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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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依舊在,明月上高樓。

卻嘆物是人非,空悲流。

從酒樓出來時,街道上悄無人影,高掛的燈籠早已燃盡了燭火,天邊明月高懸,寂寥得一顆星也沒有,揮灑萬千銀芒。

他拖著步伐,一步一步緩慢至極地在街上踱步。白皙的臉上,嘴角破開了幾個口,衣衫淩亂而破敗,被人撕掉了幾道口子。

他忍著難受和不適,一臉茫然和平靜,心如死灰,站在這空曠曠的街頭,頓時忘了該去哪裏。

他路過一池粼粼波水,澄澈得倒映著一切,高懸的月,矗立的樓群,還有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

他忽而想起幾個月前的七夕河燈,那時河面也是如此清澈,只是比這更輝煌明亮而熱鬧,倒映著的,是他們兩人的身影。

他凝視著鏡面般的水面,無意識地伸手攪碎這孤獨的身影。

漣漪泛起,又歸於平靜。

他眼神空茫,一只手垂在水面上,露出的手腕上有著嫣紅泛血的印跡。

夜的沈寂中,一聲噗通的落水聲驟然響起。

水面的波紋擴大,帶著這一片的水域都熱鬧不止。

平靜的湖泊終於打破了那鏡花水月的倒影,落入水中的,喧囂著的,是徘徊於世、鐫刻痛苦的靈魂。

他在水中墜落,微瞇著眼,黑暗中,只有水面凝著一點清亮而晃動的波光,在這即將永陷黑暗的地方尤為顯眼。

不知名的引力拉著他往下墜,他瞧著那片清光,像打碎了過往種種,心中有一絲惘然,又覺得輕松。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身體放松任其下落,意識渙散,逐漸隱匿於黑暗的死寂。

腦海中,一個溫柔的聲音,隔著久遠的時光,傳到他耳邊來。

那是蘇婳,在他的過往中,或欣慰或擔憂地看著他,但這其中,都不乏溫柔。

他猛一掙紮,手腳沈重,卻仍在水中揮動著,驅策著身體向上游去。

不行,他不能死,還有蘇婳在等著他。

隨著他的動作,原本歸於平靜的湖面又劇烈波動起來,一團黑影緩慢地湧出水面。

顏如卿仰起頭,深吸口氣,還沒緩過來,被嗆得拼命咳嗽。

他無力地趴在岸邊,濕漉漉的頭發淩亂地貼在身上,像索魂的厲鬼般纏著他的脖頸,面色發白地駭人。

喬老的醫館一向關門得晚,這周圍一帶的人都是平民百姓,深更半夜出什麽要事總是在醫館尋他求助。

子夜已過,他佝僂著背,拄著一支木杖悠悠地去關門。

深夜暗淡的燈火下,一個人倒在門口,頭發濕淋淋纏做一團,遮住他的臉龐。

他蹲下身,撥開掩面的發,停頓許久,才長長地嘆了聲氣。

隔日,顏如卿醒過來,意識混沌,身體酸痛,連骨頭裏都叫著疼,他動了下手指,就聽到身邊一個年邁的聲音道:“醒了?”

他還未回應,喬老又道:“好好養著吧,傷得有點重,又受了寒,別亂動了。”

顏如卿眼神灰暗,氣若游絲,“喬老……多謝……”

“用不著,我當醫的,總不能見死不救。”

“我娘那邊……”

“我派我身邊的醫童過去說明了一番,沒事的。”

顏如卿舒心了般,不再動作,安心閉上了眼休息片刻。

他腦海中的意識又渙散開,朦朦朧朧地,隔著一層霧般,走馬燈地重現著過往的片段。

那一樹熾烈的木棉,江南的煙雨,洛陽的寺廟……直到昨晚那冰冷殘暴,他像是在一團迷霧中游走,猝不及防地被拉進滿是碎冰的河中,一只手死命地按住他的後頸,他的口鼻淹在水中,寒氣逼人,令人窒息。

再一次醒過來時,夕陽西下,紅橙色的暖光斜斜照進屋內,不知是不是冬季的原因,瞧著還是一樣的冷。

顏如卿下了床,向喬老告辭。

在進屋前,顏如卿用手拍拍自己的臉,硬讓臉上扯出一個毫無破綻的笑容。

蘇婳仍舊低著頭縫縫補補著,看見他帶著笑平安歸來,高高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了。

母子相擁之時,燈火落在顏如卿眼裏,蒙著一層亮晶晶的水霧。

他下頜抵著蘇婳的肩膀,緊繃的身體終於放松。

碧宇朱閣裏有人徹夜輾轉,寒舍漏瓦中有人相擁而安。

時已入深冬,洛陽城內,屋頂都覆著一層厚重的雪,街道上數不清行的腳印深深地印刻在雪中。

自那日過後,顏如卿仍是同往常般去珍品樓打下手,同行的夥計看著他一天天更加地沈默寡言,平日裏關系本就不熟絡,加上掌櫃那邊不知受了哪位大人的命令,對他更是變本加厲地不客氣,把臟活累活都扔給他幹,自己反到一邊悠閑去。

