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鴻門中秋宴·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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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事事了幾天,程莠在靜養和餵馬的虛度光陰裏迎來了中秋佳節。

這天一早,程莠懶洋洋地趴在櫃臺後面替郭為鈞看店。一大清早著實沒什麽人來這小破酒樓,程莠就把自己縮在櫃臺下面一邊在腦子裏面過刀法,一邊撥弄著算盤。

其實看店也用不著程莠,只是程莠找郭為鈞有點事,正巧郭為鈞忙著調貨沒工夫搭理她,她只能在這等著三爺回來了再說。

“為什麽‘金絲’的第十一式總是會斷啊,武不出全式最後一式也接不上,到底哪出問題了……‘游’嗎……阿娘是怎麽說的來著……金絲,金絲,金……絲……絲啊……”

“掌櫃的,掌櫃的……姑娘!”

“哎!哎哎!”程莠一個激靈,趕忙擡起頭露出一個笑容,“客官是打尖啊,還是住店啊。”

“不,不是,小人是來送東西的,”櫃臺前站著一個穿著布衣短衫的男人,懷裏抱著一個方漆盒,對著程莠道,“數日前有位客人在我們店裏定下了這個禮盒,要我們於中秋這日送到南巷酒樓的程莠姑娘手裏,不知這位程莠姑娘可在這裏?”

程莠狐疑地看著這個人,又用銳利的目光掃了一眼方形漆盒,而後站起身來,正了正衣衫,道:“我就是。”

那個人楞了一下,隨後把方形漆盒小心地放在了臺面上,對程莠道:“那程姑娘您收好,小人就先告辭了。”

見他要走,程莠忙叫住他問道:“等等,我想問問這是誰送的啊?”

那人歉意一笑,道:“這……小人就不知了,小人只負責送貨,餘下的東家不曾告訴小人,小人也不好打聽。”

程莠略顯失望地點點頭,倒也沒為難他,道了謝讓他走了。

程莠將方形漆盒抱到櫃臺下,坐下來對著方形漆盒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也沒想出來到底是誰送的,誰會這麽有心給她準備中秋賀禮呢?

沒錯,程莠合理猜測這是有人送給她的中秋賀禮,不因別的,只因她收禮的這天是中秋,就是這麽簡單。

合理嗎?這很合理。

“神神秘秘的,到底是個啥啊……”程莠用指尖挑開了絲帶,懷著一絲小小的期待打開了方形漆盒的蓋子。

程莠看著漆盒裏的東西微微發怔——裏面靜靜地躺著一件金絲鸞鳳雲錦裙。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看到這件衣裙的那一瞬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怦怦的心跳聲惹得她眼眶發熱,心口好像被微暖的春風裹挾住了,連帶著她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

程莠的手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她將衣裙抖落開來,長長的裙擺宛若閉合的花苞遽然綻開了花蕊,搖曳生姿,雲錦綢緞絲滑,手感細膩,有一種沁人心脾的清涼溫潤。

金絲縷線穿行纏繞,暗繡勾出的鸞鳳繁紋游弋在裙擺與廣袖之間,華而不奢,隱隱透著股清貴氣,而領口與袖口處以極簡的筆觸繡上了莠草,靈動俏皮又不失穩重。青碧綬帶系以雙層酢漿草結垂在腰際,隨著裙擺悠悠晃蕩……

程莠將金絲鸞鳳雲錦裙抱在懷裏,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心緒,定睛看向漆盒底部,那裏還放著一只雙響鐲,在她看不見的銀鐲內側,是一個人親手雕琢的一顆狗尾巴草。

程莠好奇地將雙響鐲套到右腕上,清脆的叮當聲輕輕回蕩在耳邊,縈繞在心間。

坦蕩的官道上,一白一黑兩匹駿馬疾馳飛奔,噠噠的馬蹄聲揚起陣陣煙塵,轉眼便被長風卷到了天邊。

忽然,一個身披黑色鬥篷的人猛地沖了出來,毅然決然地展開雙臂,一副視死如歸地攔在了路中間!

程莠悚然一驚,馬疾馳的速度太快,距離太近,已經完全躲避不開了,但她很快鎮定下來,在狗尾巴即將把那人撞飛的瞬間,她一把繞緊韁繩,那力度幾乎要把她自己的手掌勒斷,她顧不得心疼狗尾巴,狠狠地勒住了馬撅子。

長聲嘶鳴,直直地刺穿了雲霄。

狗尾巴的前蹄高高地尥了起來,突如其來的驟停讓正匹馬幾乎直立騰起,伴著令人心顫的馬嘶聲,程莠整個人隨著馬匹幾近懸在半空中,她竭盡全力夾緊馬腹,把韁繩死死地勒進了掌心裏,才沒被直接甩飛出去!

