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雖然嘴上說不在意,但把兔子交到季星眠這裏後,女童還是明顯增加了來他這裏的次數,只是每次都捎上了別的借口。

季星眠沒有戳穿她,只是將抱出已經活蹦亂跳的兔子給她看,還提議為她做一副可以隔絕死氣的手套,卻被女童拒絕了。

“那樣多沒意思。”女童道:“我就算能碰它,它也不能碰我,這裏也沒人能陪它,還是讓它回去它該生活的地方吧。”

“還有……”女童說完又板起臉,一本正經地仰著頭道:“你不要叫我姑娘,會亂了輩分的。”

季星眠:“……那我應該怎麽稱呼?”

“你也叫我前輩就好了。”女童如是道。

季星眠:“……”

這個提議最終沒能成型,因為一旁的男童聽到後忽然提問,“如果季公子他叫瓊兒你前輩的話,那該怎麽叫我啊?”

“哦,忘了還有你這個小傻子了。”女童道:“你們叫你們的,我們叫我們的,各算各的不就好了。”

“為什麽又說我傻。”男童委委屈屈的,“還有,按照先來後到的規矩,我比你大,瓊兒你該叫我哥哥的。”

“誰要叫你哥哥。”女童輕哼一聲,“我這裏沒有這條規矩。”

兩人絆起來把季星眠忘在一邊,他便沒再插聲,抱著兔子坐到廊邊的欄桿上。

窗外天氣正好,季星眠卻沒有什麽出去的興致。

距離封無晝離開已經過去數日,對方卻依然沒有回來的跡象,連帶著域主也開始變得行蹤不明。

初時幾日季星眠還能偶爾看到他,後來便再沒見到了。反倒是兩個小童開始整日地往他這裏跑。除開要看兔子的原因,未必沒有被授意來陪他的意思。

雖然季星眠覺得自己並不需要人陪。

天空不知何時飄來一朵烏雲,沒過一會兒,空氣也跟著沈悶下來。

“是不是要下雨了?”女童從窗臺探出頭來看。

“下雨?”男童也跟著擠出個腦袋,“沒來沒由的怎麽會下雨,上次下雨不還是……啊!”

後面那聲完全像是慘叫了,季星眠被驚動地回頭,便看到男童皺著一張包子臉,大大的眼眶裏蓄滿了淚。

因為窗臺擋著,季星眠看不到他到底怎麽了,只能從反應上推斷他可能是被疼出來的,“碰到哪裏了嗎?”

男童瘋狂搖頭,兩只胳膊背在身後。另一旁的女童幫著解釋道:“他出來的太急,不小心擠到手指了。”

季星眠微微蹙眉,低頭正要去看,女童卻道:“沒事的等下就自己好了,對了……”她起身出去,端進來一只冒著熱氣的藥碗,“你該喝藥啦。”

“以往不都是午時?”季星眠問。

這藥是每天都要喝的,但因為裏面有加安神的成分,為了不影響白日裏的精神狀態,便一直是定在午時,喝完正好可以小憩一會兒。

女童解釋道:“看這天色晚會兒可能會打雷,怕你晚點的話會睡不著。”

這個解釋確實說得過去,但季星眠卻莫名有些心神不寧,接過藥碗攪了很久,直到它完全涼下去,才不得不端起來喝完。

外間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豆大的雨滴嘩啦啦地落下。兩個小童分別關好窗,季星眠本想讓他們留在外間等雨停了再走,他們卻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就先後進了雨幕。

雨簾如幕布般將竹屋內外隔離開,季星眠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算著差不多是到藥力生效的時間,便抱著兔子回了屋內。

他像往常一般習慣性地將兔子放回到外間的窩裏,再凈手躺回到裏間的榻上,安然閉上眼睛。

這一覺睡得比以往都要沈,季星眠醒來的時候,只覺頭疼欲裂,好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卻記不太清楚內容。

房間裏一片昏暗,雨滴拍打窗棱的聲音仿佛是一下下地敲在耳膜上。

季星眠坐起來想倒杯水喝,摸索著拿起杯子,卻一個恍神手滑,瓷杯“咣當”一聲墜地,碎得四分五裂。

“噠噠”的腳步聲響起,男童從外間的門邊探頭進來,“你醒啦?”

“嗯。”季星眠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嗓音幹澀地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什麽時辰了?”

