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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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臉認真嚴肅,莫孤離以往從未見過他如此較真,“都這樣了,還用我說什麽嗎?”

莫孤離無所謂一笑,“顏少爺有時間在這質問我,不如趕緊逃命去吧,顏丞相逮捕入獄,封鎖顏府,相關人等一律遣散,待罪名定下來,處刑之日,怕是你的性命都受脅迫。好意提醒你一句,顏夫人已經出了府,或許就在府外頭某處角落等你。”

他轉過身去,背影欣瘦,“人生苦短,但路途還長,什麽事情,不如看遠些。”

顏如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眨眨眼睛,防止濕潤的液體流下來。

他喉頭哽咽,像是塞住什麽東西,他張嘴呼吸,發出一聲悲哀的嗚咽。又只得閉上嘴,仰起頭,看著黑暗的天空,濃墨渲染不見一分光亮。

蕭瑟的初冬的風,澀了眼眶,任他萬般忍耐,泛紅的眼眶還是滾下滾燙的淚。他鼻子發酸,胸膛裏的心臟似被狠狠地攥住,難受地窒息。

他也想窒息而亡,但也太懦弱,太不值。

他蹲下身子,低下頭,用手捂住臉。

熱淚從指縫間滑落,他在微寒的空氣中拼命呼吸。

人定之時,顏如卿在一處陋巷找到了蘇婳。

蘇婳一見他,一把抱住他,“我的兒啊……總算見到你了……”

說著,她眼淚簌簌而下,“你爹爹……被莫孤離帶走了……”

顏如卿紅著眼眶,“我知道了,娘,錯在於我,是我識人不清。”

“不能怪你,好孩子,誰能想到呢……”

“娘,你先在這安頓下來,爹這事,我來處理。”

蘇婳擔憂:“你可以嗎?不要勉強自己……”

顏如卿給她安慰一笑,“我試試,總不能放著爹不管。”

顏如卿沒告訴她實情,聖上給他父親安下這樣的罪名,就是不想讓他活命。

陋巷的房屋雖粗陋,但好歹能遮風避雨。現下情勢,怕是京城內的客棧都不敢收留他們,這一蔽處還是顏府素來行善,受恩德之人見他們落難而提供的。

“你今日受了驚嚇,好生休息一番,我們明日再談。”

安撫下蘇婳睡下,顏如卿卻毫無睡意,他面色凝重,拿著一只生銹的鐵棍撥弄著燒旺的柴火。

皇帝,莫孤離,顏家……

隔日天一早,他便去市集裏買早點。早市喧鬧,人們邊買賣邊談論著近來發生的趣事。

宣榜旁,兩名帶刀侍衛貼完布告,迅速離去。

不少人好奇地圍上去看,看完之後都一臉懷疑和不信。

“怎麽好好的?顏丞相就要判死刑了啊?”

“聽說昨天傍晚禁衛軍去府上拿人,整個主道上都是禁衛軍的身影,也沒人敢過去,原來是真的啊!”

“顏丞相是那個顏丞相嗎?他人那麽好,簡直是活菩薩,怎麽會犯下這樣的罪過……”

“唉!造孽啊!”

