可以強行抽調法力來進行自保。而他之所以打消了這份心思,是因為楊嬋拿到了寶蓮燈,要論自保已經足夠。後來楊嬋知道此事,還開玩笑說寧願丟掉寶蓮燈,也要和楊戩結契。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當時誰又能想到,有朝一日寶蓮燈真的不覆存在,而最後與楊戩結契的人,居然是楊嬋之子沈香?

咒印當空翻轉,兩道神識在極盛的神目銀芒中附著於咒印之上,又逐漸剝離出來,虛虛浮在兩人之間。沈香學著楊戩割破手腕,凝聚鮮血潑灑其上。不多時,咒印浸滿殷紅,滴出血水,再被楊戩用法力一激,宛如氣泡那般炸成了血霧,卻極有目的性地迅速尋找雙方脈門,血蛇似的鉆了進去。

那東西鉆進血脈,化作一股熱流在周身快速游走,卻隨著時間推移,走勢越來越弱,不到半刻便動靜全無——這意味著咒印已然與自身融為一體,結契完成。

沈香睜開眼睛,見楊戩背靠在洞壁上,居然沖自己笑了笑。

“來吧,”他說,“放心,我會幫你。”

他說罷,輕輕一揚手,洞中火焰頓熄。沈香雙目一時不能適應黑暗,只聽見輕微的腳步聲向他走近,繞到了他的身後。緊接著,楊戩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一道神力緩緩推入沈香體內。沈香不得不配合著楊戩的力量合眼運功,慢慢搶奪主動權。

暗夜岑寂,風也停息。沈香的全部神識浸在意海之中,專心驅散蠱蟲,但覺經絡暢通,體內法力渾厚非常,宛如深海取不盡、用不竭。不知過了多久,兩條蠱蟲盡數死在血脈之中,兩股膿血“噗”地爆裂開來。

沈香猛地睜開眼睛,雙目重瞳,流出血淚。幾乎是同時,楊戩被沈香周身法力震出數尺,腳下一個踉蹌跌了下去,居然就此伏倒在地,半晌不見動靜。

借著洞外的些微雪光,沈香慢慢起身,尋見楊戩蹤跡。

雙膝一軟,他居然在楊戩旁側跪了下來。

蠱蟲毒血尚在他體內沖撞,逼迫他埋藏在心的欲望迸發噴薄。可他的理智告訴他決不能那樣做——他和楊戩之間,是親舅甥,是不可逾越的血緣天塹。如果他破格越過了這條溝壑,等待他的會是什麽?

楊戩不可能原諒他。哪怕是最好的情況,恐怕楊戩從此以後,都不會再見他。

他跪在那裏,不知跪了多久。時光流逝,他卻不察,只是耳中血液流動的聲音愈來愈強烈,漸漸鼓噪澎湃,直沖腦海。他的理智幾番掙紮幾番抵抗無果,好似海中沈浮的一葉小舟,就快為洶湧的巨浪吞噬;而偏就在沈香尚存抗爭之心時,楊戩醒了。

他醒了,竟還不知死活地撫上了沈香的臉頰,在他耳邊輕語。

“沈香,別怕。舅舅在。”

冰涼的指尖比雪更冷,可他的話語,他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呲呲往外迸著火星。沈香的神智此刻就是一把幹柴,火星一亮,轟然燒成了灰燼。

或許這段埋藏已久的禁忌戀情,終究要有個結果。

或許曾經的自欺欺人並非終局,曾經的粉飾太平也只是欲蓋彌彰。

唯有此刻忘情的親吻、輕柔的撫摸、交纏的靈肉,才是最殘酷而纏綿的收場。

也是最彌足珍貴的真相。

沈香再聽不見,也看不見。除卻洞外輕盈的落雪聲,除卻身下人隱忍的低喘,和雪光映照下,他□□消瘦的身軀。

猶記得最後一刻,楊戩單手攬在他的腰間,略微支起上半身,在他唇上輕輕觸碰,卻被沈香一把鉗住了肩膀、含住了雙唇,偏叫他不得閃躲、不得後退。

就此驅凈情毒,“裂魂”不再。

楊戩再次蘇醒過來,已經是一天後的事了。沈香見他睜眼,焦急詢問緣由:“那魚精究竟給我下了什麽毒,害得舅舅法力盡失……”

