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弱冠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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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頂著炎炎烈日的江南水鄉依舊流水湯湯,那叮咚的水流徜徉在古鎮的小橋流水之間,透出一片深沈的寧靜,在這石板鋪就的岸邊小道上,只偶爾會有行人穿梭,將近正午的陽光下,就連這煩人的暑意都在小鎮的靜默之中消融殆盡。

在這片寧靜的水域盡頭,一座高門大戶中蒸騰出的暑氣,卻與這小鎮的寧靜顯得極不相稱。朱漆的大門敞開著,形形色色衣著光鮮的人來往其間,就連門前那兩座石雕的雄獅都分外醒神,門口深藍色著裝的兩個小廝嘴角掛著快要僵住的微笑,不斷重覆著向來人問好。

在這深宅大院的另一頭,廚房裏同樣也是忙得不可開交。洗、切、燒,一道又一道精美的菜式陳列其間,令人禁不住眼花繚亂,忙碌的眾人雖然汗水涔涔,不過那臉上難掩的笑意卻透露出,府上今日是有喜事的。

“趕快,趕快,夫人都催了好多遍了。”廚房門口,一個手持蒲扇的中年婦人不斷催促著,略顯肥胖的身軀在烈日底下炙烤地都快要滴出油來了,一如忙活的眾人,她雖然嘮叨著,嘴角那明顯的笑容卻顯示出,她的心裏也是美滋滋地。

“行啦。”聽著婦人沒完沒了的嘮叨,掌勺的大廚子一扔手中家夥,一副不勝其煩的姿態。

“你這是什麽態度,你以為我故意刁難你,是不是?”婦人堆歡的臉上立刻烏雲密布,“呼呼”喘著粗氣,她怒道,“看樣子,你不想活了,是吧。”

面對婦人如雷的吼聲,大廚師的火氣也在瞬間無影無蹤,他斜眼瞅著門口的婦人,右手卻很自然地搭上了放下的鍋鏟,繼續起他的活計。看到婦人依舊怒氣沖沖的神情,他擡起眼角,努努嘴巴,朝著身邊正在切菜的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會心一笑,可是這笑容生在一副醜陋無比的臉龐之上,竟然比哭還要難看。

一身鵝黃色及地長裙的丫鬟放下了手中活計,朝著門口的婦人而去。

“師母,生這麽大氣幹什麽,最終氣壞的不還是自己。依我看哪,就算借師父他十個膽子,都不敢這麽想的,這邊一好,我就親自去通知夫人,可好?”出谷黃鶯一般優美動聽的聲音,若不是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這些話竟然來自一張醜陋已極的嘴巴。

婦人的怒意也在這柔聲細語的撫慰之中得到緩和,她點頭,視線卻始終停留在大廚師的背影之上,故作大聲道:“還是宛兒你善解人意,今日是少爺的弱冠之禮,我忙得火氣也大了點,剛才沒有嚇著你吧。”

身旁的宛兒當然連聲說“沒有”。

婦人又大聲道:“師母脾氣是燥了點,你可不要怪我,我還有事忙呢,先走了。”說完,她又朝著廚房內張望了一陣才離開。

宛兒看著婦人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又看看廚房裏轉過身來狡黠張望的大廚師,一臉微笑地搖頭,做了個無可奈何狀。

隨著宴會的開始,廚房裏忙碌的人群也陸陸續續地停歇了下來。一些幫廚都離開了熱火朝天的廚房,去到了院子裏的樹蔭底下乘涼。

大廚師一邊抹著骨瘦如柴的臉上流淌不止的汗水,一邊收拾著還未及處理的碗碟。

“師父,這些活就讓我來吧,你勞累了一上午,都累了。”門外一抹鵝黃的身影來到,言笑晏晏,正是宛兒。

“我累了一上午,難道你不是嗎?”廚師一臉寵溺地反問道,這個徒弟,總是為他人著想,只是這般臉容,到了如今這個年紀,都是門庭冷落,連一個提親的都未曾有。

“師父……”略帶撒嬌的語氣出自她的口裏,若是被其他人看到,肯定又要說醜人多作怪了。

“哎。”廚師只能順從地笑著嘆息。

“哎,醜女,夫人叫你過去。”門外家丁的喊聲,讓廚師臉現怒意,正想破口大罵,卻被宛兒微笑著阻止了,這麽多年,她也早已經習慣了吧。

宛兒轉身向著門外高喊道:“好,我立馬就來。”盈盈笑意,竟讓人看不出絲毫介意。洗完滿是油膩的雙手,宛兒向廚師道了個別,便向著門外而去了。

一路哼著歌兒,她的心情滿是輕松,偶爾會有家丁投來異樣的鄙夷目光,她卻只是一笑置之,他們都算是很客氣的了,更有甚者,重物迎頭擊來,她也不是沒見過。

來到熱鬧不已的前廳,座無虛席,因為這不堪入目的容貌,她並沒有進門,只是托了來往其間的家丁,去稟告了一聲,她到了。

廳上一片祝酒之聲不絕於耳,老爺樂呵呵的笑聲,正顯示出他今日的開懷。

“眾位來捧小兒阿璨的場,老夫在此謝過了,今日除了是小兒的弱冠之禮外,老夫還有一件喜事宣布。”老爺歡喜的聲音從廳裏傳來,這興奮勁就連門外的宛兒都深受感染,她也面帶微笑,靜心等待著老爺宣布的喜事。