“剛過未時呢。”男童左顧右盼地答了一句,眼尖地瞧見榻邊碎裂的瓷片,立刻道:“你別動,我來收拾。”

“未時嗎……”季星眠靠在床柱邊緩神,有些詫異自己居然睡了兩個時辰之久,更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麽頭疼。他擡眼見到男童拿著掃帚進來,連忙道:“我來吧,你之前不是傷到手了嗎?”

“啊……”男童下意識把手藏到身後,結結巴巴道:“沒事,已……已經好了。”

這副支支吾吾的作態反而吸引了季星眠的註意,他向男童看去,卻發現對方一直在閃躲自己的目光。

沒來由的,季星眠心底突然“咯噔”一下,一些原本沒註意到的細節也跟著突然凸顯出來。

“你們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季星眠問。

“沒……沒有啊。”男童的反應不可謂不緊張,動作間險些把自己給絆倒,還是季星眠及時拉了他一把,才沒有摔到地上。

這下,季星眠幾乎可以確認他們是有事情在瞞著自己了。而會讓他在意的事情……

季星眠心底忽得跳了一下,起身下床,連鞋也沒顧得上穿,急急奔出門外。

外面的雨下得正大,如瓢潑般接連而下,和他睡前幾乎是一樣的。

現在根本不是未時,而是第二天的辰時,他幾乎睡了整整一天……

他們在他的藥裏加了劑量。

季星眠幾乎是轉瞬間便想明白了一切,想必是那兩個小童在發現要下雨時便已經意會到了什麽,才在他的藥裏加了劑量,想讓他睡得更久一點,把時間拖過去。

“你小心著涼。”身後男童拿著他的外袍跟出來,語無倫次道:“真的沒事的,你再等一會兒……”

“無晝出事了是不是?”季星眠不等他說完便問。

“額……沒出事,也不是。”男童語無倫次道:“他就是受了點傷,沒大礙的。”

受傷?

季星眠心底突地跳了一下,莫名生出一絲不安。男童再說什麽他都聽不下去,轉身奔進雨幕之中,循著記憶中上次自己昏迷後醒來的方向過去。

寒冷的雨水打濕全身,尖銳的石子劃破皮膚,季星眠身體不自覺地發顫,速度卻半分未減。

男童的聲音隔著雨幕不甚清晰地傳過來,似乎是讓他停下,季星眠卻沒有聽,腦中只反覆回憶著之前的事情。

既然是活物不能存活的死地,天氣的改變都不會是沒來由的,至少是跟此間實力最強那人有關聯。

季星眠有些懊惱自己為何這時才發現不對,一路不停地沖過去。

他並沒有猜錯地方,女童打開門後看到他渾身濕漉漉的模樣嚇了一跳,“我的天……你怎麽就這麽跑過來了,至少把衣服穿好……不是吧鞋也不穿。”

女童邊說邊回身去給季星眠找毯子,轉眼就看到人要往裏面進,連忙出聲叫他,“等等……”

這句話說得遲了些,季星眠已經掀開簾子進去,他先是被滿目的血色暈了半晌,扶著門框站穩身體,瞳孔才慢慢聚焦,看清榻上的人。

封無晝安靜地躺在那裏,有些傷口已經做了處理,有些卻還未來得及,皮肉綻開,血色成片地向外漫開,刺得人眼前暈眩。

他像是被餵過什麽強制睡眠的東西,外面吵得這樣厲害也沒醒過來。

季星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有勇氣走過去的,直到摸到對方脈搏上的跳動,他才仿若被重新拉回到現世一般,逐漸感受到溫度。

“他就是受傷不想讓你知道才讓我們讓你多睡一會兒的,真的沒事。”女童也在一邊附和,“你快去換個衣服吧,不然等下又要覆發了。再說他醒了你又倒了怎麽辦啊?”

“真的沒事。”遲他一步的男童終於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我都說了,他沒事,就是,受傷,沒大礙。”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季星眠卻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只怔怔然跪在榻邊,雙眸無神地望著榻上的人。

“他現在還沒死。”一道男聲忽得響起,“但你如果再出事,他會不會死我可就說不好了。”

“域主。”

季星眠猛然回神,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戴著鬼面具的男人從外進來,停在他身邊又重覆了一遍,“他這都是皮外傷,看起來嚇人而已,躺一會兒就醒了,倒是你……”

男人語氣頓了頓,“你想讓他再去為你進一次三途川嗎?”

