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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恩怨終難休·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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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翻過了正午,程莠從噩夢中驚醒,再也睡不著,心系著傷重的程蕭儀和何煬,怎麽也靜不下心來,秦懌千叮嚀萬囑咐讓她醒了之後打坐調息,她自然而然地當成了耳旁風,心煩意亂地抓著桌子上的小酒囊出了廂房。

裕州的霧莊是個普通的小酒館,沒有隱秘豪奢的四園,在小酒館的後面,只有一個四進的小院。

程莠一手按住回廊的欄臺,翻坐在了欄臺上,雙腿懸在欄臺外,歪著頭半倚著廊柱,目光穿過零落的枝椏望向湛藍的碧空,漫無目的地發起了呆。

她舉起小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酒,烈酒辛辣又燒喉,可她卻嘗不出任何滋味。小酒囊上還沾著不知誰的血,既刺目又諷刺,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

她又擡起手,要把那酒傾倒入喉,誰知身後突然伸過來一只手,堂而皇之地將小酒囊從她手中奪了去,隨後一雙長腿撩袍跨過欄臺,一個人影招呼也不打一聲地坐在了她身旁,並把她所剩不多的酒一飲而盡了。

程莠嘆了口氣道:“我本還想借酒消愁的。”

“借酒消愁愁更愁,”來人接道,“這酒頗對我口,你就給我留一小口。”

程莠黯然神傷地低頭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左腕,在聽到賀瑯的聲音後悲從中來,驀地酸了鼻子,難言的傷痛充斥在胸腔間,一時讓她哀慟地想落淚。

賀瑯幹燥溫熱的手掌輕輕地撫上她的後腦,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發,溫聲道:“程叔的脈象已經平穩,方才包紮了傷口療了傷便睡下了,你的師兄……他情況不太好,失血過多仍昏迷不醒,不過你放心,秦兄說他無性命之憂,應當無事……”

“我看看你的手。”程莠悶悶地說了一句,扒拉下他的手,看向他纏著紗布的掌心。

“沒事。”賀瑯輕柔地道。

“你千萬不能再有事了。”程莠捏著他的手指小聲道。

賀瑯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裏也很不是滋味,他甚至有點悔不當初,那時若不是他自作聰明做這個局,也不會著了敵手的道,落了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賀瑯把小酒囊放到一旁,站起身來,轉到程莠面前,對她張開了雙臂。

程莠仰起頭楞楞地看著他,看著他漆黑明亮的眸中深刻地倒映著自己,她眸光閃爍,躊躇了一下,站起身一頭紮進了他的懷中,像一只受傷的小獸,委屈地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頸窩裏。

賀瑯一手環著她的肩,一手輕輕撫著她單薄的背脊,指尖穿梭在垂落的青絲間,溫柔且小心翼翼。

午後的陽光正好,不浮不躁地打在兩個人身上,溫暖的光暈流轉,在小小的四方庭院裏漫漫了幾度光陰。

賀瑯輕聲道:“在我小的時候,我受了委屈,或者難過的時候,我娘就會抱著我,給我講各種志怪故事聽,你想聽故事嗎?”

程莠默了默,悶聲道:“有你這麽安慰人的嗎?你還真想當我賀叔叔啊?”

賀瑯低低笑了一聲,把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道:“阿莠,我會好好的,你無論何時回頭,只要你想,你隨時都可以撲進我的懷裏。”

“嗯。”程莠緊緊地摟著他的腰,他懷裏的溫存讓她很安心,“我相信你。”

這是賀瑯對程莠許下的第一個諾,他許諾會一直守在她身後,在她需要的時候,堅定地擁抱她。

他們的感情開始有了模樣,在如夢似幻中浮現出矢志不渝的輪廓,一個人堅守著,一個人堅信著,在情竇初開時,相悅投誠,怯懦且永恒。

他們將在追尋中獲得勇氣,在漸進的心跳裏成為彼此堅不可摧的盔甲。

賀瑯就這麽靜靜地抱著程莠,過了好半晌,程莠忽然道:“賀淩雲,你會不會覺得我矯情?”

