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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鴻門中秋宴·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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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有人來請賀瑯和穆洛衡去正廳用飯,正廳的圓桌上擺上了數十道琳瑯滿目的菜品,皆是裕州特色,還有幾壇上等西鳳酒,幾人相繼入座,下人開壇斟酒。

邊靈珂舉杯敬酒,道:“賀大人是第一次來裕州吧,這些都是裕州名菜,我專門請楊家樓的廚子來做的,味道正宗,您快嘗嘗合不合胃口——銀涯我就不招呼你了,本來你也該是來陪客的。”

穆洛衡並不爭辯,一副與我無關的模樣,淡淡道:“我自便。”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管我,你們隨便”。

賀瑯夾了塊鱸魚,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那魚肉鮮美,口感細膩,頗為爽口,他點點頭道:“我是個粗人,這菜好與賴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但味道不錯,很合我胃口,有勞邊大人費心了。”

邊靈珂笑道:“不會,賀大人滿意便好。”

幾人來來回回客套了幾輪酒,把場面做足了,借著微醺才打開天窗說起了亮話。

尉遲洧道:“這幾日我在行會壓了幾輪價,那些商賈才有所收斂,沿途我撤了幾個樁點,有些莊家斷了收發鏈直接退出了競標,但還有幾個富商繞開了我的營商鏈,雖然沒有再加價,但還是蠢蠢欲動。”

尉遲洧頓了頓,閉口不言那些威逼恐嚇,把話說的冠冕堂皇,正義凜然,他道:“他們其實如若繼續往裏砸錢,我倒是有辦法把商標壓下調平,但他們現在欲動不動,商標卡在那不上不下,如果他們在揭標前猛然發力,商標可能會在一夜之間竄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且再無轉圜的可能。”

賀瑯其實沒聽太懂,他不了解商行裏這些彎彎繞繞的門道,但聽得出來尉遲洧未曾嚴明隱藏在話語之下的意思——那幾個商人背後有一股他無法抗衡的勢力,並且牽著商標一直朝著十分不利的方向走。

邊靈珂接道:“我們手裏還有一部分商標,但作用不大,我一直在調查暗中攪渾水的人,但現在也還是一籌莫展。”

“不同擔心。”賀瑯將那香醇的西鳳酒一飲而盡,緩緩開口道。

三人同時看向他,邊靈珂道:“賀大人有法子?”

賀瑯的雙眸漆黑而明亮,點點燭火映在他的眼瞳中輕輕地跳躍著,好似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他面色柔和,眉目堅毅,在矛盾中尋得了最微妙的平衡。

他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溫聲道:“敬候佳音。”

穆洛衡目光深沈地盯著他,若有所思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嘴角勾起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隨後借著飲酒的動作輕飄飄地把淺笑掩在了淺笑後。

若是邊靈珂註意到這個笑容,一定會大驚失色,因為她清楚地知道,那其實是一種欣賞獵物時躍躍欲試的危險笑容,是他為數不多的笑容裏最令人膽寒的笑!

邊靈珂不知道賀瑯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也不知道賀瑯是真有謀略還是在故弄玄虛,但賀瑯作為禦舷使並沒有義務處理“傾帆”抵裕前節外生的那些枝節,如今他主動攬下那些肆意瘋長的枝條,邊靈珂不僅有些動容,也對賀瑯有些高看。

尉遲洧不了解這個年輕的禦舷使的來歷,只當賀瑯在自吹自擂,他不是個喜歡吹捧別人的人,於是就把賀瑯這句口氣十足的話當作了酒後嗝,風一吹就散了。

邊靈珂盡職盡責地恭維道:“那下官就等著賀大人的好消息了。”

酒桌上的四人喝著同一壇西鳳,吃著同樣精致的菜肴,言語謙遜有禮,動作客氣得體,其樂融融好似昔年舊友,皮囊下的魂靈卻各自揣著把鋼利的鋒刀,豺狼虎豹群聚之,荊棘之下無純良。

穆洛衡看了眼天色,放下酒杯道:“天晚了,穆某多謝邊大人款待,就不多叨擾了,先回了。”

而後他又看向賀瑯,問道:“賀兄是同我回摘星閣,還是留宿驛站?”

