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恩怨終難休·貳

關燈
“攸寧!!!你在哪?!!!”

“攸寧!!!攸寧!!!”

邊靈珂和尉遲洧在雨中奔波,焦急地尋找尉遲溱的身影。雨勢漸漸減小,天將亮未亮,四周灰蒙蒙的一片。

幾隊官兵在摘星閣附近搜救幸存的人,中秋夜宴罹難的人中,能夠逃出去的都已經自行逃下了山,沒逃出去的多數都死在了亂刀之下,真正葬身火海的倒沒幾個,夜間那場大火把摘星閣的亭臺樓闕都付之一炬燒成了廢墟盡數坍塌,更別說那渺小的人身了,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往焦土上去。

巨大的恐懼籠罩著尉遲洧,他顫抖著翻開一具具難辨衣著的屍體,在看到陌生的臉時松下一口氣,緊接著更深更強烈的驚惶襲上心頭,讓他幾乎全身都在戰栗。

他不該走的,他不該丟下她的,就算留下來沒有活路,他也應該跟他的姐姐同生共死,他怎麽能留她一人面對這些危難呢?他真是個混蛋!

“啪!”的一聲,尉遲洧照著自己的臉狠狠抽了一巴掌,五根鮮紅的指印立馬浮現在他煞白的臉上。

“你幹什麽?!”邊靈珂一把抓住尉遲洧的手,厲聲喝道。

尉遲洧紅著眼睛道:“都怪我,若不是我先走了,就不會這樣了,都是我的錯……”

邊靈珂皺著眉,捏著他的腕把他的手拽到身側,厲聲厲氣道:“你與其在這自怨自艾,不如趕緊去找攸寧,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後悔有什麽用,現在人沒找到是好事,說明她還活著,說不定她已經逃出去了!”

尉遲洧上下唇打著哆嗦,手腕在邊靈珂的手中也止不住地顫抖,臉上的紅痕和垂下貼在臉頰上的發絲,讓他整個人形容狼狽不堪,邊靈珂從未見過這個男人這麽脆弱的一面,像是一尊被打碎外殼的冰雕,終於露出了一絲煙火氣,讓人有了想觸碰的沖動。

邊靈珂心下微動,放緩了語氣道:“令儀,攸寧還等著你呢,你不能先自暴自棄了,振作起來。”

尉遲洧看向邊靈珂,看著她眼中擔憂的神色,稍稍定了心,他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我不能放棄,我要找到她。”

邊靈珂放開了尉遲洧,轉過身繼續喊道:“攸寧!攸寧!你在哪?!”

“我去後園找找,你在這附近在找找看。”邊靈珂對尉遲洧道,見他點了點頭,才放心往後園去。

“攸寧!攸寧!”

“邊,邊大人?是你嗎?”

邊靈珂嚇了一跳,循聲找去,發現聲音的來源在一處倒塌的石堆下。那坍塌的石堆架出了一個三角中空地帶,幸運的沒壓到底下的人。

邊靈珂連忙跑過去,向裏望去,震驚道:“廷秋?!怎麽是你?!!!”

赫連廷秋實在是不在好受,方才石墻倒下來的時候雖然沒壓到他,但他這個傷殘之軀懷裏還護著個人實在不太靈巧,就這麽被困在了這逼仄的石堆下,肩膀還被重重砸了一下,他現在正撐著身體,給懷裏的人留著空間好讓自己不會壓到她。

赫連廷秋艱難地道:“是我,還有攸寧……兄,你來得太是時候了,我們剛剛被困在這裏沒多久,但攸寧兄的情況不太好,她受了傷,現在失血過多昏迷不醒,邊大人,你快把我們挖出來吧,我感覺我也撐不太住了。”

邊靈珂著急忙慌地道:“好好好,廷秋,你撐住!千萬要撐住!護好攸寧!我這就去找人來救你們!撐住啊!”

