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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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來臨,燭火亮起,幽深牢獄,陰暗潮濕的牢房角落處坐著一個人影。老鼠從稻草堆中鉆出,爬到他衣角處,他仍低著頭,怡然不動。

一道影子落在眼前,他擡起頭,漠然道:“聖上呢?”

“聖上繁忙,托我來看望一下大人。”

“是不想來,還是愧疚而不敢來?”

“大人您心裏有答案,又何必再問?”莫孤離笑道。

顏涵宇默然無聲,隔了一會兒又問:“當初的浦柳之變,便是你想戕害顏府的緣由?”

莫孤離眼神清明,卻凝著半分嘲意半分諷刺,“是。”

“柳家欲謀反,本是株連九族的死罪,當初我向聖上求情,你們柳家才有血脈留存,早知今日……”他剩下的話沒說完,莫孤離也知道他想說什麽。

“事已至此,大人現在感慨又有何用?還是說,希望我可以念及你當初為柳家的情分,望我好好安置貴夫人和令子?”

“你要是有這打算,也不至於做出這等事來……你是打算將我顏家趕盡殺絕的吧……”

“您當初要不揭發我外祖父謀逆策反一事,柳家也不至於如此。您以為自己在行善積德,存我族殘裔,可知我們在關中一帶是如何人不如人,鬼不如鬼,活像低賤的狗一般卑微地求活……”莫孤離冷著臉,連視線也冰冷無情,“您加諸我們身上的痛苦,我會盡數要到償還。”

通道的火焰噗嗤地一跳,更顯幽靜和空寂,劇毒般的話語紮進顏涵宇的心頭,“不……你不可以這樣對待他們……卿兒那般待你......你怎可......”他掙紮著想他撲過去,墻體上禁錮的鎖鏈當啷響,他衣著臟汙,披頭散發,沒了以往莊嚴的模樣,瘋了似的向前沖,卻只能在莫孤離一尺之前揮舞著雙手,碰不到他一根毫毛。

“呵。”莫孤離冷眼笑看著,雲淡風輕道:“丞相,保重。”

他轉身施施然地離去,輕悠散漫,風吹進幽長的通道,蕭瑟冰寒。

顏涵宇跪在牢房的地上,他失去力氣地倒在鐵欄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哈哈哈哈……”他狂笑地翻身仰躺在地上,兩行淚卻從眼角流出,他聲音哀慟,“為何……為何如此待我顏家……”

沒人能回答他,他心裏或許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洛陽的冬夜,開始下起了雪。

潔白而細小的雪花,單薄地從空中飄落,有的還未落下變在空中沒了身影,幸存者飄旋著降臨,又融在初冬的夜裏。

“咳咳咳……咳咳咳……”

顏如卿睡到半夜,聽見蘇婳壓抑著的咳嗽聲,摸索著爬起來,點起燭火,從做工粗糙、還有些傾斜的木桌上倒了杯水,再拿給蘇婳喝下。

他順著她的背,“娘,好了些嗎?”

“咳咳……咳……好些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沒事了……”

顏如卿聽著她的聲音,看了下她蓋的薄被,“娘,是不是受了風寒?”

“應該吧……咳咳……沒事,我歇一晚就好了……你去睡吧,卿兒……”

顏如卿在燈火中垂著眼,摸了一下衾被,“我明天給您買個厚實點的吧……”

平民百姓廢棄房屋裏的枕被,做工和材質當然是比不上府邸裏頭的,但也著實太單薄了。

顏如卿卷起自己的被子,鋪到蘇婳蓋的被子上。

“卿兒,那你呢?”

“娘,我身強體壯的,沒事,您睡吧。”

實在抵不了受了風寒的身體襲來的困意,蘇婳安穩地閉上了眼。顏如卿看她入睡後悄然走開,打開屋門,街道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脆弱地一腳踩上去就如琉璃破碎。

他坐在門階前,階前白雪,頭上皎月,輕雲裊籠,爍星襄空,他突然想起一句“莫使金樽空對月”。要是前幾日,這般美景良辰,他或許坐在庭院內煮著一壺酒,披著一寒衣,靜看冬夜初雪景。

