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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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是個極好的地方。

小橋流水,溪流潺潺,白屋黑瓦,楊柳依依。

輕煙裊娜起,朦朧似畫意,幾道人影相遇,輕聲細語,說不盡的江南風情。

莫孤離來到蘇州時,天空下著潤酥小雨的。

淅淅瀝瀝,又纏纏綿綿,朦朧如煙,輕柔如絲線般勾人心魄,連綿不絕地越過青石板,淌過小橋,在溪面輕落,或順著瓦片細流而下。

莫孤離站在一處屋檐下,表情冷漠,看著來往撐傘步履匆匆的人們。

本來,只要等這一場富有江南風情的煙雨過後,一切事物就會如同尋常一般前行。

但是,那個人出現了。

仿佛機關不經意間扳動了某個開關,原先設定好的軌跡開始偏離了最初的目的。

莫孤離漠然的視線中,劃過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個白衣少年揚著明媚的笑,就似那抹白在灰暗的天空下,是這片朦朧煙雨裏璀璨的光,深深印進莫孤離的腦海裏。

他伸出手,問道:“這位兄臺,需要傘嗎?”

莫孤離看著他手上的傘,溫和一笑,“多謝,不用。”

那個少年不在意他的推拒,繼續說道:“雖說江南煙雨輕柔,但淋到還是容易著涼的,兄臺收下吧。”

莫孤離仍舊婉拒,“多謝,但這位小弟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莫孤離看他淋濕的一身,倒是有幾分好笑。

少年一臉神采奕奕,“我沒事,反正也淋濕了,不如給你用,看你一個人的,也沒人給你拿傘,這雨還要下很久的。”

莫孤離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天色,接過他手裏的傘,道:“那便多謝了,日後定還你。”

少年爽朗地擺了擺手,道:“不用,一把傘而已,別在意。”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衣著的人匆匆跑來,看到了白衣少年,喊道:“少爺!少爺!”

白衣少年轉過身,那個小廝神色緊張地趕緊把撐著的傘挪到他頭頂,道:“哎呀!我的小祖宗,您顧著下自己的身體好嗎?”

“好啦好啦,就這點事,不要緊。”

“什麽就這點事?您要是受寒了,回去夫人定要扒了我一層皮。”

“少胡說,我娘像那麽不講理的人嗎?”

“是,小的胡說,那少爺咱們可以回去換衣裳了麽?”

“走吧走吧。”

白衣少年正要離開,莫孤離突然出聲,“請問,這位小弟如何稱呼?”

白衣少年聞言回頭,“在下姓顏,名如卿。”

莫孤離問道:“哪個言?‘桃李無言花自紅’的言?”

顏如卿道:“不是,是‘不辭鏡裏朱顏瘦’的顏。”

“哦。”莫孤離低下頭,眼神晦暗不明。

顏如卿笑道:“那我走了。”

江南三月的煙雨,和著那個明媚的笑顏,在莫孤離心裏直抹不去。

四月,是科舉開考的月份。

舉國上下的學子們齊聚洛陽城,輕裝簡從,一身的書卷氣息,端的是文彬有禮。

洛陽城的四月,正是牡丹花盛開的時節。牡丹雍容華貴,大氣艷麗,盛放之勢如花雲團聚,紛繁相疊傲比身姿。花之貴主展芳華,仿若雲之熙彩蓋霞光。

繁盛的花海翻動間馥香陣陣,煞是引人註目。

莫孤離來到洛陽城時,正在尋找一家客棧歇腳。這一時間洛陽城內的客棧大多人滿為患,他找了許久,才在一家叫“四海為友”的客棧找到空房,也是這家僅剩的一間。

莫孤離交了銀子,正準備上樓休息時,半路殺出個油頭粉面的書生。

身著常見的書生服飾,衣料倒是極好,可臉上抹著脂粉,身過香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閣院的小倌。

他豪氣地朝櫃臺扔了一綻金子,趾高氣昂道:“最後一間房我要了。”

莫孤離站在櫃臺前,語氣淡淡道:“這位……公子,我先訂下的。”

他道:“那又怎樣?我出的錢可比你多。”

掌櫃在一旁出聲:“客官,我們這是按先後來的,就算你出了兩倍的錢也是應按規矩來的。”

粉面書生不服氣道:“豈有此理?我說要了那便要了。”

掌櫃一臉為難,“公子,我們這些做小生意的也是要守規矩的啊,這樣亂套了,以後哪還有客人來?”