賀瑯道:“此處環境清幽,正合我意,就不折騰了,多謝穆兄美意。”

邊靈珂道:“天色不早了,山路難走,不如銀涯你也留下吧。”

穆洛衡起身擺擺手道:“走慣了。那賀兄便好生歇息,改日我再盡地主之誼。”

賀瑯起身相送:“那我便先謝過穆兄了。”

穆洛衡沖尉遲洧一點頭,大步出了正廳,邊走邊道:“不用送了,回吧。”

邊靈珂暗暗吐了一口氣,回身對賀瑯道:“下官為賀大人準備的小院在東邊,這幾日就委屈賀大人在此住下了,若有任何不適之處一定要跟下官說,下官定及時替大人置換,若有什麽需……”

“好,”賀瑯連忙開口打斷邊靈珂老媽子般滔滔不絕的噓寒問暖,逃也似的道:“我也乏了,邊大人操勞一天也快些去休息吧,尉遲公子也是。”

而後他頭也不回,腳底生風地拉著林禹走了。

邊靈珂:“……”

“我以前怎的不知,邊大人還有當老媽媽的潛質呢。”尉遲洧在後面不鹹不淡地說著風涼話。

邊靈珂先翻了個白眼,才轉過身看他,道:“我以前沒同他打過交道,不知他為人如何,如今接觸一看,他一點也不像江湖上的莽夫,心思深沈,頗有些城府,如果哪一點不周到得罪了他,我的官途怎麽辦。”

尉遲洧不屑道:“你若是做出功績,何須溜須拍馬,看他生得一副小白臉的模樣,不過是故作高深罷了。”

邊靈珂只覺眉心跳了跳,她道:“令儀你不是一向最不齒看一人面向就斷其好壞嗎?今日怎麽就落俗了?太不像你說的話了。”

尉遲洧被她的話噎了一下,他面上有些尷尬,但拒不承認自己是看不慣邊靈珂對賀瑯諂媚的嘴臉才對賀瑯抱有偏見,於是他冷著一張臉拂袖而去,對邊靈珂的話充耳不聞。

人定昏,賀瑯點燈坐在窗前的書案旁,手中把玩著一塊令牌,正是程莠謝他救命之恩所贈的那塊霧山少閣主令,他有些愛不釋手地摩挲著上面蜿蜒曲折的紋路,目光沈靜如水。

這時,“咚”的一聲輕響,似有小石子砸在了窗子上,緊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窗上映出一個剪影,有人輕聲喚了聲“公子”。

賀瑯手指飛快一轉,令牌便從他的掌心滑進了袖口,他擡手將窗子推開了一條縫,隨後便有一封信從縫隙中塞了進來。賀瑯拿了信,窗外的人影即刻隱沒了身影,遁入了黑暗中。

賀瑯拆開信封,抽出裏面的信箋展開,那上面竟然空無一文,但賀瑯神情淡然,沒有絲毫驚訝,只見他擱下信封,輕輕地將信箋放置於燭火上方,昏黃的燭火舔舐著薄如蟬翼的信箋,信箋的背面很快就被火苗燎得焦黃,而信箋的正面一點一點顯現出字跡來——

“‘死契’源自窮天閣,閣主系軒親王部下親衛,供認不諱。”

賀瑯唇角勾起一個笑容,他放低了手腕,任那火舌將信箋吞噬殆盡。

圓了大半的月亮斜掛在夜空之上,光暈流轉,皎潔明朗,裕靈山摘星閣的摘星臺,是裕州最高的地方,亦是最適合賞月的高臺。

穆洛衡端坐在石桌旁,手邊放著一盞苦茗茶,碧綠的茶沫浮在杯沿,夜風輕浮微漾起細細的波瀾。穆洛衡目光虛無地看著深藍天幕上的月亮,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彈著茶盞,清脆的聲音轉瞬便被山風卷進了蒼林,只剩下茶盞中央泛起的圈圈漣漪。

身後響起了微不可聞的腳步聲,穆洛衡沒有回頭,只是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邊大人沒同你說些什麽嗎?”

身後的人答道:“她讓我離你遠一點。”

穆洛衡默了默,隨即語氣輕佻地道:“她說得不錯。那你為何不聽她的話?”