赫連廷秋看著邊靈珂飛奔而去的身影,緩緩松下一口氣,他看著尉遲溱的臉,小聲道:“太好了,我們有救了。尉遲溱,這是你欠我的,我記下了。”

旭日從浸了血一般的雲海中探出頭來,染了一身鮮紅,山雨來時悲壯去時無聲,嗚嗚咽咽哀慟了一時半刻,滋滋啦啦澆滅了一場焮天爍地的烈焰,拖住了焦黑的魂靈,化作青煙幾許。

清晨的裕靈山陷入一片死寂,嘰嘰喳喳的鳥雀噤若寒蟬地畏瑟在山林深處,似乎也不敢驚動死氣沈沈的摘星閣,冒犯那位獨立在廢墟前冷若冰霜的男人。

一個飛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埋低了頭,道:“先生,邊大人請來的離北軍已經清剿了鬼影,您料事如神,衛都督果然沒有袖手旁觀。”

穆洛衡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盯著眼前的滿目瘡痍,飛鷹稍稍擡頭,觀察著主子的神色,試探著道:“只是,屬下有一事不明。”

穆洛衡語調毫無波瀾地道:“說。”

飛鷹壯著膽子道:“既然先生已經派了五六七暗中跟著裘若淵的門徒,為何還要放任他們點火,以致毀了……毀了家主的百年基業……”

穆洛衡冷冷一笑,飛鷹心頭一顫,想也沒想“撲通”一聲伏地而跪,一動不敢動。

穆洛衡涼涼地乜了他一眼,轉而卻用一種諄諄教誨的語氣道:“古有三散家財而不悔者,為後世讚頌,名揚千古。——不破不立,不舍不得,不妨背水一戰試試。家主不也時常教導你們,必要時破釜沈舟,方能絕地逢生嗎?”

跪地的飛鷹畏畏縮縮地道:“是,先生,屬下明白了。”

“今日我所舍棄的,來日我必千百倍地討回來。”穆洛衡的眸色幽深,眼眸深處,似有火焰在跳躍。

他轉過身一邊大步流星地離去,一邊薄情寡義地吩咐道:“找幾個人,把你家主的編鐘挖出來。”

飛鷹捏了一把劫後餘生的冷汗,戰戰兢兢地道:“是,先生。”

穆洛衡帶著摘星閣幾個形容狼狽的“幸存”門人,與衛都督在山門處“狹路相逢”。

衛都督身後的離北軍在經歷了一場血戰後,依然肅穆挺拔,不茍言笑地排列齊整,軍容整肅。

在諸多地方駐軍中,裕州離北營衛都督治下的軍隊,是除邊境軍外少有的一支強兵,平過不少地方動亂,自其在任以來裕州駐軍受先皇新帝褒獎不下於數十次。

衛都督其名衛展鳴,字息茗,時年三十有一,是個年輕有為的傑出將領,而為百姓津津樂道的不是他出類拔萃的軍事才能和著名功績,而是他的年輕俊美和風流韻事,沒錯,這位殺伐果斷的眾將之領,不但生得正氣凜然,長相也是一等一的氣宇軒昂,不少待字閨中的少女為其垂涎,做夢都想嫁給他——不過遺憾的是,這位風流倜儻的衛都督已經有賢內助了。

穆洛衡和衛展鳴兩人客客氣氣地互相見了禮。

衛展鳴掃了一眼穆洛衡身後跟著的幾個門人,快人快語地道:“就剩這麽點人了?”

這話怎麽聽怎麽刻薄,甚至很失禮,頗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

穆洛衡聽了,沒什麽太大反應,恭敬地給對方抱拳一禮,道了謝:“銀涯多謝衛將軍出手相助,解我摘星之困。”

衛展鳴一挑眉,受了這一禮,擡手托了下穆洛衡的拳,道:“銀涯閣主,江湖中事素來與我無關,我是看在邊大人的面子上走這一趟的,若要言謝,謝謝她吧,她可真不容易。”

“衛將軍此言差矣,”穆洛衡直起身子看向衛展鳴,“剿匪也是衛將軍職責所在,而這鬼影雖是江湖中人,但其前身是悍匪黃金盜,如此一來,衛將軍並非只是解我摘星閣之困,亦是為民除害。”