顏如卿知道這是變相地處置,倒也不說什麽,幹完活往回春堂拿好每日的藥貼,急著往陋巷中趕。

莫孤離自那晚開始便不再出現在他眼前,他內心倒是慶幸。但是以他目前對他的了解,莫孤離應該不會如此容易地就此收手。如果自己的清貞可換來他的諒解,他也不至於如此大費周章地接近自己。他自嘲一笑,更何況,自己在他心中也沒占多大地位。

每次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看見蘇婳安靜地披著衣裳,坐在床邊補縫衣服時,顏如卿總感到恍若隔世,待她擡起頭來對他一笑,他又覺得,這些苦不算什麽了。

他靠在蘇婳身邊,聽她講鄰裏街坊的趣事和家裏長短,他又寬慰她說最近樓內生意尚好活計也少,他向蘇婳說道待回春時他們想辦法出城,離開這裏,去嶺南之地,路程遙遠,到那時或許可以看見一連片火紅盛開的木棉,映紅半邊天,也驅走了寒冽。

可是終究是事與願違。

幻想美好而遙遠,泡影般脆弱不已。

今年的冬季有點長,隆冬中大雪飄飄,平日裏沒事人們都喜歡呆在屋裏,將近除夕夜,嚴寒冷寂的城內最近也開始熱鬧了起來。

顏如卿怎麽也不會忘記那一天。

恰逢那天氣溫回暖,冰雪融化,屋檐上的冰雪清泠泠地化成水流往下淌,屋角下的人還在嘰嘰喳喳地安置著火紅的燈籠,家家門前門口開始張貼火紅的福貼,一派的熱鬧溫馨。

那天的河裏化了冰,只剩幾塊堅強地仍不認輸般漂浮在清澈的河面上,那河水隨著風搖起一兩片波紋,不用試探,也知道,那是徹骨的冷。

他剛從藥堂回來,喬老心善,看見要過了節,多送了他幾貼。他從街邊小作坊裏買了餃皮和餡料,等著進屋後和蘇婳一起包過年餃子。

但在他走進陋巷沒多久,路過的人一個兩個都瞧著他,嘴裏悉悉索索的念著“可憐啊”“苦命”等不著邊際的話。他看過去,那些人又撇開眼。

這樣的情景,他感到熟悉,就跟那天他從城外趕回顏府一樣。

聯想起不好的事情,他心跳差點停滯,急急忙忙地往家裏沖去,一推開門,滿室的空清,和一地的狼藉。

他雙目欲裂,胸腔像被抽走空氣般,感覺整個世界都被一股沈重的窒息感籠罩。他雙手顫抖著,手裏提著的東西嘩啦掉了一地,他驚慌失措地轉身出門,來不及抓人問,耳邊就聽身邊的人說什麽“河裏”“強盜”的話,他來不及辨真假,身邊的人的臉都開始漸漸看不清,憑著身體本能和心裏反應,猛地向河邊沖去。

河邊已經聚了些許人,顏如卿放慢了腳步,不敢置信地、心存僥幸地一步步走過去。

冰冷的河面漂著的冰,在陽光折射下發著刺目的光,紮地他眼眶盈淚,卻一圈圈轉著不肯落下。

靠著岸邊,一個女人的屍體浮在水面,好像是泡的有點久,她垂在水裏的手開始臃腫發青。

往日裏那個面目和藹的人,此時閉著眼,面龐上幾道刮痕,頭發濕漉地倚在岸邊。

他隔著幾步距離,楞著神,呆呆地看著她,眼中酸澀難耐,心臟被絞得生疼,可又像被灌滿鉛般,想往下墜,想鉆出胸口,在密閉的空間裏漲得人難受,堵塞著洶湧的酸疼。

幾個過路人路過,幾句旁人的閑言風語傳入耳裏。

“唉,可憐啊,不知是哪家的,好巧不巧偏被那一些乞丐混混看上了。”

“喪盡天良的家夥們!一個寡婦都下得去手……”

“倒也是清貞,寧死不從……寧願溺水也不願受辱……”

“這女人是這附近的嗎?家哪裏的,怎麽沒見她家裏人過來呀?”

“那些人也是蠻橫,直接闖進人家裏,還偏挑個沒人的時候……”

那些話像耳旁風一樣,從一邊進去,又從另一邊出來,呼呼地作響,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失魂落魄,被抽走了主心骨一般,低著頭,跌跌撞撞地,向河邊奔去。

什麽也沒了……

他什麽都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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