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在林間投下斑點，映照在流淌的溪流上，閃閃發光，甚是好看。徐徐的清風夾雜著些許暖意，吹到身上，頗為舒服，可是這雲談風清的景色看在傷心人的眼中，卻是這般刺眼。

施宛靜靜地蹲坐在苧蘿村旁的浣沙溪邊，看著溪水中倒映出來的臉容。那稍顯肥胖的臉龐，幾乎快瞇成了一條縫的雙眼，塌陷的鼻梁，和長得並不喜氣的小嘴，而這一切偏偏全都湊到了她臉上，真是連她自己都有點看不下去了。撿起身邊的小石子，向著水中那個醜陋的倒影投去，溪水激起漣漪，水花濺了她一身，也終於讓她氣憤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點。

輕微的嘆息聲響起，施宛的思緒也不禁飄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午後，那一天，她至今都是記憶猶新。那是一個寧靜溫暖的春天，太陽公公暖洋洋地照射到身上，說不出的舒適，而當年的她，也不是如今的這副模樣，從小就美麗的她，從來都是大人們的寵兒，人見人愛。

那天她與施夷光一起，在河岸邊玩耍，等待著外出捕魚的爹爹回來。

正當玩得興起，東邊的天盡頭一抹紅色向著他們越來越近，兩個美麗的小女孩眨巴著大眼，嘴角泛起甜甜的笑意，互相對望一眼，都對這奇怪的現象充滿了好奇。

紅色來到頭頂之時，便瞬間消失不見，可是河上卻出現了一個鶴發銀須的老者，他衣袂飄飄，面色紅潤，臉帶笑意，正淩波而來。

兩個小女孩不禁看傻了眼，心中當然認定這個老人乃是神仙無疑了，老人來到近前，呵呵笑道：“兩位果然是傾國傾城的美人胚子，只是可惜了這副好皮囊呀。”

老人說著撫摸著兩人的腦袋，兩人眨巴著雙眼，疑惑地看向老者，他說的話高深莫測，又怎是兩個少不更事的女孩子能明白的呢？

老人從懷裏掏出了四顆藥丸，分別交給兩人，道：“美貌會給你們帶來災難的，這藥丸能夠掩蓋住你們的傾城之姿，而另外一顆是用來還原的，有需要的話就吃下它吧。”

疑惑地伸出雙手接過，對老人的話語卻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兩人相互對望一眼，老人便在這一瞬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到家中，施宛將這件事告訴了父母，忙於掙錢糊口的父親和忙活家務的母親又怎麽會聽她這個小孩子的天花亂墜的經歷呢？

經過多番的思量之後，施宛決定吃下了其中一顆藥丸，她並不明白老人話裏的太多不解，只是倔強的她想證明給父母看，她所說的話全都是真實的。最多幾天之後，吃下另一顆藥丸，也就等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了。

第二天，施宛醒來對鏡自審的時候，依舊白皙柔嫩靈動的臉龐並沒有多大改變，心中對老人的話語也就將信將疑起來。

直到大約半個月後，她才漸漸發現，臉上起了細微的變化，眼眶比以前凹陷了許多，鼻梁也略微塌了點，本來微微上揚，總是帶著笑意的嘴角也漸漸彎起了向下的弧度。

大驚失色的她這才確信了老人所言非虛，可是這順手扔掉的另外一顆藥丸，她卻翻箱倒櫃了很久，都未曾發現，難道從此就要背負這一張醜陋的臉容，原本受盡萬千寵愛的她又怎會一時接受得了這翻天覆地的逆轉。

直到一個月後，她再次對鏡自審的時候，出現在銅鏡之中的醜惡嘴臉就連她自己都快要認不出了，悔意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那些日子她一直都是悶悶不樂。由於她的轉變並非一夕而就，其他人也沒有見疑，只是好友施夷光問起過，大概有了她的教訓，她所擁有的那兩顆藥丸是今生都不會再碰了吧。

原本出外買菜會多加點分量的小販見到她都開始缺斤少兩了起來，原本看到她搬重物就會前來相助的鄰家男孩再次遇到這種情景的時候都會避之唯恐不及，原本對她誇讚地天上有地下無的村民們見到她時都只是一臉鄙夷之色而已。

突然從高高在上跌落至無底深淵，年少的她又怎麽會不感懷後悔呢？雖然眾人態度差天共地，可是父母對她卻仍然視如珍寶，孩子永遠都是父母捧在手心裏的寶貝，不管她的容貌變成了何等模樣，只有父母，才會對自己不離不棄。

不管母親如何勸慰，懂事的她雖然表面若無其事，可是心底那難掩的失意，母親肯定是可以感受得出來的，知女莫若母，她那小小的心思又怎能夠瞞得過她呢？

日覆一日遭人唾棄的日子她也只能漸漸習慣，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她也漸漸地成長，看著施夷光仍舊是萬千寵愛集於一身的她，又怎麽能不感嘆呢？

可是沒有了美貌的她也深深感受到了人情的冷暖，只不過就是外貌的差異，這昔日的情意竟可以這般脆弱，在多少個靜夜之中，她都只能暗嘆世情，為自己當初的一時意氣而懊惱。

在父親因病去世之後，母親整個人也都憔悴了許多，憂思成疾，她日漸消瘦，最終就只能臥病在床。施宛隨侍榻前，遞上湯藥，本來並不算窮的家庭也因此日見貧瘠，無計可施，整個家庭的重擔就落到了一個將近十歲的女孩身上。

迫於生計，她來到了謝家打工，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態度也得到了謝家夫婦的另眼相看，他們屢次想要施以援手，卻都被施宛拒絕，她要靠自己的力量，來養活母親，背負起這個支離破碎的家。

十三歲那年，懵懂的她開始懂得了情，看到施夷光身邊那些狂蜂浪蝶，她卻慶幸自己擁有這並不出眾，甚至算是醜陋的容貌，美貌確是能夠將真心掩蓋，爭芳鬥艷的愛情也許並不如兩心相知的相守來得美好，這是她吃下藥丸以來，第一次感覺原來沒有美麗外衣的自己會是如此幸運。

也是在那一年的盛夏，河岸邊的小茅屋因為洪水的關系而被逼要遷離，也是因為這一場洪水，她在自家的竈下找到了早已被塵封的裝有另一顆藥丸的小荷包，本以為將會激動萬分的她卻在那一刻感受到的是她自己都覺得驚訝的平靜，原來這多年的醜女生涯她早已習慣，幾次拿起卻又放下，她最終將其貼身收藏。她會將這個醜女繼續做下去，為的只是一個不會因為她的醜陋外表而嫌棄她的良人，只是要找到這茫茫人海之中的一枝獨秀，又怎會是易事呢？

“咦，觸黴頭，怎麽碰到了這個醜女。”

吵鬧之聲將施宛的思緒喚回，她擡眼望向小溪對岸經過的砍柴人，隨即又將頭深深埋下，這些她早已習以為常，而她的應對之法，也是一如既往地低頭，既然這副姿容人家並不待見，她又何必獻醜於人前呢？牽起嘴角，送給自己一個安慰的笑意，只要世上有人疼，她又何必在乎那些根本不懂得欣賞她的美的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