賀瑯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程莠的頭,用頗為嚴肅的口吻道:“每個人都有七情六欲,你並非薄情之人,傷心了,難過了,想哭了,無需忍著,我在,程叔在,秦神醫也在,我們都在,誰也不敢嘲笑你,誰若是笑你,我就打爛他的嘴,讓他知道我們程莠不是好欺負的,所以,程莠,感情是要宣洩出來的,不要讓它們占著你,這樣,你才能有精力去把一切不甘、不願、不公的事統統討回來。”

聽聞賀瑯如此縱容的話語,程莠的肩膀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了起來,她的淚沾濕了賀瑯胸前的衣襟,壓抑的哭聲悶在了他的胸膛上,他輕撫著她的背,聲音沈穩有力地道:“哭吧,哭出來就好了,沒事,沒事的……”

“我想吃十四師兄做的墨頭魚,可是我再也吃不到了嗚嗚嗚……”程莠嗚咽著道,“六師兄,六師兄他還欠我兩壇蓮花釀,他說過會雙倍奉還的嗚嗚嗚,可是我一壇都喝不到了……林禹那王八蛋嗚嗚,王八蛋……我當時真該一刀給他砍了嗚嗚,他怎麽能那麽害我們嗚嗚嗚嗚嗚……”

賀瑯聽著程莠語無倫次的話,心裏一抽一抽的疼,跟著也紅了眼眶。這些話她從未說過,他竟不知在她心裏埋下了那麽深的刺,她的心每跳動一次,這些刺就會出來作祟,把那一顆脆弱的心臟紮得鮮血淋漓,千瘡百孔。

悲傷會傳染,大概眼淚也會,當程莠感到兩滴滾燙的淚落在她的頭頂時,她推開賀瑯,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不解道:“你,你哭什麽?”

賀瑯尷尬地一低頭,手忙腳亂地抹了抹眼淚,結巴道:“我,我,我沒吧……”

兩人茫然地對視片刻,隨後都破涕為笑,程莠笑話他道:“傻子。”

賀瑯擡起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用力地抹過她臉上的淚痕,笑罵道:“沒良心的,你還笑話我。”

程莠的眼睛終於又彎成了兩道月牙,賀瑯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看著她水光瀲灩的雙眸,突然產生了一種想吻一吻她的沖動。

然而他這個大膽的想法才剛剛冒出個頭,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就被一個分外不和諧的聲音破滅了。

“餵,姓賀的,有人找。”秦懌靠在回廊轉角處的墻上,語氣不善地看著他們二人道。

賀瑯莫名有些心虛,悻悻地放下了手,卻被程莠捉住了一只手握在手裏,看向了秦懌的方向,義正言辭地替賀瑯問道:“誰啊?”

秦懌一臉“女大不中留”的憤懣,沒好氣地道:“還能是誰,賀大公子唄。”

“哦,”程莠對秦懌的不滿視若無睹,恍然大悟地對賀瑯道,“傻大個呀,你哥。”

賀瑯怔楞了一瞬,似乎有些驚詫:“我哥?那我去看看。”

程莠剛準備跟著去,秦懌立馬出聲阻止道:“等等,程莠,你就準備這麽出去見人嗎?”

程莠低頭看了看自己不整的衣衫,摸了摸自己淩亂的長發,說道:“確實不太合適,那我去換件衣裳。”

說著程莠轉身回了廂房,賀瑯便朝秦懌點了點頭,禮貌地問道:“在客堂嗎?”

秦懌用鼻子哼了聲,沒有說話算作默認,賀瑯識趣地沒有再言語,向通往小酒館的後門走去。

秦懌抱著雙臂瞟了他一眼,沖著程莠的背影罵道:“我的話你全當耳旁風,若非這次你的脈象意外地平穩,我一定拿鐵鏈給你綁在床上,讓你成天到處亂跑。”

程莠無聲對著他擺了擺手,“哐當”一聲把他的聲音關在了門外。

秦懌沈默了一會,郁郁寡歡地想:如果賀瑯那小子膽敢欺負了阿莠,我一定打斷他的腿。

賀瑯一踏進小酒館的客堂,就看見自己憨頭憨腦的哥哥傻站在廳堂中央,在一眾認真聽評書的客人中間尤為引人註目。

賀大公子眉峰淩厲,雙目炯炯有神,相貌與賀瑯有三分相似,身量頎長,比賀瑯還要高出半個頭,眉目之間正氣凜然,形容一絲不茍,腰間一柄玄鐵長劍,十分有大俠之風範。

賀家這兩個公子,長相一個隨了父親,一個隨了母親,性格卻野生似的叛逆地“出墻”而去,一個木訥有點傻氣,一個乖戾有點躁郁,嚴厲的虎父可能抱錯了崽,一代雄將竟養出了一條傻狗和一匹野狼。

區別在於一個是半野生的一個是全野生的。

賀瑯有點不想上前與賀珩相認,他覺得有點丟人。

這時賀珩已經發現了他的弟弟,咧嘴一笑,很是驚喜:“瑯兒!”

