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霧莊酒樓。

辰時，酒樓前駐立著幾匹高頭大馬，賀瑯一行人站在門前與郭為鈞道別。

賀瑯一身玄青錦袍，禁步環佩，銀令側懸，玉冠素簪，背負錕山，劍穗在晨風中搖曳生姿。

他拉過馬的韁繩，利落地踏鐙上馬，長袍飛揚，迎著朝陽熠熠生輝，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紛紛側目。

郭為鈞看著如此年輕朝氣的好男兒，滿意地點點頭——這哥兒屬實不錯，我家莠兒還是有眼光的。

還牽著馬兒的程蕭儀瞇起眼睛，對著郭為鈞道：“老三，你怎麽一直盯著我賢侄看，沒見過儀表堂堂的好兒郎？”

賀瑯一聽，瞪大了眼睛——未來的老丈人這是誇他了？！

郭為鈞抱起了雙臂，對程蕭儀一笑：“那不比你這個老大爺養眼。”

“耶？”程蕭儀提高了音量表示不服，“老大爺怎麽了？老大爺也有年輕的時候，老大爺年輕的時候也是風度翩翩，風流倜儻，玉樹臨風，風神俊朗，才貌……”

郭為鈞一臉嫌棄連連擺手道：“行行行，老大爺您趕緊走吧，別耽誤我做生意。”

老大爺：“……”

一旁的霧山弟子偷笑，尤是小七笑得最大聲，於是程老大爺直接拿他撒氣開刀：“大人說話，小孩不許插嘴！”

小七委委屈屈道：“師父……”

何煬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也翻身上了馬。

程蕭儀順了順馬兒的鬃毛，道：“行，我走，有新歡忘舊愛，老夫不在這礙你的眼了。”

郭為鈞臉上的肉都跟著顫了顫，一身雞皮疙瘩，忙賞他兩個大白眼。

賀瑯忍不住跟並騎的林禹竊竊私語：“程叔和三爺平日裏都是如此嗎？”

林禹尷尬一笑，道：“習慣就好，師父的性子就是比較撒……咳咳，灑脫，灑脫。”

雖然霧山弟子對他們閣主這種少年踢天弄井，中年放浪不羈的性子早已習以為常，但還是覺得應該在外人面前給他們閣主留些面子——除非他自己掉馬。

不知怎的，程蕭儀踩上馬鐙，居然一下沒能翻上馬背，重心不穩又落回了地面，幾個弟子一陣汗顏，悄悄捏了把汗，而程老大爺也沒當回事，再次翻身上馬，轉頭數落郭為鈞：“你這哪找的馬？鐙子都安不好。”

郭為鈞無視他的找茬，笑道：“您貴氣，可別把您摔著嘍。”

程蕭儀不接他的話，自己找臺階下：“我騎術一流，再次的馬我也騎得好。”

郭為鈞敷衍地符合道：“是是是，您最厲害了。”

程蕭儀回頭見小七和朱襄都上了馬，便道：“那行，賢侄，我們出發？”

賀瑯催馬上前，應道：“程叔，走吧。”

賀瑯在馬上對郭為鈞抱拳一禮道：“三爺保重。”

郭為鈞回以一禮：“保重，一路順風！”

正當幾人揚鞭啟程時，後方的街道傳來陣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有人喊道：“賀兄！且慢！”

賀瑯回頭望去，來人已迂了馬兒慢慢踱到了他身邊，正是穆洛衡。

穆洛衡一身青白素衣長衫，腰間只掛了一塊雙魚佩，月白的發帶將他的長發高高束起，三千青絲迎風而舞，讓他冷峻的眉峰透出幾分少年人的朝氣，他樸素的衣著無端地柔和了他本身冷厲的氣質，含笑的鳳目也不再顯得過於冷漠，但他舉手投足間依舊給人一種貴氣公子的感覺。

賀瑯因著上次那個夢，見到穆洛衡心裏莫名覺得怪怪的，但他未曾表露，溫和一笑道：“穆兄，你怎麽來了？”

穆洛衡彬彬有禮地抱拳道：“前輩，三爺。賀兄，你們可是要去裕州，正巧我在江陵的事也辦完了準備回去，不如一道走吧。”

程蕭儀拉著韁繩，上下打量了穆洛衡一番，笑道：“銀涯小友，幾年未見，愈發風度翩翩了，果然還是年輕好啊。”

