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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難測人心險·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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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瑯洗漱完畢後,換上了一件玄青細紋長袍,黑金的絲線壓邊,貴氣而不張揚,腰間配了一個銀飾帶鉤,完美地勾勒出他緊致的腰線,銀色的禦舷令掛在腰際,一枚霧山少閣主令別在腰間。

他特意將少閣主令牌往腰間束帶裏塞了塞,這樣既能貼身,又不會讓人看出端倪。

他手臂上的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於是他將一對黑色銀質護腕扣在了腕上,收緊後,他破天荒地站在了銅鏡前,正了正玉冠,又把銀簪緊了緊,左右看了兩遍後,背上錕山劍出了房門。

背上劍前,他還特意把玩了幾下劍柄上的流蘇劍穗,這才心滿意足地負劍去往東園。

其實他心裏還是有些忐忑的,畢竟要去見的是程莠的父親,而且還是清醒時的程蕭儀,對現在的他來說,是需要莫大的勇氣的。

萬一程蕭儀詰問他昨天的過失,他也是有口難辨,只能受著,他倒是不怕被問責,只怕給他未來的……咳咳,留下不好的印象。

賀瑯在院子外站定,深吸一口氣,剛擡腳踏入小院,便感到滿院的蕭索之意迎面襲來,道道金光交錯鋪滿了小院,一道青白的虛影在洶湧的刀意中疾速穿行,那股強烈的刀氣所過之處連浮光都被震了個粉碎,好似光怪陸離的夢境一般,所有的景象凝滯的瞬間就被一陣強大的氣息扭曲虛幻,既而分崩離析。

賀瑯頓在月牙拱門處,沒有再向前走,此時的刀意澎湃激昂,他若進去,便會打破這微妙的平衡。

小院的角落擺著一張桌子,程蕭儀氣定神閑地坐在游離的刀氣之中,一邊喝著小粥一邊吃著煎包,見賀瑯定在小院的月牙拱門的半月框中,對他熱情地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賀瑯略一遲疑,選擇貼著墻根挪過去。

程蕭儀笑而不語,忽而眼神一凜,兩指撚起盤中的一顆花生,反手一彈,只見那花生直直地穿過那鋪天蓋地的金光和蕭殺的鋒芒,“當”地一聲打在了金羽刃的刀背上,花生仁被震碎的瞬息,程莠的刀鋒驀地偏離了軌跡,滿院的刀意驟時蕩然無存,消失得無影無蹤,只餘下一些彌留在空中的蕭索氣。

程莠站在院子中央喘著粗氣,擡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低垂著眼眸緊緊握著金羽刃,不言語。

程蕭儀站起了身,神情淡然,眉宇間卻凝著一層不容置喙的威嚴,那是一種真正的高手才能在不經意間釋放出來的威壓氣場,賀瑯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有點不敢將面前這個一身氣場無處收斂的中年男子和昨日裏撒潑耍賴的人聯系在一起。

程蕭儀聲音有些嚴厲地對程莠道:“你成天都在想什麽,空有形而無其意。”

程莠嗆聲道:“我都說了,你那種方法不適合我,我昨日都已經入境了。”

程蕭儀皺眉瞅著她道:“你入境,你倒是說說你入的哪門子的境?我的方法不適合你,那你說說什麽方法適合你?你娘教你的‘金絲’你悟出幾層?難不成對手來了站在那不動讓你砍嗎?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不把‘金絲’收到刀海裏,你一輩子也別想武出‘金絲游’。”

程莠滿身滿臉每根弦都寫著“不服”二字,拉著臉站在那不說話,等程蕭儀訓完了話,收到行禮走人一氣呵成,有一半不把她這個老父親放眼裏。

程蕭儀無奈,但也沒說什麽,轉頭看向還杵在墻根的賀瑯,身上的氣場一收,笑道:“你看看我這閨女,人小脾氣到大,見笑了。”

賀瑯連忙收回目光,上前一步抱拳恭敬行禮,道:“晚輩賀瑯見過程伯父。”

程蕭儀擺擺手,道:“不必多禮,快坐快坐,莠兒說你還沒用早飯,一塊在這吃點吧。”

聽到“莠兒”兩個字,賀瑯先是一驚,莫名其妙緊張起來,坐在凳子上身板挺得筆直。

程蕭儀見他不動筷子還坐得板正,奇道:“怎麽的?還拘謹起來了?昨晚喝酒的時候不是挺豪放的,我看你談吐非凡,也不像內斂的人呀。”

賀瑯在心裏捏了把汗,道:“昨晚不知是伯父,有失禮之處還望伯父海涵,晚輩在這兒給您賠罪了。”

說著賀瑯又起身給程蕭儀賠禮。

程蕭儀發出一聲牙疼似的吸氣聲,道:“一套一套的,你說你一個半道出家的烏紗帽,整那麽多規矩做什麽,快坐著吧,粥都涼了。”

賀瑯被程蕭儀說得有些羞愧,拘謹地坐下開始喝粥。

程蕭儀雖年近天命,卻不顯老態,胡子刮得幹凈,臉上的皺紋也不太顯,可能因為愛笑加上眼睛大的緣故,眼角的細紋比較深,這就讓他笑起來給人一種很慈祥的感覺,不笑的時候又有些過分嚴厲了。

程蕭儀十分隨意地與小輩攀談起來:“昨晚我著實喝得有點多了,後來怎麽回去的都不記得了,是你把莠兒叫來的嗎?”