如果是以前,季星眠可能還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男童已經告訴過他三途川塌陷的事情,也算是側面印證了那裏的危險程度。

“您會治好他的嗎?”季星眠終於開口。

“我說了,他這只是看起來嚇人而已。”男人的語氣似乎有些無奈,轉向一邊的兩個小童,“讓你們跟他瞎胡鬧,現在捅出婁子了吧。”男童縮著肩膀不吭聲,女童嘟了嘟嘴,像是想說什麽,到底又憋了回去。

“好了,我又不是不讓你留在這裏。”男人再次轉向季星眠,“你去泡個藥浴,換身衣服回來,只要不把自己折騰昏過去,其他都隨你。”

季星眠這才站了起來,跟著兩個小童去院子裏的另外一間房。他心底記掛著無晝的事情,胡亂泡了一下就想回去,硬是被女童按住,硬生生泡夠了時辰。

即便是出來之後,也被強要求在身上加披了個厚厚的狐皮大氅,又多灌了幾碗湯藥,才給放回去。

是以等季星眠回去的時候,封無晝身上的傷差不多都被處理過了,外表看起來已經沒有那麽可怖。

男人並不在屋內,慣用的東西也不在,似乎是幫封無晝處理好之後便離開了。

兩個小童見狀便也跟著告辭,季星眠先是道謝,而後又道歉,“抱歉,先前是我太沖動了。”

“算了。”女童哼哼道:“本來也是我們先做錯的,你會想岔也是情理之中。”

幾句話說開,兩個小童便沒再多留,把空間留給了他。季星眠在榻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才慢慢地伸出手,摸向封無晝的手腕。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動作是為了什麽,但直到感受到對方強有力的脈搏,他內心那股仿徨不定的不安才漸漸消失,緊繃著的神經慢慢放松下來。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季星眠才發覺原來自發現封無晝離開的那天起,他的神經就沒有一刻是放松下來的。

他無時無刻得不在擔心眼前這個人會出事,所以在發覺對方可能已經出事了的時候,他緊繃的那根弦才會那麽容易斷掉。

如果不是他沒有修為……

這一刻,季星眠突然無比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夠想起來。



封無晝醒來的時間是在傍晚,他回來時傷勢太可怖,原本算好了時辰給自己下的藥,想醒來後再去見季星眠,卻沒想剛睜眼就看見對方坐在自己榻邊,怔怔然地望著遠處出神。

乍一看上去,就像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師兄。”封無晝急急坐起來,伸手去拉他垂在榻邊的手,摸上去竟是觸心的涼。

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麽,封無晝連忙把人拉進懷裏,一邊暖一邊叫他的名字,這般過了一會兒,季星眠才慢慢回神,擡眼看過來,“無晝?”

“師兄,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封無晝忙不疊地問道。

雖然季星眠身上已經被他捂熱了一點,但那種溫度更像是浮於表面,而不是季星眠自己的體溫。

封無晝莫名生出一絲不安,將人抱得更緊了一點,低聲道歉,“我不是有意要瞞著師兄的,只是不想你見到了嚇到,才讓他們幫我圓過去,想讓它不那麽嚇人了再去見你,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我知道。”季星眠輕聲道:“我沒有因為這件事生氣。”

不會因為這件事生氣,那就是……

封無晝心底突地跳了一下,接著便看季星眠從自己懷中掙脫出去,直視著他的眼睛,“無晝,我記起來了。”

不是好像,也不是可能,而是篤定。

說不清是怎麽開始的,好像是從他那個強烈的念頭出現之後,季星眠眼前便像之前一樣出現了那一幕幕光影。

那些熟悉的記憶在光幕上接連出現在他眼前,轉瞬便將他蓋住了。季星眠原本以為自己會像上次一樣昏迷,但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恢覆記憶的願望太強烈,他硬生生地撐住了這次洪流,卻被卷在裏面不得而出。

若不是封無晝叫醒他,他還不知道要在裏面迷失多久。

季星眠看向身前的人,剛要開口,便覺一股大力傳來,整個人被對方拉進了懷裏。

“師兄……”封無晝把他緊緊抱在懷裏,雙臂箍得死緊,“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永遠也不會了。”

這話雖然是在問他,卻幾乎不給季星眠回答的空隙,只源源不斷地重覆著。季星眠來回試了幾次都插不進去,終於忍不住按著人的肩膀把人推開,傾身過去吻住他,強行堵住了他後面所有的話。

這還是季星眠第一次在這種時候占據主動的位置,封無晝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只知道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呆楞著任他施為。

季星眠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伸手蓋住他的眼睛,又學著封無晝過去的習慣那樣離開前在他唇上輕咬一口,低聲道:“我不是答應過你嗎,我不會離開你的。”

“那剛才……”封無晝握著他的手松開又收緊,忐忑不安地看著他,“師兄你說生氣的不是這件事……”

“我是生氣。”季星眠道:“但我什麽時候說不原諒你了。”

封無晝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隨著季星眠的話提起又落下,一會兒像在雲端,一會兒又跌落回谷底,簡直不知道該怎樣才好了。

“那師兄你……”

“所以我會罰你。”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封無晝話說到一半頓住,擡眼看向季星眠的方向,緊繃著的身體在觸及到他的目光後軟化下去,乖乖道:“師兄要怎麽罰我?”