眾人被他這一嗓子喊得紛紛側目,疑惑地看向廳堂中央的傻大個——這位公子,不開口時玉樹臨風,英俊非凡,開口後急轉直下成了個憨坨。

賀瑯捂住臉,心道:我現在走還來得及嗎……

賀珩旁若無人地徑直走向賀瑯,一把將他這個欲轉身逃跑的弟弟摟住了,拳頭重重砸在賀瑯的肩頭錘了兩下以表內心的歡愉激動。

“瑯兒,可算見著你了,哥很想你!”

“呃……”賀瑯覺得自己肩頭好不容易愈合的傷口要被他哥這沒輕沒重的兩拳錘裂口了。

“放、放開,那麽多人看著呢,你矜持點!”賀瑯略顯暴躁地把賀珩推開了。

賀珩對弟弟冷漠之外還略帶嫌棄的態度毫不在意,憨笑道:“哥這不是見到你太高興了嗎!”

言罷,他又興師問罪道:“我給你寫那麽多信,你為何一封都不回我,你知不知道哥有多擔心你。”

賀瑯退了兩步與賀珩保持距離,就事論事道:“你也沒告訴過我你身在何處,我把信寄哪去?”

賀珩有些傻眼,認真回想了他寫的那些信,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那麽回事,撓了撓頭反省道:“有理,那是哥的錯,哥不怪你了。”

賀瑯:“……”

賀瑯左右看了看,指了一張空桌子,賀珩會意,兩人便一同落了座。

賀瑯對跟過來的店小二道:“一壺桑落。”

“你還記得?”賀珩欣慰道。

賀瑯低垂著眼瞼道:“知道的不多,便把能知道的都一一記下了。”

“瑯兒……”賀珩有些辛酸,“你……”

店小二非常麻利,兩句話的工夫就把酒端上了桌,賀瑯拎起酒壺倒了杯酒,推給賀珩,掐滅了他打算煽情的苗頭,說道:“你說你請命南下整治淮北流民之患,如今能抽身來裕州,是都處理妥當了?”

賀珩被賀瑯的話噎了個措不及防,充沛的感情被迫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他好生憋屈,又不得不重新咽下去,回道:“我是……主要是水患,七月初淮河一條支流上游潰堤了,淹了中下游地區上千畝良田屋舍,致使許多百姓流離失所,唉。”

賀珩將賀瑯倒給他的酒一飲而盡,又把酒杯遞過去,央著弟弟再給他倒,賀瑯白了他一眼,還是盡心盡力地提起酒壺給他滿上了。

賀珩繼續憂國憂民地道:“沿河的州府縣不肯接收這麽多難民,起初還施粥放飯,後來朝廷撥的賑災款下發後經層層剝削所剩無幾,怎麽也落不到實處,很多州府縣負擔不起便直接將這些流民拒之門外,難民們別無他法只能繼續顛沛,一路上死了不少人,到了七月中下旬,這些一直沒有得到施救的流民已經隱隱有了暴動傾向。”

“意料之中,”賀瑯覷著兄長的神色,接道,“所以你其實不是為民請命,而是奉命鎮壓暴動。”

賀珩聽著賀瑯肯定的語氣,笑了笑道:“我自然不希望如此,所以盡力為他們安排最好的歸宿。”

賀瑯不置可否,抿了一小口桑落——味道有點怪,他不太喝得慣這個酒。

“源頭還是在堤壩,今年雨水雖然充沛,卻遠不到成澇的量,河堤能被沖垮,減了不少料吧。”賀瑯擱下酒杯,很不是滋味地道。

“是啊,”賀珩義憤填膺又有些感慨,“有司負責人都已經停職革辦了,皇上下了一手好棋,借題發揮,嚴查了好些官員,雖說不能一網打盡吧,但也能讓那些貪官汙吏收斂收斂。”

賀瑯不太懂這些官場上的明刀暗槍,但也能聽出來這年輕的皇帝似乎在“清盤”,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皇帝是有些手段的,但未免太急躁了,一道聖旨下來,不是會打草驚蛇嗎?

不過聖意並非常人能揣測的,賀瑯也沒那個閑心去想皇帝怎麽治國平天下的,他一介凡夫俗子,沒那麽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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