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除夕佳節,洛陽城的天空除了煙茫茫般的雪霰,還有燦金的盛開若蓮的煙火,星火墜落,落到空中,城內銀白的雪和溫暖的燈火,交相輝映,紅橘色的火光暖化了冰冷的雪,連著寒冷的冬天,都載著滿滿的暖意。

有人衣食暖,有人屍骨寒。

城西的亂葬崗,厚厚的積雪覆在那灰綠的竹子上,頂端的竹葉夾著雪被壓彎了脊梁。

竹林下,那雪地上,荒無人煙,唯有一連片殷紅的血跡,順著血流蜿蜒,在地上蔓開,如同落筆作畫般曲折起伏,刺目的美,駭人的疼。

那人像是感受不到寒冷和痛覺一般,衣著單薄,在這寒夜天裏不見身體發顫,他手上的皮膚看不出原樣,一絲絲血游著那細白的骨節往下淌。

他丟了魂,看著目前那凹陷的土坑中那婦人的身體。

而在其一旁,還有一座隆起的土坡,立著一塊木牌,牢固得插進土地中,上面卻沒有任何姓名。

他的手隨意地在衣服上抹了一下,小心而珍重地探出手,溫柔地撫上那婦人的臉龐。

那血還是不停的往外湧著,原本白嫩的臉上也染上了點點血痕。

“安息吧……”

他一個人輕聲地念道。

安息吧,安息吧,魂歸地府,赴來世路。

莫在今朝留罪受,來世祝君安穩康壽。

死去的人安息了,活著的人卻仍受著這七情六欲的苦痛,不得解脫,永無安寧。

春雷震震,陰雲密布,雲層低壓,雷聲勢弱地隱在那厚重的雲翳裏,悶悶的轟隆起聲,有時響了一半又戛然而止,又時不時不聲不響地一個響雷驚天動地。

又是一道無預兆的響雷乍起,驚得莫孤離從睡夢中醒來。

他迷蒙地看著所處的環境,眼神灰暗朦朧,顯然還沒回過神來。

起身坐了稍會兒,他頭腦才恢覆清明,轉頭看著周圍,像是在尋找什麽。

“沒有……”他低聲喃喃。

睡夢中那個心心念念的白衣少年,那個夢裏一直圍著自己轉自己笑的人,沒有在他身邊。

或許是睡得過於久了,他身體無力,倚在床邊,失神地回想了好些事情。

他披上外氅,款步走出房間,站在廊道上看著院中那株高大的木棉。

昨晚春雨滋潤,那株木棉既一夜間開了花,那花瓣仍紅艷著,在這灰蒙蒙的天色下更顯色彩艷麗。然而今早又一場倒春寒,氣溫又下降,那好不容易盼著開花的樹經不住這寒冷的天氣,今早又掉了一地的木棉花,只剩幾朵頑強地搖搖欲墜盛開在枝頭。

南方天氣多變,今早起來空氣濕寒,穿得暖和仍能感到那刺骨的冷。

他目光低沈,面無表情,凝視著那料峭春寒的一地殷紅,濕軟的土壤有的濺上那嬌艷的花瓣,灰黑映著血紅,說不出的糜麗綺彩。

他目視前方,幻想中那個人影沒有出現,那白色的衣角不會再擦著那艷目的紅,在一片紅霞天中帶笑奔跑。

他也知道他不會出現,但他仍抱有希冀地以為,那個人那麽恨他,就算是化為陰魂厲鬼,也會在他身邊糾纏著他。

人們常說在將死之時,會看到平常人看不到的東西,邪祟也好,仙人也罷,他這副將死之軀,不知道能不能在生前見他最後一面。

莫孤離自嘲一笑,又道:他怎麽可能會願見我?

“起來了?”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沈思。

熙華踏著步,閑散地朝他走過來,“午膳給你留著呢,快去吃點吧,身體本就不好,別在縮衣節食了。”

他點頭,算是回應,走進院落裏彎腰撿起一朵完整而幹凈的木棉放在手中。

熙華催道:“走吧,別等飯菜涼了……”

莫孤離跟在她後頭,聽她邊走邊絮絮叨叨著京城內的事宜,一片莫不關己地把玩著手中的花。

“京城內有不少人都在打探你的消息,我連出門都得避開那些人,他們見我什麽都問不出,對府上的一切往來都在暗中監督。”

“我這次過來也是尋了個難得的借口來的,他們連送往府上書信也半路攔截,包括聖上那邊……也一直在打聽你的下落。王家那一邊自那事發生後,也在暗中給我的生意絆腳。”

“你自己在這邊要多加小心。”

莫孤離道:“辛苦姐姐了。”

“不過這現象應該不會持久,他們就是向著盼我死而已,待我來日魂歸九泉,你就把我身死的消息放出去即可。”

熙華扭頭道:“你……這又何必呢?”

莫孤離低頭一笑,不再言語。

用膳時,莫孤離開口道:“姐姐……過幾天,我想去看看他……你陪我一道吧……”

熙華看著他,沈默了一陣,慢慢道:“……好。”

春季多雨,好雨知時節,京城內的融冰經過春雨洗禮淅淅瀝瀝化為一攤春水匯入河裏,低平的水面暴漲,河面翻湧不知底,遮蓋了河底凸翹不平的石子。

庭院裏,一株高大的榕樹也漸漸吐露新芽,嫩綠的一點翠,在陰暗的天氣和兇湧的雨水下顯得格外脆弱。

滿枝椏的葉子在微寒的空氣中吸收著營養,生命頑強而可畏。

莫孤離坐在窗邊的木椅上,膝蓋上鋪著一道錦裘,面無表情地望著那一樹新生的枝葉。

他一只手曲在扶手上,撐著一邊下頜,垂下的發絲卷繞彎曲地掃在潔白的錦裘上,烏黑如墨,似他眼瞳陰暗變化的顏色。

他語氣平淡地評價了一句:“垂死掙紮。”

雨下得愈發大了,暴躁地沖刷著地面上附著的一切,雨滴落在地上又高高濺起,相互擠壓碰撞。

濕冷的寒氣透過低垂的雨簾和空氣中噴濺擴散的水汽,越過窗欞,蔓延到屋內。

靠近窗的一側衣服已經被浸濕了,顏色深沈,艷麗的一抹精心筆畫。

他也不管,呼吸著這通澈清新的空氣,任著衣服被水汽弄濕,眼眸一直盯著窗外。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無人敢上前詢問。

數日過後,天大晴,春柳輕柔低舞飄飛,青草探頭,百花應序而放,枝頭的數多花苞還未完全綻開就引來蝶舞蜂飛的熱鬧場面。

枝頭春意鬧,倒是好春光。

碧波蕩漾的湖面上,一艘艘游船破開水面的漣漪,在碧波浩渺之上任意□□,似筆觸驚落宣紙般的揮灑肆意。

一隊人馬從一艘行船上落足,又快馬加鞭,向當今的相府——莫府趕去。

莫孤離走出大門時,一道靚麗的身影剛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分別已許久,人倒是和記憶中的沒有太大的偏差。

熙華整理衣擺後站定,面敷薄粉,眉眼艷麗,大方的笑道:“好久不見啊。”

莫孤離也發自內心獻與真誠的一笑,“姐姐,好久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