雖然妖族自愈能力大都強悍,但封無晝先前畢竟受傷太過,又只過去了不到兩日的時間,是以他身上的傷口還尚未完全愈合,只是剛剛結痂。

其中一小部分還因為兩人剛才的動作而撕裂,滲出一點點薄薄的血痕,更別提他現在縮著肩膀仰頭看人的模樣,還有唇上剛被季星眠咬出的一點痕跡,好不淒慘,又楚楚可憐。

放到不知情的人眼中,怕是還要以為是季星眠對他做過什麽。

“你不要這樣看我。”季星眠無奈地發現自己又開始心軟,努力地繃緊了表情也無濟於事,索性偏開目光不看他。

“師兄。”封無晝從身後過來抱住他,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處,感受著懷裏的身軀由緊繃到放松,“我知道我做錯了,受罰是應該的。無論師兄罰我什麽我都會接受,但是師兄也答應我一點好不好?”

季星眠道:“你說。”

“師兄陪我一起好不好?”封無晝輕輕蹭他的脖頸,“不管師兄罰我什麽,只要師兄每天來看我,不要放我一個人就好。”

“我哪裏會放你一個人。”季星眠低聲道,伸手覆住他交疊在自己身前的手。

如果沒有這次失憶,季星眠不知道他能不能這麽毫無芥蒂地重新接納封無晝,但失憶已經發生了,他也已經從這段經歷中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最不能割舍的是什麽。

那他們就沒必要再因為過去的事情而糾結,他們的時間是還有很長,卻也經不起浪費。

並沒有停留太久,季星眠便以封無晝傷口崩裂的名義讓他去換藥,自己也趁時間回去換衣服。

他本想換完衣服再回去看對方,卻沒想封無晝半點時間也不肯等,直接拖著藥箱跟在他後面一起回來了。

“時間太晚,他們都睡了,我怎麽好意思把他們再叫起來。”封無晝說得理直氣壯,撒嬌般挨著他蹭,“師兄幫我換好不好。”

季星眠沒辦法,只好讓他躺下去幫他弄,這般一折騰,時間又到了午夜。封無晝又順勢把人拉上來,美名其曰為了報答他要給他暖床。

如果是其他時候,季星眠說不定還能狠心拒絕。

但偏偏封無晝剛受過傷,那副渾身是血的模樣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季星眠再怎麽狠心,也做不到這個時候讓人一個人睡的事情,只能小心著上去,避免碰到他的傷口。

然而季星眠這邊小心翼翼,封無晝卻一直主動往他這邊貼,幾個輪回過後,季星眠不得不把人按住,“你再過來,我就要掉下去了。”

“還不是師兄一直要往後退的。”封無晝哼哼唧唧地纏著他抱怨,拉著人往回拖,“我只是想抱著師兄睡嘛,讓我抱一下。”

怕他鬧起來再把傷口崩開,還要起來折騰,季星眠只好順著挪回去,再被他八爪魚似地纏在身上。

這個姿勢纏得季星眠動一下都困難,調整了一會兒才覺得呼吸好受了點,無奈道:“小時候沒發覺你有這麽粘人。”

何止是不粘人,簡直就是個行走的冰碴子,不止凍人,還出乎意料地紮手,讓人不知道該怎麽接近才好。

封無晝沈默片刻,忽然幽幽出聲,“原來師兄更喜歡小時候的我?”

作者有話要說:某天晚上,封小汪在給季小喵rua毛時突發奇想,換了三種聲線來叫季小喵的名字。然而季小喵被rua得暈暈乎乎,一個都沒能聽出來,三句全答錯。

氣得封小汪當場跳進醋缸,rua得季小喵第二天沒能下床。

第二天……

第三天……

……

毛都快被rua禿季小喵終於受不住了,主動找到封小汪,“三個時候的你我都一樣喜歡。”

已經從中get到某種樂趣的封小汪一臉純潔地看著他,“原來喵喵你喜歡三個一起來啊?”

季小喵:“……”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