賀瑯精神一震——不記得了?!

他強作鎮定道:“不曾,是程莠自己找去的,我那時也喝多了,怕是她不來,我與伯父都得在街上過夜了。”

程蕭儀倒是不以為意,雖然他貴為一派之長,但很多時候他比門下的弟子還胡來,不然也不能喝醉了拉著賀瑯拜把子。當然他並不打算把這件事同賀瑯說,他畢竟是長輩,豈能在小輩面前掉臉子。

丟了個話頭讓賀瑯兀自琢磨,程蕭儀岔開話題,道:“當時在街上看你,就覺得你與你老子有五六分像,今日這細細看來,你長得倒是比你老子好看得多,這眉眼生得細膩,怎麽比我姑娘還漂亮。”

賀瑯著實沒想到會得到程閣主這麽匪夷所思的讚賞,一時惶恐,不知如何接話,面上一片茫然和尷尬。

程蕭儀平生一大樂趣就是逗人玩,尤其是逗這麽小的孩子玩,他面上一片祥和,繼續道:“一定要好好保持,你老子年輕的時候也是個俊俏公子,你可千萬別像他一樣上了年紀就變成胡子拉碴的糙漢了。”

賀瑯一時有些懷疑,不禁心道:我爹是這樣嗎?

程蕭儀見賀瑯一臉呼之欲出的不敢置信,掂著樂子對他繼續五雷轟頂,道:“雖然是男子,但也要註重儀態美觀,美人可不分男女——聽到沒有,賢侄。”

賀瑯原地被炸了個頭暈眼花,被強行灌進的新奇思想來不及消化,只能糊裏糊塗地連道了幾聲“是”。

在跟程家人打交道這方面,賀瑯連小的都玩不過,又怎麽能玩得過這幾十年風雨人間的老江湖呢?

楞了好一會,賀瑯才後知後覺地從一片混沌中發現自己被糊弄了,不禁慚愧地笑了起來,憨頭憨腦地撓了撓頭道:“伯父言之有理,那小侄今後要更加註意了才是。”

程蕭儀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叫我‘叔’就行,我聽著順耳些。”

賀瑯從善如流地道:“好的,程叔。”

程蕭儀用讚許的目光看了賀瑯一眼,很是滿意他為人處世的風格,既不過分拘謹,也不矯揉造作,主要是很懂得變通。

程蕭儀道:“此番接任禦舷使一職,一路窮山惡水,不好走吧。”

賀瑯隨即正色道:“攪渾水的太多,但都是一群烏合之眾,我走的本就是灰色地帶,有點城府的不會往裏紮堆,其實我不太明白皇帝的意思。”

這話他連他爹都沒問——他爹剛把他召回去沒幾天,又破簸箕似的丟到火裏自生自滅,縱然他心思千般通透,萬般明了,但他畢竟也是賀老將軍的親兒子,說心裏沒氣那肯定是在賭氣。

程蕭儀豪邁地把碗裏的粥吸溜幹凈,才說道:“甭管他啥意思,他們下他們的棋,我們當我們的子,既然那小皇帝想拿你釣魚,你就把線放長,自然會有人上鉤,你也不必擔心自己的安危,賀老將軍別的不說,就是大方,你賀小公子千兩黃金的命,我們霧山還是保得齊的。”

賀瑯又被程蕭儀的話堵得啞口無言。如今在他看來,無論是自家賀老將軍,還是對方程老閣主,都十分不靠譜!

賀瑯:“我爹……”

程蕭儀道:“你爹還是很關心你的。”

賀瑯默然無言。

程蕭儀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賀府那筆陳年舊賬什麽日子是個頭啊,看把這孩子折磨的,數十年有家不能回。

不過既然賀蒼暉已經把賀瑯光明正大地認祖歸宗,想必是已經有了應對之策——只是趕得不是時候。

賀蒼暉向來忠義,不過把剛接回來的兒子遞給人當刀刃使,這就讓程蕭儀屬實不敢恭維,都是為人父母,程蕭儀憑心而論,他做不到,尤是蕪崎山之戰以後。

程蕭儀適時地岔開話題,又繞到了此次裕州之行上:“那小皇帝的意思其實很簡單,近些年軒親王之事在朝廷明裏暗裏吵得不可開交,閑散王爺游離在廟堂與江湖之間,屬實讓人忌憚,你應該也猜得到,兩方有一方容不下,必然有人要亮爪,此次裕州之行只不過是個引子,你且小心。”

賀瑯點頭道:“彭澤府時趙頎已經動手了。”

程蕭儀提醒道:“此事牽扯勢力錯綜覆雜,有不少小鬼想借此往上爬,一旦找到依附,恐不好對付,賢侄,過兩日到了裕州,你要留心,你現在就是一塊被餓狼群百般惦記的香餑餑,一不小心就得被人咬一口。”

這個比喻真的是很通俗易懂了,賀瑯禮貌地笑了笑點頭稱“是”。

賀餑餑香不香不知道,反正賀餑餑覺得自己心很累,也許還沒到地方就變成扁餑餑了。

賀餑餑只是隨便想想發洩一下情緒,沒想到一語成讖。

“走水了!走水了!快來人啊!”