穆洛衡不卑不亢道：“前輩過譽了，前輩氣質出塵，還是您更勝一籌，不為年歲所累，風骨猶在，晚輩仰慕久矣。”

明眼人都能聽出來這是赤裸裸的恭維，但說這話的人神情認真，毫無諂媚，如此聽來又意外地動聽，程蕭儀很是受用。

程蕭儀大方地哈哈笑道：“還是那麽的會說話。”

穆洛衡淡淡一笑，看了一眼賀瑯，道：“前輩今年怎麽想著去裕州了？”

“這不是也想一睹‘傾帆’盛容嘛，”程蕭儀也看向賀瑯，“正好我賢侄第一次當差，有許多不熟稔的地方，我陪他去長長見識。”

聞言，賀瑯垂眸一笑道：“是，穆兄，既然我們一道去裕州，正巧路上可以聊聊‘傾帆’航程之事。”

穆洛衡道：“也好，那走吧。”

午後，秦懌端著藥碗處處尋程莠不到，就在那碗藥快涼了的時候，一個小廝跑來告訴他少閣主在馬廄，他趕忙找過去，果真看到程莠正撫著一匹白馬，神情溫和的如午後的暖陽。

秦懌氣不打一處來，走到程莠身邊，把藥碗遞過去：“快快快，趕快喝了，煎個藥的工夫就跑沒影了，我真是欠你的。”

現在配藥，煎藥都是秦懌親歷親為，自出了那檔子事，秦懌不敢再把程莠的安危交到旁人手裏，飲食起居也十二分小心。

程莠督了他一眼，接過藥碗一口豪飲，溫良的藥比熱時更苦，她不禁皺起了眉，在她艱難地咽下去時，秦懌擡手往她口中塞了一塊飴糖。

程莠含著糖緩了半天，掀起眼皮瞅著秦懌道：“算你有點良心。”

秦懌把藥碗拿過來放到一旁的矮樁上，抱起雙臂瞇著眼睛斜覷她道：“這人才走了半天而已，就開始想了？”

程莠拿著草的手一頓，而後若無其事地慢吞吞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半日不見，如隔一秋半。”

秦懌大跌眼界：“我竟然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程莠笑瞇瞇道：“是吧。”

“是個鬼啊。”秦懌瞪她，“你難道不準備跟我坦白一下嗎？”

秦懌以為她又要打馬虎眼，連反駁發措辭都想好了，誰料她竟轉過身，神情認真地大大方方承認道：“哥，我真的很喜歡他。”

秦懌怔住了，這回答倒是驚人的相似。他無力地嘆了口氣，道：“我承認我很欣賞他，但讓他做程家的女婿，還差一點。”

程莠沒來由地想起賀瑯的面容，嘴角微揚，彎了彎眉眼道：“是差一點，畢竟，小舅子似乎不太滿意，嗯？”

秦懌抽出青鋒扇就要敲程莠的頭，被她笑著躲了過去，他沒好氣地道：“還貧，我說的是認真的。”

程莠無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事在人為，且看看吧。”

秦懌看著程莠，用扇子搔了搔臉頰，若有所思道：“你倒是想得開。”

程莠撫著白馬的鬃毛，白了他一眼道：“你什麽時候給我找一個嫂嫂再說吧。”

秦懌只覺眉心跳了跳，橫眉冷對道：“我在說你的事，你莫要轉移話題！”

程莠嘿嘿一笑，拍了拍白馬的頭，一指秦懌道：“狗尾巴，啐他！”

被喚作“狗尾巴”的高達雄壯的健碩白馬似乎聽得懂主人的話，揚起腦袋就沖著秦懌吐了一口口水，還好秦懌躲得快，他氣急敗壞道：“程莠！我新制的白錦！”

程莠笑嘻嘻地閃到一旁，看著秦懌怒氣沖沖的模樣哈哈笑道：“秦神醫，風度！風度啊！”

“我看你是找打了！”秦懌一把展開青鋒扇。

程莠秀眉一挑，道：“來吧，我早就手癢了。”