她的身影在艷陽下英姿颯爽,激起的煙塵彌散在浮光裏勾勒出她堅毅挺拔的豪情萬丈,獵獵翻飛的衣袍將她的眉眼襯得愈發疏狂。

馬蹄險險地擦過那個不知死活的人的鬥篷平穩地落到了地面上,後退了好幾步才止住步子。秦懌也是急勒馬匹,才將黑馬迂停了下來,他拽著韁繩險些被甩下馬背,黑馬原地打了好幾個圈才找著北地停下了腳步。

秦懌翻出了他這些年所有的修養,才忍住怒火沒有破口大罵,對著那人地喝道:“你瘋了嗎?!不要命了?!!!”

程莠攥著韁繩的手絲毫沒有放松,她冷冷地看著身穿鬥篷的人,語氣冷冽地吐出三個字:“代、清、婉。”

代清婉的臉埋在鬥篷下,她垂著頭緩緩放下雙臂,對方才命懸一線的驚險不為所動,語氣平板地道:“帶我走。”

程莠勾唇一笑,慢吞吞地把韁繩從手中繞出來,俯視著代清婉神色揶揄,道:“我說過,日後若是再相見,定不會手下留情,代姐姐該不會以為我在開玩笑吧?”

“我沒有幾天好活了。”代清婉擡起頭,將鬥篷的帽子拉下來,“不用你手下留情。”

程莠和秦懌雙雙皺起了眉。

代清婉臉色灰敗,三道猙獰的傷疤觸目驚心地橫在她的臉頰上,再沒有一絲風華絕代的影子,她明明才二十有四,一個女人最有風韻的年紀,她卻仿佛已入暮年,滿頭青絲換了白發,從鬥篷裏散落下來,連日光都跟著黯了黯。

她好似話本裏道行盡失的狐妖,帶著一張淒美的臉走向垂暮,銀發徐徐舞動,滄桑了流年韶華。

秦懌幾次按捺住自己想要沖下馬替代清婉把脈的心,欲言又止地看向程莠。

程莠淡淡道:“趙頎幹的?”

代清婉緩慢地搖了搖頭,力不從心地道:“小阿莠,帶我走吧,求你。”

她的孤傲,她的冷艷,她的不可一世,都被殘酷的現實化為的利爪撕成了碎片,她像個搖尾乞憐的可憐蟲,既可笑又可悲。她拿了自己全部身家賭了一個一戳就破的謊言,最後輸的一敗塗地。

秦懌搶在程莠之前高聲道:“代清婉,你想幹什麽?想讓我們可憐你嗎?”

代清婉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憐。”

她用最後的清高擡起了她低到塵埃裏的頭顱:“你想知道十年前的真相嗎?程莠,我們都被騙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陰謀。”

“代清婉!”秦懌厲聲道,“你覺得你說的話可信嗎?我們憑什麽相信你?!”

代清婉不看他,只是緊緊地盯著程莠,她道:“你想報仇嗎?我想報仇。”

“所以呢?”程莠歪著腦袋,忽而笑道,“你想讓我現在就殺了你嗎?”

代清婉深吸一口氣,她站在天地間,她孑然一身。

代清婉粲然笑道:“滄海一粟,浮游命也。”

程莠眉目一冷,她拉著韁繩,馬蹄噠噠向後倒去,隨後她猛地甩開馬鞭,揚鞭向狗尾巴的屁股抽去。

“啪!”

狗尾巴即刻像離弦的箭一般直直朝代清婉撞去!

代清婉瞳孔一縮,呼吸也跟著滯住了,她絕望地閉上眼睛——她終是又賭輸了嗎……

而預想的沖撞並沒有到來,程莠陡然傾身斜掛在馬背上,伸臂一撈,將代清婉整個人提到了馬背上,而後雙手抓住韁繩,用雙臂將代清婉緊緊禁錮在身前。

“程莠!”秦懌在身後氣急敗壞,毫無形象地吼道。

程莠對秦懌的警告充耳不聞,策馬飛馳,好像就要踏馬上青雲。

“別給我耍花樣。”

代清婉動作遲鈍地拉上鬥篷的帽子,低著頭按住帽沿,慘淡一笑:“謝謝。”

裕州,尉遲府。

“令儀令儀令儀,你這幾日是不是一直和邊姐姐在一起?”尉遲溱跟在尉遲洧身後不懷好意地問道。

尉遲洧不理會自家哥哥的聒噪,大步向大門走去。

出了大門,尉遲洧忽地停住腳步,跟在他身後的尉遲溱一個踉蹌,險些撞到他身上。

“呀,是邊姐姐,”尉遲溱看向臺階下的人,正欲打招呼卻皺起了眉,“赫連廷秋?他怎麽來了?還和邊姐姐一起?”