程莠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冷汗浸濕了衣衫,她像即將溺斃好不容易掙紮出水面的失足者,坐在床上攥住胸前的衣襟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她來不及細想噩夢中令她驚懼的屍山血海上那迎風而立的人是誰,她駭然轉頭望向窗戶,沖天的火光從遠處映到窗上瘋狂地跳躍,在黑暗中刺激著她的瞳孔。

著火了。

外面混亂的嘈雜聲很遙遠,程莠很快判斷並非東園起火,但她心神很不安寧,心悸一陣蓋過一陣,恐懼籠罩著她揮之不去,讓她不住地害怕。

程莠翻身下床,顧不得穿鞋,只隨手將沐浴之後穿的寬大白色長袍罩在身上,一拉系帶胡亂地系了個結,連鞘帶刀抓起金羽刃就披頭散發赤著腳沖了出去。

程莠擡頭望向滾滾濃煙火光漫天的地方,瞳孔倏地一縮。

“南園……牡丹庭!賀瑯!”

程莠拔腿就向南園跑去,剛出了東園,就見不少住在南園的客人灰頭土臉一臉驚恐地往外撤,慌亂逃跑的,打水救火的混作一團,亂七八糟地奔逃在回廊間,程莠緊皺著眉,一手按住廊欄翻到了回廊外側,足尖輕點掠上了房頂,白袍在夜空中翻飛,搖曳在身後,隨著她的起伏跳躍如同展翅的蝴蝶,直奔火光而去,飛蛾撲火般決絕。

可是,亭閣樓闕之上,夜色暗影之下,竟不只一人往那火裏沖。

那些人個個戴著鬼面,身影敏捷,人手一把大砍刀,全部向牡丹庭賀瑯的院子撲去。

程莠提氣飛掠而去,一把抽出金羽刃,黑暗中金光快速閃現,程莠縱身一刀砍斷了一個未來得及警覺的鬼面人的脖頸!鮮血狂飆而出,噴濺了她一身,純白的袍子如同綻開了火紅的鮮花,嬌艷欲滴。

前面的幾個鬼面人察覺身後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人道:“速去取了那姓賀的狗頭,‘死契’的買賣不能白做!”

言罷,十多個鬼面人迅速分成兩撥,一半繼續向賀瑯的院子奔去,一半攔住了程莠的去路。

程莠臉色一沈,冷冷道:“找死。”

幾個鬼面人齊齊舉刀向程莠砍去,漫天火光映得寒鐵赤紅,無數紅白交織的鋒刃一齊向程莠壓去,程莠毫不慌張,“金絲游”凝刃而出,她身影快如鬼魅,只見一道白色殘影架著金光一閃而過,三兩個鬼面人連刀勢都沒來得及出,只覺脖子驀地一涼一熱,仰頭抽搐著栽下了房頂!

而後程莠飛旋著反身一刀摜刺而去,直接一刀貫穿了一個要背後偷襲的鬼面人的喉嚨,旋即毫不拖泥帶水地“刺啦”抽出血刃,帶出一道噴濺的血弧橫灑在半空中,既而盡數滴落滾淌下屋檐形成一串血色珠簾。

剩下兩個鬼面人一左一右夾擊而上,程莠先是擋下一刀橫切而來的砍刀,隨即轉腕驀地絞住那人的鋒勢下壓,緊跟著騰空半旋躲過貼身而下的一刀,再順勢一腳蹬過另一人的刀背,下壓的刀勢陡然上挑,直掀而上,直接斷了那人的砍刀既而一刀鈍入那人的側頸,刀鋒又快又狠,整個脖子差點被砍掉!不過兔起鶻落之際,程莠的刀鋒已承著“金絲游”回旋而來,直直地劃過另一人的咽喉要害處,一鋒盡斬二人命數!

鮮血濺的到處都是,程莠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珠,一腳將那個捂著脖子不肯倒下抽搐不止的鬼面踹下了房頂,轉身便向小院狂奔而去。

斑駁的血跡沾染在翻飛的白袍上,如同雕零在雪地裏的紅梅,美的觸目驚心,三千青絲在夜風中淩空亂舞,映著火光冷艷而瘋狂。

然而不待程莠走出幾步,數十個鬼面人猝然從四面八方的庭院中一躍而上,騰空躍上房檐,將程莠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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