他自嘲一笑,自己這般境地還在想著風花雪月之事。

一片雪花飄落在他腳邊,在它還未融化之前展現著它的寒華素美。

皚皚兮白雪,皎皎兮明月……他忽而憶起那清傲而又溫潤的人,他的眸是冬雪融化後的粼粼柔情,他身影是孤月高懸的清冷雅姿。他把他擱置在血紅微痛的心頭上,一想起,便開始吸吮著心臟供給的血液,絞碎著裏頭不可見的經絡血管。

天光乍亮,他走進市集裏采購他要的棉被,順帶去醫鋪捎了幾包藥貼回來。

蘇婳還沒醒,他摸了摸她的額頭,有些燒,嚇得他趕緊拿起爐子熬藥。窄小的房屋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泛苦而回旋不止。

他隔著衣服掂了掂身上剩下的銀錢,再這樣下去,連簡單的生活都維持不了……

苦味在空氣中飄蕩,縈繞在他心頭。他低眉沈思,手上拿著一把破舊的蒲扇機械地扇著藥爐下的火。

陪著蘇婳喝完藥,親眼見著她合眼入眠後,顏如卿步伐悄悄地走開,近乎無聲而緩慢地打開那搖晃而破爛的木門。

顏府現在已經被貼上了封條,府內的相關人等盡被遣散,多年的忠心老仆也被強制地離開京都這個是非之地。

站在當初翻墻進顏府的地方,顏如卿見著四下無人,偷偷掀開矮墻上一塊居中的瓦片,從底下取出一個錦紅色的包裹。

他跳下石堆,蹲靠著,解開包裹的結。水流湧動著艷澤的紅布之上,躺著一塊玄色而雕刻著龍頭的令牌。

面聖令,可以直接面見聖上的令牌,除此之外,還可以代禦意行事。這是先帝表彰顏家賜的聖物,自他祖父一輩開始就嚴密安放,雖抵不上免死金牌,但也可以在危難之際行一些方便之事。

現在正規的方法用不了,所以只能靠一些特殊渠道。

嘈雜的地下市場中,曹老板叼著根煙管,一臉刻薄地和人討價還價。

“我百事堂的生意就這樣,一分錢一分貨,要來來不來滾,我們還會缺你這麽一個人麽!”

對面的人聽了一臉怒意,咬牙切齒地狠狠瞪了曹老板一眼,“死奸商!”

曹老板也不跟他一般見識,“切”了一聲繼續吸他的煙。百事堂這地方,以物易物可是出了名的。但凡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只要你交換地起的,這兒都有。

顏如卿也是之前在京都大街小巷地竄時,機緣巧合之下才知道這個地方。

曹老板斜眼看了一眼顏如卿,“客官,要什麽?”

顏如卿拿出懷裏的面聖令,“一條人命。”

曹老板細眼一看,哎呀!不得了!

他立馬坐直身,“哪條人命?”

“前丞相顏涵宇。”

曹老板一聽,又無趣地躺回去,語氣滿是可惜:“不幹。”

“為什麽?”

“皇帝要整死的人,就是半條命搭在黃泉路上,閻王爺點名要魂的了……虎口下奪食,是嫌命長啊?”

顏如卿雖有預料,但還是不甘心,在來的路上做好了一切打算,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幫我傳個消息進去,總可以吧?”

“嗯……這倒是可以。”

一場交易就這樣完成了。

月黑風高夜,急嘯的冬風卷過屋瓦,貼著有裂痕的墻,灌進一絲絲冷意。

顏如卿坐在火堆旁搓著手,燃燒的柴火劈啪響,在他臉上投下暖光。

蘇婳醒了一陣子,喝完藥又睡了下去。一屋的寂靜,只有因緊張而劇烈跳動的心不曾停息。

終於,門口處傳來了動靜。

一張宣紙折疊著塞在門下的縫隙裏,明晃晃地露出紙上一邊的筆跡。

顏如卿急忙起身,蹲下身子抽出信紙,動作急促地打開,目光一掃,怔楞片刻,身體驟然失去力氣地坐在地上。

白底赤字,盡是鮮血。紙上筆跡蒼勁有力,卻獨獨費盡氣力地寫了一個字:“走。”

父親真的沒想逃出來過……顏如卿眼神聚焦著那紅腥的字,心裏覺得可悲,又覺得可笑。

悲他顏家世代輔聖如此下場,笑他父親這步田地還守著他那清忠心腸。

終是風雲變幻世事成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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