盡管如此哀嘆惋惜,也僅是聊話的一個談資罷了,無人會真正關心這個遠離他們生活的人,無人會理會官場之人的生死榮衰。

顏如卿看了布告,神色恍惚地走了回去,半柱香能走回去的路,硬是讓他走了兩柱香的功夫。

他一路低頭沈思,腦子漿糊一般混亂一團,始終想不出好主意來。

街頭的人嬉笑喧鬧,他仿佛隔離塵世一般面無表情,魂不附體。

剛好走到馬廄旁,他身子一頓,取出碎銀要了一匹馬。

他騎著馬往城外去,馬蹄揚起塵埃在陽光下飄浮。

他目視前方,馬鞭不停地鞭策著馬兒奔騰。

他內心焦急,但面上不顯,馬鞭甩動的弧度淩亂而冷硬。

城門處,一列侍衛整齊排在城門兩邊,過往的平民商賈都要經受一番檢審,個別侍衛手中拿著一張畫像對著面前的平民,似是不符揮手通過讓他離去。

顏如卿心裏咯噔一下,急忙勒馬,馬蹄在街道石塊上緩息地踢踏,一下下像是踩在他心上。

他坐在駿馬上俯視一圈,策馬離開時似有所感,擡起眼睫,望向高大的城門上方的城臺。

發尾在風中飄揚,掠過唇畔,撩起如沐春風般的笑意。

那人背著光站在城臺之上,低垂著眼眸看向顏如卿。

顏如卿臉色冷漠,心臟驟疼,呼吸快凝滯,只覺得這虛偽的笑容刺眼。

他毫不猶豫地離去,卻不像來時的匆忙,去得悠哉閑散,硬是不想讓人看出任何慌亂來。

莫孤離盯著那身影漸漸變成一個黑點消失不見,收起笑,面容冷冽地抿著薄唇。

“大人,您一定要這麽做嗎?”他身旁站著一個小仆,一臉不忍地小心問道。

“欠債還錢,謀殺還命,有什麽問題?”他語氣冷淡,雖是疑問卻不容人反駁。

“可是為什麽當初拿人的時候不一起捉拿再待禦前處置呢?”小仆不懂,“何必如此費神?”

“比起果決地給人痛快,看人求生地掙紮痛苦而活才更解氣……”

他的聲音淡淡,這適於吟誦著閑適的詞令的聲音,當下卻說著殘狠之語。

“我姐姐那邊怎樣了?”

“回大人,小姐已經在路上了,確保安然無恙。”

“好好安置她,阿實,你是跟我同關中那地方出來的,等顏府這事處理好,到那時我不會苛待你的。”

阿實恭敬道:“謝大人,能為您效勞是我的福分。”

關中之亂,血腥風雨之中,莫孤離救了他一命,他以命效勞回報是為人忠義之本分。

王家現在在城外,如果出得去,或許還可求王家到聖上面前訴情,替父親緩刑。但眼下城門的侍衛拿著畫像搜捕他們,城內又無親朋好友出手相助,要出城恐是難事。

顏如卿牽著馬,把馬匹交給看管馬廄的小廝。

他一直不解,當初在顏府時莫孤離沒有困住他,而城門處卻拿著畫像四處巡查,難不成是聖上反悔了想要捉拿他們母子?可是街邊主道又無士兵查視,應該不是這般……

究竟如何,他也想不明白。

父親與聖上,他與莫孤離,受牽累的母親……這樁樁事亂成一團,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

莫孤離……他的心跳動驟然一停,像活生生裂開一個口子,疼痛難忍,卻藥石無醫。

他深呼吸,努力地把他忘記,把他做過的一切在腦海裏抹去。

他忽視那道裂開的傷痕,以遲鈍為護盾,守著自己的靈臺清明。任它鮮血淋漓橫流遍地,他也得如磐石般堅不可摧。

他還有母親,父親不在,他得護住她……

邁著沈重的步伐走進陋巷之中,破舊的石板上,陰濕無光的地方和墻角長了一層青苔,是這冬季少見的一抹綠,掉色的檐角下破洞的蛛網垂掛,灰褐色的墻和瓦,透著灰敗,黯無生機。

顏如卿在快入門前停下,整理了衣裳,收起臉上那副冷淡沈重的面容,熟練地揚起笑走入屋內。

“娘!”

蘇婳坐在床邊低頭出神,聽到他的聲音擡起頭來,露出一笑,“卿兒回來啦!”

顏如卿坐到她身邊,“娘,我走得慢了些,讓你等久了,”他從懷中取出燒餅遞給蘇婳,“您先吃,吃完我們再說。”

蘇婳接過,“卿兒,你爹他……”

“母親不要擔心,讓我來處理就好,我定不會就這樣看著父親受刑的……”

“我也不忍啊……孩子……”蘇婳眼眶凝淚,“可昨日我臨走前,你爹跟我說,叫我不要管他,帶著你逃命去,不要再來京城了……”

她回想昨日之境,冷森森的鎧甲衛士圍堵下,顏涵宇握住她拽著衣袖緊顫的手,他看清了眼下的時局,背對著來者不善的眾人,低聲說道:“去找卿兒,離開京城,不要回來了。”

蘇婳身子一震,“老爺!”

他拂開她的手,毅然決絕地孤身離去。

顏如卿沈默,想來父親心裏也有譜了……

但是,就算如此,要怎麽出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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