在眾人一片喧囂過後,老爺才道:“小兒阿璨也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紀,老夫已經為他物色了一位賢惠的妻子。”

又是一陣喧囂,宛兒的臉上卻現出失望,不過這也只是一瞬之間的事,嘴角勾起,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側耳門口,留心著裏面的一舉一動。

“謝家家財萬貫,令公子更是一表人才,想必能夠配得上令公子的一定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大家閨秀吧。”沈穩的男聲接著嘆道,“看來小女是沒有指望咯。”

“劉大人,您過謙了。”謝老爺道,“令千金貌可傾國,德藝雙全,是小兒高攀不起才是。”

“那一定是苧蘿村的西施姑娘吧,能跟劉小姐媲美的,也只有她了。”令一個聲音起哄道。

廳上又是一片嘩然,說到西施,那從來都是遠近人群討論的焦點,大家說劉小姐能與之媲美,也都只是為了顧全劉大人的面子,言過其實而已。

“宛兒。”門口走出來一個中年婦人,略顯粗糙的五官卻透著嫻靜,她一身紅色錦服,眉宇之間都透著難掩的喜氣。

宛兒畢恭畢敬地施了一禮,喚了聲“夫人”,來人正是謝家的女主人,謝丁氏。

謝丁氏呵呵笑著,拉起宛兒的手,道:“怎麽來了都不進去,來,跟我來吧。”

溫順地跟著謝丁氏入到廳中,頭卻始終垂著,不敢讓自己的臉在這種歡天喜地的氣氛中大煞風景。

才跨入門檻,便聽到謝老爺樂呵呵地笑道:“喏,這不來了,這就是我為阿璨挑選的媳婦,施宛姑娘。”

施宛猛地擡頭,一張醜臉在眾人面前一覽無餘,從那目瞪口呆的神情中,就可以看出她的驚訝之情絲毫不亞於廳上的任何人,這……一瞬間的鴉雀無聲,有些人禁不住倒吸了幾口涼氣,這一對男女,真是怎麽看怎麽都不配的呀,不止外貌,就連身份也是差天共地,怎麽都不可能將他們扯到一起的呀。

眾人議論紛紛,雖然嘴上都是讚不絕口,不過那鄙夷的眼神中透露出的內心的真實想法,又有誰人不明白呢?其中一些未出閣的少女們投來的目光都是帶有敵意的,再怎麽說,她們也比施宛要漂亮,家世比她一個漁女要顯赫,謝老爺卻偏偏挑中了她,不過這也難怪,能夠娶得了謝夫人的男人,眼光也確實比一般人要獨到。

在一片震驚過後,賓客都送上溢美之詞,眾人臉上堆笑,不過這其中又有幾分取笑的意味,相信謝老爺的心裏也是清楚明白的。

“不。”一聲震天價的喊聲,嚇得眾賓客紛紛收聲,循著聲音望去,說這話的乃是今日的主角,謝家少爺謝璨,俊逸的臉龐上被盛怒充盈,就連生氣都可以這麽迷人,這樣一個人物要是與施宛相配,相信沒有人會不扼腕嘆息吧。

“要我一輩子對著這個醜女,我寧願去死。”一口氣發洩了心中怒火,謝璨喘著粗氣,不敢擡眼去看身邊的父親和門口和施宛在一起的母親,閃爍著眼神,他奪門而去。

“璨兒……”謝丁氏的叫喚並沒有阻止得了謝璨離開的腳步。

“唉,別去管他。”謝老爺一甩衣袖,臉色依然平靜,只是那微微顫動的胡須還是道出了他心裏的氣憤。

“小兒一時接受不了,大家還請不要介懷,宛兒這個媳婦呀,我們算是認定了。”謝丁氏放開了牽著施宛的手,踱步至廳中娓娓道來,語氣之中竟然沒有絲毫的不妥,她笑道,“大家還請入座,為璨兒能娶得如此賢婦,我們幹一杯,如何?”

廳中的氣氛因為這極富親和力的聊聊數語,一下子得到了緩解,謝丁氏雖然沒有美麗的外表,不過從容的言語,大度的姿態,卻著實讓人不得不佩服。

眾人紛紛入座,繼續言笑晏晏,有心人偶爾轉向門口的時候,才在不經意間發現,那個大煞風景的醜女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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