衛展鳴用鼻子哼了一聲,笑道:“銀涯閣主這是給我找了份差事啊。”

穆洛衡沒有應聲,衛展鳴細砸吧了下“黃金盜”這個名字,既而又道:“有意思,關外的黃金盜嗎?離裕州可是十萬八千裏,據我所知這群害群之馬早在十多年前就蹦跶不起來了吧。”

穆洛衡十分有風度地道:“是,沒死幹凈,化為厲鬼,繼續為禍四方了,所以衛將軍今日是義舉,亦是履職。”

衛展鳴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清朗,他抱臂看向穆洛衡道:“說不過你,好了,下山吧。”

兩人並肩走在山道上,衛展鳴問道:“摘星閣遭此不幸,銀涯閣主還能主持三日後的武擂嗎?”

穆洛衡道:“茲事體大,自不可耽誤,‘傾帆’抵裕在即,萬不可再生事端。只不過我摘星閣慘遭血洗,連累了諸多門派,恐不好交代。”

衛展鳴就事論事道:“你大可不必憂心,摘星閣經此劫難損失慘重,他們縱然有再多不滿,也不能把這主意打到你頭上來吧。”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同為罹難者,再大的火也不能發在受害者身上。

穆洛衡道:“墻倒眾人推,他們總要找一個洩憤的地方。”

衛展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穆洛衡笑了笑道:“所以,為了避免他們落井下石,我只好先下手為強了。”

衛展鳴立馬警惕起來,嚴肅地看著他道:“穆洛衡,雖說江湖之爭我不會橫加幹涉,但你若亂來,我定不會袖手旁觀。”

穆洛衡揶揄道:“銀涯在衛將軍眼裏就是這種人嗎?”

衛展鳴皺眉看著他:“你最好不是。”

穆洛衡道:“息茗兄真是言重了,眾豪傑是‘傾帆’之客,我怎敢怠慢,我只不過是想讓大家夥都消消氣罷了。”

衛展鳴何等聰明,一點就透,他舒展了眉頭看向山階下郁郁蔥蔥的林木,放緩了語調,道:“你倒也不必專程跟我說這些。”

穆洛衡悶悶地笑了一聲,眼尾難得可見地彎了彎,他道:“衛將軍心系裕州百姓,銀涯知道,銀涯怎敢犯上作亂。”

衛展鳴隱晦地翻了個白眼,鄙夷道:“你有什麽不敢的,讓你窩在山頭上當個門派掌門真是屈才了,如今這不是正合你意?”

“衛將軍真是對銀涯誤會頗深啊,”穆洛衡沒什麽感情的道,“摘星閣經此變故,我亦沈痛非常,畢竟是家父百年基業,如今毀在我手裏,我是沒有臉面對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的。”

“你是該難過一下,”衛展鳴沒有同情心地道,“你再怎麽薄情寡義,也不能冷血至此吧,這麽些年過去了,你總該有點長進。”

穆洛衡應道:“息茗兄說的是。”

他們身後能聽得見對話的人,都聽得雲裏霧裏不知所雲,亦不知穆洛衡這來回變換的稱呼是何意。這二人平日裏沒怎麽打過交道,衛展鳴為人大氣,待人對事不會如此刻薄,穆洛衡性情寡淡疏離,也不會隨便同人稱兄道弟,這樣看來,他們之間似乎有些不為人知的故事。

其實不然,衛展鳴見識過穆洛衡的心狠手辣,他天生不喜歡城府太深的人,自然對穆洛衡沒有多少好話;而穆洛衡只不過是在順坡下驢,借機淆亂視聽罷了,他心似萬裏淵,斷不會讓別人拿捏,更犯不著諂媚別人。

衛展鳴懶得再跟他拐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直接了當地問:“有何打算?”

穆洛衡攏在袖子裏的手輕輕撫過腕上的手繩,淡淡道:“在下如今一貧如洗,只看哪位朋友肯接濟一下了。”

衛展鳴不用想也知道他說的是邊靈珂,非常想嗤之以鼻,但為了保持風度,還是選擇了緘口不言。

二人一路下了裕靈山,在山腳下分道揚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