言語間，兩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來，草屑橫飛，青白影綽。

兩人動手皆未動用內力，程莠隨手抽了根稻草，對上了秦懌的青鋒扇。

那根軟趴趴的稻草在程莠手中仿若鍍了層寒光，起承轉合之間猶如利刃在手，被程莠揮得虎虎生風，接了幾記別開生面的扇風，也未見弱勢。

不過須臾，兩人已過了幾十招，從馬廄內打到了馬廄外，飼馬的雜役提著桶水慌忙避到一旁，似是沒見過這場面，慌慌張張左腳絆右腳，摔了個大屁股蹲，一桶水把自己兜頭澆了個透心涼。

兩個人沒心沒肺地大笑了兩聲，轉瞬間幾式腿法已然閃到了幾丈開外，小雜役都沒工夫心疼自己，直接被他們二人眼花繚亂的身法晃瞎了眼，看都看傻了。

程莠在秦懌橫來一扇的風痕裏仰身貼地旋身而起，驀地足尖點地一躍而起，淩空掃過秦懌的青鋒扇，緊跟著一腳踹向秦懌的前胸，秦懌轉腕收臂後忙側身後仰，險險地躲開了這一腳。

甫一落地，程莠又一腿橫掃過去，旋即稻草一個空斬劈下，秦懌青鋒扇虛劃而過，他輕躍而起的間隙，一掌推了出去，那稻草與青鋒扇在半空中淺嘗輒止地過了兩招，鋒芒未出，風聲蕭索，瞬息之間浮光都碎成了幾片，在程莠的掌風中彌散開來覆又聚攏，兩掌相接倏然幾掌接連推出，紅綢在殘影中劃出道道紅弧。

兩人轉瞬間又過了十幾招掌法，勝負難分，秦懌猛地轉動青鋒扇，扇面從兩人掌中穿插而出，既而囫圇一圈，把兩人密不透風的掌風撕開了一條縫，兩人便順勢後退一步，程莠擡手一甩，稻草筆挺祭出，如鋒似刃。

打了這麽半天，秦懌不得不承認，程莠的境界的確又提升了不少，她所悟的刀道，正在一點一點向她袒露出最真實的模樣。

大霧終將散去，刀海必載扁舟。

秦懌將青鋒扇在掌中轉開，在程莠越逼越緊的招式中連退數步，每一次短兵相接皆好似有叮當回響，刀劍角擊聲仿佛穿過煙塵回蕩在百轉千回的招式中，與那鋒芒共武了一場鏡花水月的鐵馬冰河。

程莠的身影快且穩，淩且厲，青衣獵獵翻飛，每一刃出鋒剛毅沒有餘地，秦懌的青鋒扇雖使得出神入化，融會貫通了許多剛柔並濟的刀劍法和招式，但從沒有真氣調轉，內力加持，完完全全憑個人身法和功法的靈敏高低來看，一個人武功到底紮不紮實就很顯而易見了，他們倆從小打到大，打到最後就只剩個知彼知己，秦懌的路數程莠一清二楚，所以當她搜刮出那日在刀海之中悟出的一點稀薄的意念並註入進每一招每一式中時，那盛大的恢弘之氣從一根細軟無力的稻草傳達出來的那一瞬，秦懌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四兩撥千斤”，他也是第一次實實在在地輸給了程莠。

秦懌盯著眼前轉瞬雕零的稻草，“啪”地一聲收了青鋒扇，說道：“刀海之道。”

程莠似乎還有些發懵，往常她若是贏了秦懌，必然要“羞辱”對方一二的，此時她卻楞在了原地，只覺有一絲細小到微不可察的真氣在經脈間游走，所過之處如甘霖滋潤萬物一般，舒適極了。

程莠睜開雙眼，眸中亮堂堂的，她道：“秦子渙，我好像打通任督二脈了。”

秦懌難掩興奮：“這麽說，阿莠你是不是離問鼎刀海不遠了？！”

程莠順桿往上爬，道：“說不定明年我就能給秋老前輩下戰帖了！”

秦懌道：“……你怎麽這麽不要臉。”

程莠“嘁”了一聲，白眼道：“誰還不會借坡下驢呢。”

秦懌大言不慚道：“為兄這不是在恭喜你嘛。”

程莠扔了稻草，轉身就走：“可別，不需要，還有我說你，能不能別再學些旁門左道的功夫了。”

秦懌難得耍了個小性子，道：“我樂意，你管我。”

程莠道：“信球。”

“你說什麽？”

“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你管我。”

“程莠！站住，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略略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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