還倒在山洞中昏迷不醒。更奇怪的是,沈香發覺他們兩個居然結了契。通常而言,結契必定要在兩人都能調動法力的情況下,可他居然不知不覺就和舅舅結契,簡直匪夷所思。

他的“匪夷所思”,也確實明明白白寫在他臉上。楊戩猜測他大約已經忘記自己中了“裂魂”期間所發生的一切,倒是正好省了他的事。於是他又拿出當年哄騙二聖的招數,信口胡謅道:“我也不知道……醒過來就在這裏了。”

沈香聽了,憂心更甚:“阿柳竟有此法力……舅舅你安心養傷,我一定把她找出來,問清楚她到底意欲何為,背後主謀又是誰。”

此後,沈香除了與楊嬋輪流照顧楊戩之外,就是在外尋找阿柳蹤影。一日尋到阿柳的水下行宮後花園內,忽見假山石上有一印記,細看之下竟像是出自己手。沈香按圖索驥,果真就在假山後的密室中找到了早已被打回原形的阿柳。

翌日,沈香房裏便多了一個魚缸,一條白鯧魚在裏頭煩躁地來回游動。沈香拿米飯餵她,她也不吃,甩著尾巴氣哼哼罵道:“你這陰險小人!”

沈香並不以為意:“難道你不是嗎?你接近我不過就是為了替黑魚精報仇,就不允許我反過來利用利用你?”

“你……你怎麽知道我和黑魚精有關系?!”阿柳鼓著魚鰓,“我和他都不是一個品種!”

“黑魚,鯧魚,不是差不多嗎?”沈香順便餵自己吃了口飯,“都是能吃的。”

“……”阿柳居然無言以對,半晌才壓下去火氣,“你從哪裏弄來的毒藥?”

“忘了,弄來幾十年了吧,居然沒過期,果然是神藥。”

“……死斷袖!楊戩遲早有一天會知道真相,然後打死你!”

“過獎過獎,你這樣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後半句權當沒聽見,沈香在魚缸上面輕輕一彈,“行了,你就泡你的澡吧。我看舅舅去了。”差點把白鯧魚氣成紅燒鯧魚。

又是個大晴天。沈香輕手輕腳進了楊戩房裏,見他就在朝南的窗戶邊上躺著,睡得舒舒服服。沈香只要看到他就心情好,看他睡覺心情就更好,也不知自己哪來的毛病。心情一好,自然就忍不住想離楊戩更近些,恨不得抱著他和他一起睡。

這般想了,沈香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舉步上前,在臥榻邊上坐了下來。楊戩在睡夢中感覺到身邊一沈,知道這悶聲不響的作風,八成是自家外甥來了,連眼睛都沒睜一下,朝裏翻了個身。

沈香裝作沒看懂他“請勿打擾”的身體語言,硬是強己所難地在榻邊躺了下來,和楊戩貼在了一起。楊戩這下不得不強迫自己清醒了,正想趕人,便聽沈香委委屈屈道:“這臥榻還是我買的呢,太陽這麽好,我都不能躺一下嗎?”

大冬天的,楊戩在暖烘烘的太陽底下睡得七葷八素,乍聽之下居然覺得有幾分道理,只把他的手從腰上撥開就算了,接著睡他的覺。沈香只好束手束腳縮在一邊,等他又睡熟了,才敢挪一下身體,再次摟住了他。

其實阿柳說得對,以後楊戩遲早會知道之前那一夜旖旎的原委。沈香可以在解毒之後抹掉自己的三日記憶,用最真實的自己瞞過楊戩毒辣的眼光,再憑借曾經留下的提示找回記憶;卻無法阻止將來的必然。

可誰又知道將來會怎樣呢?

他們已經結契,永世不能解除。最重要的是,他已經擁有了楊戩。

而這件事,他記得,楊戩也記得。

這就夠了。

從今往後的每一天,都將是晴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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