粉面書生臉上驕縱,道:“規矩?我就是規矩。我先告訴你,你惹惱了我不要緊,你知道我爹是誰嗎?他可是當今戶部尚書的小舅子。”

掌櫃神色微驚,躊躇不已。粉面書生見了,便仗勢喝道:“來人!把這小子給我扔出去。”

他的身後頓時走來兩個彪壯的大漢,在掌櫃來不及阻止時,架起莫孤離,像丟垃圾一樣扔到客棧外,抄起他的行李包裹砸在他身上。

這麽一個大活人從客棧裏被扔到外面,瞬間引起了行人的註意。

粉面書生走到客棧門口,居高臨下道:“滾遠點,別礙小爺的眼。”

莫孤離從疼痛中緩過來,慢慢起身,甩手拍拍身上的泥土,面無表情,不羞也不惱,拿起包裹就要離去。

正在此時,一個略微熟悉的聲音傳來:“青天白日下,敢在京城的官道上鬧事,真是罔顧王法!”

莫孤離順著聲源看去,一個白色的身影氣宇軒昂地站在街道另一邊。

粉面書一聽,氣道:“你是什麽人?竟敢如此編造罪名害我?”

顏如卿穿過人群,走到客棧門前來,仰首道:“你又是什麽人?誰給你的膽敢這樣跟我說話?”

那個粉面書生滿臉的驕縱,“我爹是戶部尚書的小舅子,你說我是什麽人?哼!”

顏如卿假意地驚訝了一番,眼神明晃晃帶著嘲諷,“原來你就是戶部尚書的小舅子的兒子!”

粉面書生得意道:“沒錯,就是我。”

“那戶部尚書大人的正房婉儀夫人是你親姑母?”

粉面書生挑眉:“正是。”

顏如卿雙手擊掌,恍然大悟道:“原來是你!”

緩了一會兒,他又道:“聽說戶部尚書家的婉儀夫人,溫柔賢惠,蘭心蕙質,千般萬般的好,娶了這麽一個人可真是尚書大人的福氣。可惜啊,這位夫人有個小弟,從小囂張惡劣,貪圖玩樂,這位算是尚書大人的小舅呢,聽說常仗著他的名義,在常州一帶無所不為,害了不少人命。還聽說那個尚書的小舅子有個獨子,偏愛脂粉,為人囂張跋扈,原來是你啊?”

粉面書生面容一扭,惱道:“你!你!胡說八道……”

“哦?是嗎?那要不咱們去衙門那走一遭?聽說常州那有個別命案報冤是直接報在京城底下的。”

粉面書生有些慌亂:“凈瞎說!來人,給我堵上他的嘴,再把他揍成肉泥!”

顏如卿揚眉道:“我爹是當今朝上的丞相,你們確定要動我?”

兩個大漢聞言,止住動作,猶豫地看了一眼粉面書生。

京城傳聞,當今的丞相顏涵宇,盡心輔聖,為人忠正清廉,實為一代賢相。如此位高權重者,富貴榮華,至今卻只娶了一個夫人,膝下獨出一子,甚是疼愛。

粉面書生氣道:“沒用的廢物。”

他氣得在客棧門檻上煩躁地跺著腳。

顏如卿一身正氣凜然,“還不滾?要我叫人來嗎?”

粉面書生也是虛勢怕了,帶著人匆匆落荒而逃。

圍觀的行人看熱鬧不嫌事大,見事情解決了,聚焦的視線也散開來。

他們一走,顏如卿便幾步跳到莫孤離身邊,態度謙遜,拱手道:“兄臺,又見面了,可還記得我?”

