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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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下諭,前丞相顏涵宇昔日勾結逆黨,夥同黨首作亂,後雖棄暗投明,揭發暗謀,但上任以來多次與殘餘黨羽往來,私下多與朝廷要官密談皇儲之事,有亂朝綱,令有褻權之事數件,罪無可恕,將於三日後午時問斬。

而今科考狀元莫孤離機警明辨,且因處查顏涵宇與逆黨一案有功,加官爵,授丞相,輔聖上。

近來的京都多雨,才晴了幾日的天氣,又變得陰沈灰暗起來。

濃雲灰藹籠心頭,滯悶而沈寂。

城西的斬首臺處,顏如卿小心地扶著蘇婳,在人群湧動中慢慢前行。

前兩日看了顏涵宇的血書信,蘇婳身體本來就不好,這會兒又受了驚,差點昏死過去。好在顏如卿一見她不對插她人中穴,但是即使沒暈倒,原本受的風寒反而加重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堅持著要來看顏涵宇最後一面。

蘇婳當時認命了般,平靜地靠在枕上,保養良好的面容上一片淡定,“我陪他走了這大半人生,他生時我沒有見到,他死時我想在他旁邊看著。不管怎樣,我都想去……”

“卿兒,讓娘去吧!”

顏如卿面上哀戚,“娘,我陪著你……”

牢車的車軲轆在大街上空蕩蕩地飄著,街道兩旁站著圍觀的百姓。他們臉上有好奇,有哀慟,也有漠不關己。

昔日坐居高位時的風光,在此時盡作煙雲散。

走動之間,腳上的鐐銬拖著地上發出沈重的聲音,狠狠地砸在人群中母子倆的心頭上。

蘇婳不自覺地抓住顏如卿的一只手,目光緊緊跟隨臺上那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顏涵宇。

天空的雲越壓越低,時刻都要降下暴雨,濃郁的灰黑色重重渲染著。

“時間到,行刑!”

令牌下,大刀起,銀光過,雷聲響。

血染了一地,淅淅瀝瀝,從脖頸處流下,在地面上形成一道血流。

轟隆的雷聲低沈地訴說著它的憤怒,灰黑的雲逐漸染成墨黑,時不時迅捷的雷光從中閃過,就消失了影子。

顏如卿眼睫顫著,蘇婳把他的手抓破皮了也沒在乎,她無力地倚在他身上,眼淚簌簌流出眼眶。

顏如卿克制住心底似漫江遍野擊垮人的哀傷,死咬著嘴唇不出聲。他使勁全身力氣不讓自己倒下,他要是倒下了,蘇婳也站不起來了。

血腥在眼裏蔓延,他的腦中浮現的,卻是以前的片段。

與父親反駁的情景,與父親作鬧的情景……他憶起小時候父親閱覽他歪歪扭扭的字帖時,表面故作嚴肅,眼底泛著微不可見的柔光。

周圍的人看完熱鬧就走了,偌大的街上,他們倆突兀地立在原地。

命官走了,劊子手也走了。顏如卿扶著蘇婳,踏著沈重的步伐走上鮮血淋漓的斬臺。

蘇婳停下,身子劇烈顫栗,像紙張似得脆弱地顫著。

顏如卿咽下喉頭的苦澀,抓著她的顫栗的身子,努力保持冷靜道:“娘……我去……去……收爹的遺體……”

他的拳頭攥緊了下擺的衣衫,生怕自己哭出聲來,手指死掐著大腿上的肉。

這裏靠近城西,城西門處有一片竹林,郁郁蒼蒼,林內深處,是一座亂葬崗。

顏如卿滿手滿身的血,雙目無神地托著步走。城西處這次不見士兵拿著畫像查問,不過顏如卿也管不了那麽多。

他在竹林外圍找好一個偏僻的位置,徒手扒開表層的土壤。

不知弄了多久,他手上的血越來越多,他搞不清這是他父親的,還是他自己的……他只記得他現在要幹什麽,機械地刨開土壤,等到他覺得行了,把屍體平整地放進去,再把土埋回去。鮮血從修長白皙而沾滿汙土的手滴滴地往下淌,水粉的指甲兩側爆了皮,柔軟的掌心全是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直挺挺地跪下,對著那堆墳土磕了三個頭。

“咚”地幾聲下去,起來時額頭蹭破皮泛著血絲。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一滴滴淌成行。他吸了吸鼻子,眼淚落下時就擡起沾了汙塵的袖子擦幹,一擦完眼淚又止不住地落,如此反覆,眼角擦紅了,他也放棄了,任著淚順著下頷暈濕了前襟。

有一把刀深深地紮在他的心上,在他痛徹心扉之時還轉動著刀鋒,剜下沾滿血的心頭肉。

他拔不得,擺脫不了。

他滿心懊惱愧疚,無處解脫。

豆大的雨點砸下,洇濕了泥土,又砸進表層坑坑窪窪的內心深處。

待他再次睜眼時,入目的是屋梁頂柱上掛滿的蜘蛛網和陽光下的灰塵,他轉動著眼珠,四下空曠寂寥,裝飾古舊,久無人打掃。

他內心迷茫:這是哪裏?