來人踏上石階,不客氣地坐到了穆洛衡對面的石凳上,正是尉遲洧。

尉遲洧冷聲一笑,道:“盛情難卻。”

穆洛衡仍舊沒有看他,端起早已涼透了的苦茗茶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充斥在口腔間,刺激著味蕾連帶著喉嚨也發苦,但他的面色依舊從容,淡淡道:“其實你應當聽她的話的,她雖不見得有多好,但對你不算壞。”

尉遲洧漠然道:“不用銀涯閣主提醒。不知銀涯閣主尋我何事,不會就是來說閑話的吧,那恕在下不奉陪。”

穆洛衡放下茶盞,擺弄起腕間的手繩來,他的手指輕撫過串在手繩上晶瑩剔透的藍玉石,深如潭水的薄情眸竟浮現出點點暖意來,於是語氣也跟著緩和了,他答非所問道:“說來我之前還問過邊大人是否願意嫁進尉遲府。”

此言一出,尉遲洧的背脊兀地一僵,搭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他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或者直接不屑反駁,可他張了張口,發覺自己喉嚨發澀的說不出話來。

尉遲洧轉頭看向穆洛衡,只見穆洛衡那一雙沒有什麽情緒波動的鳳目直直地看進他的眼裏,仿佛要把他從內裏抽筋扒皮,生吞活剝了,那蛇信子一般的眼神讓他的後背徒然生氣了一陣寒意,密密麻麻地直入骨髓,一種窒息的感覺扼住了他的喉嚨,他幾乎不能呼吸,冷汗涔涔。

直到穆洛衡輕笑著移開目光,那種感覺猝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如蒙大赦地喘了口氣,後知後覺地發現方才穆洛衡竟無形地釋放出內力,借助夜風無孔不入地壓到了他身上!

尉遲洧心中升起一陣恐懼之意——他就像是一只螻蟻,隨時都能被穆洛衡碾碎於股掌之間。

他忽然後怕起來,他居然讓他的哥哥獨自同穆洛衡做了那麽久的生意!

穆洛衡輕嘆了口氣道:“不過她說你年輕氣盛,沈不住氣,未經風霜雨雪,溫和的像易摧折的花兒,但話又說回來,雖說尉遲夫婦撒手的早,這尉遲府卻是欣欣向榮,生意在你們兄弟二人手中越做越大,不曾經受過大的挫折……”

尉遲洧語氣生硬地打斷他道:“你想做什麽?”

“稍安勿躁尉遲公子,”穆洛衡聲音莫名地和緩,“我不想做什麽,我對你沒興趣。我想你也不想摻和進來對吧?如果你不想尉遲府被殃及池魚,那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你就得聽好了,你不需要做任何評判,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否’。”

尉遲洧看著穆洛衡,呼吸都跟著顫抖起來,他抿著唇不說話,穆洛衡也不催促,只是唇角勾著一個淺淺的弧度,似笑非笑地低垂著目光緩緩地轉動著手中的茶盞。

可他越是沈默淡然,尉遲洧越是難以壓抑內心油然而生的恐懼,良久,他才艱難地吐了出一個字:“……是。”

穆洛衡輕聲道:“我不會逼你做任何事,也不會威脅你做任何選擇,但我希望你能權衡利弊,這很重要,因為你知道什麽對你,或者對尉遲府最好。”

他像一個耐心勸學的長者在循循善誘自己頑劣的學生拿起書本不要誤入歧途,每一字每一句都好似在極力為對方考慮著想,仿佛要用自己最溫和的一面讓對方忘記之前的嚴厲而迷途知返,再感恩戴德地痛批自己的無知。

尉遲洧緊緊地握著拳,道:“是,”

“好,”穆洛衡笑了聲,“那讓我們來做筆生意吧。”

尉遲洧詫異地看向他。

“今年‘傾帆’預設終程是桃花島,南海四季溫暖如春,桃花常開不敗……”穆洛衡的目光仿佛一潭死水,看著遠山重影漸漸空洞起來,“我想租借尉遲府地下暗商網,替我從桃花島運批貨。”

尉遲洧強迫自己咽下要脫口而出的“為什麽”,硬著頭皮道:“地下暗商網屬非法營私,我們早就停運了。”

“不租也成,我買了。”

“什麽?!”

“你們尉遲家的生意是不能追本溯源的,我買了這暗商網正好替你解了心腹大患,百利而無一害的生意,為何要猶豫?”

“……”

“好,我……我和你做這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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