莫孤離輕輕一笑,微躬身道:“多謝顏少爺出手相救。”

顏如卿道:“哎呀!謝什麽謝?相逢即是緣,何況你我相逢兩回了,那便是緣上加緣啊!”

莫孤離道:“那無薄禮以作這次的’見面禮’,若不嫌棄,同我上去小坐一回?”

顏如卿笑道:“當然,恭請不卻。”

莫孤離提袖擺手,作出邀請之勢,“請。”

四海漂浮內,萍水相逢間,他們交談甚歡,仿若舊友,暢所欲言。不問出身,不問來向,只把盞言歡,笑倚春風。

數日後,科舉正式開考。

此次科考,禮部選在了洛陽城的文淵學院內。

各地選拔出的莘莘學子齊赴文淵學院,參加應試,蘸墨揮筆於一紙上,而決前途之浩渺。

文淵學院的街道兩旁,長著一排海棠樹,當下的時節,海棠花粉麗動人,娉婷玉立,綻放在枝頭,柔軟地舒展著嬌軀。偶爾幾片花瓣飄落,揚揚灑灑,一陣花雨紛飛。

幾個時辰後,文士打扮的人從學院中前後走出,神采不一。而最引人註目的,是走在最後的一群人,雖是文士的衣著,卻是華衣玉飾,光彩照人。他們熱情地圍著一個白衣的少年,臉上帶著諂媚的笑,七嘴八舌地說道著。

顏如卿扯著臉皮僵笑著,眼睛裏一點神采也無,略帶敷衍地點點頭,又或是當做沒聽見般不回應。

他著實是聽得無趣,悄悄嘆了聲氣。

那群貴公子又關心地問道是否身體不適,考試不順心等問題雲雲。

顏如卿搖搖頭,道:“沒事,無大礙,你們繼續。”

他無奈的視線望向前方,希望能尋個熟人擺脫這群人。但又想,自己在洛陽城哪有什麽熟人,就算有,也不應該在這出現。

那麽地恰巧,他的視線中出現一道藍色的身影。

一身藍衣,布料極簡,沒有任何裝飾品,卻襯出那人身形修長,氣質溫和如水,身姿清雅如月。他穿過了一場細碎的花雨,零落的花瓣落在他肩上和青絲中。

“莫兄!”

顏如卿欣喜出聲,直朝他奔去。

莫孤離聽見有人喚他,驀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就見到他朝他奔來,道:“顏少爺,又見面了。”

顏如卿激動道:“是啊!原來你也來參加科考啊!”

莫孤離笑道:“不然我一介平民,千裏迢迢來到洛陽,又是做甚?”

顏如卿頓悟,點頭道:“也對,是我愚鈍了,我早該想到的。”

那群貴公子見他急急朝莫孤離奔去,想著是他好友,正要上前問候。

顏如卿一見到他們走過來,急忙出聲:“各位公子,在下有事,就先行離開了。”

說著,拉著莫孤離的手急忙跑出文淵學院。

跑出了好長一陣子,他們才停下來。

莫孤離一臉奇怪地問道:“為什麽跑這麽快?又不是有猛獸追你?”

顏如卿拍著胸脯,喘氣道:“沒有猛獸,卻比猛獸更煩人。”

莫孤離見他這般反應,問:“那群貴公子們?”

“可不是,一個個胸無點墨,偏要裝得一幅文雅的樣子,什麽都不曉得,在那兒對科舉試題高談闊論。”

“看來被這麽一群人纏著果真是煩心。”

“是吶,而且同在京城內,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顏如卿嘆道,“算了算了,不提這糟心事了。”他又道:“帶我去你那坐坐吧,反正考完了,咱們放松放松,要不接著那天說的,講講你在關中各地的見聞?”

他的眼睛熠熠生輝,勝若九極天的寒星,滿溢著少年的純真心性。

莫孤離在細碎零落的花雨中清雅一笑,如沐春風,用溫和低沈的聲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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