顏如卿記得他在竹林處埋葬了他父親,然後……

他腦子有些斷片,閉眼回想了片刻才想起來。

他打算回斬首臺附近接蘇婳回去,可是剛踏入城門,走了不到十裏路,就感到天昏地暗、頭昏腦漲,踉踉蹌蹌又走了幾步路就倒了。

他躺在席子上扭頭,蘇婳倒在他不遠處的席子上,眉頭緊皺,臉色蒼白。

他張嘴想出聲,卻發現嗓子啞了,只能困難地冒出一兩個音節。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醒了?”

聲音很近,顏如卿轉移視線,一個身形矮小脊背佝僂的老者定定地坐在他一旁,專心地配著手裏的藥。

顏如卿一臉警戒,老者又道:“別擔心,我只是一個過路的醫師,你可以叫我喬老。”

喬老?

顏如卿對這個名稱莫名有點耳熟,貌似在哪聽過……

“我是回春堂的大夫。”

顏如卿頓悟,欲起身跟他道謝。喬老看出來了,揮了揮手,“躺著吧,我只是遵醫者仁心而為,你無須掛懷。”

顏如卿無力,只好作罷,嗓音沙啞破碎:“多謝……大夫……”

喬老長長嘆了口氣,“你們……多多珍重吧……”

他把藥箱整理好,拿起擱置在側的紙傘,彎著背走出寺廟。

高大的神像通體蒙塵,低垂著眉目,似哀若愁。

顏如卿躺了半天,感覺力氣恢覆了才動了動身子。喬老方才離開之地,留下幾包藥貼。顏如卿隨手拿起,覆又看向那灰蒙蒙的神像。

他眼底波光微漾,腳步邁動,走近神像,雙膝跪下,虔誠叩首。

他雙唇囁嚅,似在祈禱,或是求願。

閃電劈開雲層,雷聲驚破夢魘。

顏如卿騰地從床上起來,一個不穩不慎滾落在地。

“唔……”

他捂著後腦,緩了口氣,頭腦才恢覆清明。

雨已停,天初晴,低飛過屋檐的鳥兒攜來幾點碎光。

他面無表情,轉動脖頸,看到蘇婳安穩地睡著,在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氣。

時值午時,熱火朝天的珍品樓,送走一桌,又迎來了新一波客人。

後方的廚房裏,掌廚的師傅手腳麻利地顛著鍋,鍋下的火紅彤彤地燒著。

翻炒,下料,熄火,迅速地將炒好的菜倒入一旁的白瓷盤中,精致不失香味的菜肴冒著熱氣,襯得那名窯出土潔白如玉的白瓷盤都帶了點暖光。

“小言,快過來把菜端出去。”掌廚的人高聲道,立馬有人掀開簾子應道“好”。

那人身形欣瘦,趕忙把菜端到案盤上,熟練地放好位置。

那白皙的手指上,覆著一塊塊被燙傷的紅印子,骨節分明的手不應在書香寶齋中執筆,卻在這做著些勞累的生計。

顏如卿腳步不停地在幾張桌子邊轉悠忙活,每逢用膳之時,客人就多,珍品樓響譽聲外,樓內的夥計在這幾時就忙不過來,有時候一人還要伺候幾桌客人。

這邊端完酒菜,又得到跑到後廚。一樓是大廳,二三樓是雅間,通向二三樓的樓梯就在樓內側大廳出處,拐個角便可直接走入廚房。

顏如卿匆忙地向後廚房奔去,順著路線往樓梯處瞥一眼,驀地僵住,反應過來後低下頭快步走過去。

莫孤離正要上樓,感覺到一道視線,淡色的眼珠子轉動,凝視著那低著眉眼,身著布衣的熟悉人影從底下走過。

那個領他上樓的小二見他停了,小心翼翼地問:“莫大人,怎麽了?”

“沒事,”他淡笑,“我來你們這裏幾回了,今天怎麽突然看到一個眼生的夥計?”

那小二笑道:“您說小言啊,我們這前幾天有個夥計回老家奔喪去了,剛好想招個新人,小言就找上門了。”

莫孤離隨口道:“他看著倒不像幹粗活的。”

“可不是,剛來的時候笨手笨腳地摔了幾個盤子,店家後來不想要他的,看在他心裏一直掛念著病重的母親,又沒錢醫治,才收留他的。”

莫孤離評價道:“倒是一片孝心。”

那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麽情感,像是涼薄的諷刺,又似事不關己的淡然。

可唯獨不是謀而身成的幸災樂禍。

說他開心嗎?也不是。仇人一家被他整得死的死,不死得也不像活著的樣子。

說他難過嗎?也不是。他覺得他們這下場是罪有應得,是天理昭彰,他不對此有半分的慚愧和同情。

他不清楚那種感覺,就那樣一路深思地往前走。

他心中埋著一顆種子,掩藏在那如深淵黑暗的地方,悄悄地躲在深層的土壤裏,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路過一處雅間時,門口一個人目光深沈地凝視著他。

莫孤離腳步一頓。

或許還不夠,他當初歷經的痛苦,可遠比他們現在悲慘得多。

他扯出一抹笑,“王爺,久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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