尉遲溱抱起雙臂,看著邊靈珂身邊那個珠光寶玉掛滿身的少爺神色覆雜,自言自語道:“太囂張了,這是生怕打劫的錯過自己嗎?”

尉遲洧斜覷了尉遲溱一眼,擡步下了臺階,對邊靈珂道:“邊大人,走吧。”

邊靈珂轉過身,對尉遲兄弟招呼道:“令儀,攸寧。”

赫連廷秋也跟著轉過身,對二人笑道:“大公子,二公子。”

尉遲洧只是淡淡地對他點了點頭,並不理會他,徑直掠過他走到邊靈珂身邊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叫赫連少爺好不尷尬。

尉遲溱笑著對邊靈珂叫了聲“邊姐姐”,而後抱著雙臂踱到了赫連廷秋的身邊,故意用十分欠揍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而後扯了個假笑道:“赫連少爺太客氣了,也是做過買賣的人,都是朋友,喚我們字號就行了,不然顯得多生分啊。”

赫連廷秋為人世故,隨機應變道:“我這不是怕攸寧兄介懷嘛。”

尉遲溱可不跟他世故,直接了當地道:“你幹嘛跟著邊姐姐?”

“呃攸寧,”邊靈珂替赫連廷秋解圍道,“這些時日廷秋也幫了不少忙,銀涯特意邀請了廷秋去中秋宴,路上正巧碰上了,便一道去了。”

聽了邊靈珂的解釋,尉遲溱更不高興了,撇嘴道:“廷秋廷秋,怎的叫的這般親密?”

邊靈珂“啊”了一聲,楞道:“什麽?”

“沒什麽。”尉遲溱轉頭去看自家弟弟,卻見他神色自若,一副“與我無關”的二五樣,真叫他好一陣心塞。

尉遲洧無視尉遲溱幽怨的眼神,爛泥扶不上墻地道:“即使如此,那快走吧,若是遲了可就怠慢了。”

赫連少爺得逞似的沖尉遲溱一笑,對他做了個彬彬有禮的“請”。

上山的路上,尉遲溱故意拉著赫連少爺走在後面吊著尾,努力為自家弟弟和邊靈珂制造二人世界,赫連少爺也很識趣,自覺地跟在後面。

赫連廷秋看破說破道:“我也覺得令儀兄和邊大人很登對。”

尉遲溱不客氣道:“那你還巴巴往上湊。”

赫連少爺十分無辜,說道:“冤啊大少爺,是我叔伯他們與邊知州有交情,讓邊知州多提點提點我,我可沒那意思。”

“哦,”尉遲溱拖長了尾音,緩和了語氣道,“好吧,姑且信你了。”

赫連廷秋擡起胳膊,“哥倆好”地攬住尉遲溱的肩頭,笑道:“其實比起那權啊勢啊,我更希望能和裕州首富交上朋友。”

尉遲溱也擡起胳膊攀住了赫連廷秋的肩頭,左右逢源地笑道:“好說好說,我就喜歡赫連兄這麽坦率的人,改天我一定請你喝一杯我的純釀。”

赫連廷秋那刀紮似的心眼子無處安放,快人快語地擺了一盤捧到了臺面上:“一定一定,攸寧兄的酒,我赴湯蹈火也要喝!”

兩個人在後面“稱兄道弟”,前頭的兩個人忽然雙雙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異口同聲地“咳咳咳”!

勾肩搭背的兩個人楞了楞,赫連廷秋還沒反應過來,尉遲溱率先放開了手,並拍掉了赫連廷秋的爪子,佯作無事地大步流星往前走:“走走走,一會該遲了。”

赫連廷秋:“?”

尉遲洧戳著尉遲溱的脊梁骨說:“什麽人都交,饑不擇食了你。”

赫連廷秋:“?”

邊靈珂附和道:“還是要有點分寸。”

赫連廷秋:“??”

尉遲溱:“懂懂懂。”

赫連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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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宴這段戲將是主線劇情的一個重大轉折,視角會聚焦在幾個主角身上共同發展,當然也並不覆雜,大家觀文時稍稍註意下細節就行,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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