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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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生氣。”季星眠道。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從來沒有誰一定要為誰去做什麽事才對的說法。

季星眠很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卻有些不太明白,“你說他不能離開這裏,為什麽?”

雖然記憶尚未恢覆,季星眠卻能模糊的感覺到男人的修為並不弱,具體有多強說不清楚,但只從對方無意中展示出的部分來看,在他過去遇見的那些人裏排名也絕對不低。

這樣的人會被困在一個地界不得而出,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他的沒辦法和我們的沒辦法不太一樣。”男童躊躇著道:“準確說,他是可以離開的,但是他不能離開。”

季星眠問,“為何?”

“你看到他先前拿著的那張網了嗎?”男童不答反問。

見季星眠點頭,他方又繼續道:“那網不是用來捕魚的,而是用來攔住一些臟東西。”

季星眠:“臟東西?”

“是的。”男童點頭,“你已經知道了,這裏是死地。我們稱它為冥域,是因為雖然它跟真正的三途川有一些區別,但作用上其實是相通的。”

男童顧念著季星眠失憶的事情,直接將三途川也跟他連帶著講了一遍。

“人死後魂魄出竅,無論是平和還是不甘,魂魄上多少都會沾染一些俗世塵緣,必須在三途川下的往生池裏洗掉這些東西,才能正式進入輪回。”

“但三途川已經塌了很久了。”男童微低下頭,“域主拿的那張網,就是代替往生池的作用,用來過濾魂魄上的塵緣,牽掛不重的魂魄會直接被清空覆過,牽掛重的則會被篩出來,他再親自去洗。”

這就等於是人為地代替了往生池的作用。

雖然男童沒說,但季星眠也能大致想到如果沒有男人的插手,人間界會亂成什麽樣子。

進來的人洗清塵緣不會再記得他為自己做過的事情,留下的人又永世不得而出。只剩他一人孤獨在此,做著永遠都不會被人知道的事情。

季星眠心底有所觸動,忍不住問,“那你們一直都沒有試過出去嗎?很快就回來也不行?怎麽知道外面的事情?”

“其實域主原本是試過出去的,但他一往外走,這剩下的一小塊地方就也跟著崩潰,他沒辦法,就只能回來。”

“至於外面的事情……”男童撓了撓頭,“以前都是隨便抓兩個塵緣重的魂魄來問,但是從小瓊兒來之後,域主好像沒怎麽去抓過了。”

“不對……好像是小瓊兒來之前?”男童說著說著把自己也弄迷糊了,“我記不太清楚了,就那段時間的事情。”

季星眠:“小瓊兒?”

“啊,就是小馬,我有次聽到域主這麽叫她。”男童擡手摘下面具,嫩白的小臉微微泛紅,躬身給季星眠行禮道:“對不起,之前騙了你,其實我們不叫牛頭馬面,我叫京日。”

“你跟他道什麽歉,明明就是我出的主意。”

一道聲音從旁插過來,季星眠聞聲看去,見是先前送他過來的女童,或者說是小瓊兒。

她不知是何時來的,坐在高高的樹杈上,垂落在外的雙腿晃來晃去,見季星眠擡眸看向她,不好意思一般偏開頭,露在外面的脖頸紅了一小截。

“對不起嘛。”女童跳下來,別別扭扭地道:“我哪知道你是真失憶,說什麽都信,我還以為你……”

她說到一半又倏忽住口,季星眠問,“以為我什麽?”

“沒什麽。”女童搖頭,“我們要回去了,你呢?”

“我再等等吧。”季星眠道:“有些事情想跟前輩聊聊。”

兩個小童沒再說什麽,一前一後地走了。離開前,男童還向季星眠鞠了個躬。離得遠了,季星眠都隱約能聽到風把二人談論的聲音送過來。

“小瓊兒,你為什麽要掐我啊。”男童委委屈屈道。

女童聽起來則兇兇的,“誰讓你告訴他我的名字啦。”

“你也沒說不行啊……”男童更委屈了,“而且不是我先說的,是域主說的。”

女童“哼”了一聲,又說了幾句什麽,卻因為離得太遠而有些聽不清了。

季星眠回到亭子裏坐著,一邊救懷裏的兔子一邊等人。日暮時分,男人的身影才遠遠地出現在另一邊。

那張走前幾近透明的網已經完全變成了墨色,沈甸甸地被男人拖在手裏。瞧見季星眠站起身,男人顯而易見地停頓了片刻,“你還沒回去啊?”

“在等前輩。”季星眠道。

“不用一口一個前輩的,你該叫我……”男人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沈吟半晌也沒換出個合適的稱呼,於是又改口道:“罷了,就還是按你那麽叫吧。”

男人說著,連帶著網一起拖進亭子,邊低著頭拆線邊問,“你等我這麽久,應該是有什麽事吧。”

這話聽起來是疑問,卻是用的肯定的語氣。

季星眠“嗯”了一聲,說道:“承蒙前輩這些天的照顧,想問前輩有沒有什麽我可以幫忙做到的事情。”

“怎麽突然來問我這個,我又沒真的幫你什麽。”男人先是笑了一聲,而後又想到什麽,“你是知道了吧,讓我猜猜,是不是京日那小家夥告訴你的。”

季星眠:“……”

他還沒想到該怎麽說,男人便道:“行了,不用想著怎麽解釋,我又沒生氣。”他說著又感嘆,“你怎麽把什麽都寫在臉上,怪不得會被吃得死死的,要是……”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沒有記憶的關系,季星眠發覺身邊的這些人總是喜歡說一半藏一半,不然就是像說漏嘴了一般猛地停下。

一次兩次季星眠還能裝作不在意,但次數多了,他真的很難繼續忽視下去,也難免心生好奇。他有心想問,卻又怕戳到對方的什麽痛處,因為男人的狀態看起來實在不像沒事的樣子。

拆線的動作早在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停了下來,男人坐在那裏,十指無意識一般地拉扯著手中的線,本該是解開的動作,卻莫名將那些線繞得越來越覆雜,看得人眼花繚亂,心生煩悶,恨不得一下給它剪開才好。

“你會想恢覆記憶嗎?”

沒來由的,男人突然開口問他,季星眠被問得楞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回答,“想的。”

“為什麽?”男人偏頭看過來,他身上籠罩著暖色的夕陽,柔柔地覆蓋在他全身,但卻依然無法驅散他身上的那股與生俱來般的冷寂之感。

男人問,“你應該能感覺到,那些回憶並不是那麽美好,可能會讓你跟他之間產生分歧,甚至是無法消磨的裂縫,即便是這樣,你也要把那些回憶撿起來嗎?”

“要的。”季星眠誠實道:“或許那些記憶並不美好,甚至是灰暗的,不光明的,但那也是我的記憶。”

“它代表著我的人生,是我存在過的證明,更是我和無晝一起經歷過的,我應該和他一起承擔,而不能因為害怕面對就讓他一個人背負這些過去。”

“或許以我的身份來說這句話還不太夠,但我認為……”季星眠頓了頓,繼續道:“一個沒有過去的人,是無法真正擁抱他想要的未來的。”

“這只是前半個問題。”男人道:“你還沒有回答我後面的問題。”

如果回憶會讓你們產生分歧,你還要把它們撿起來嗎?

這段話在季星眠耳邊循環半晌,他抿了抿唇,終於輕輕點頭,“我會的。”

“分歧和裂縫……”季星眠反問道:“難道我不想起來,它就不存在了嗎?”

“我會一直在意我們過去發生過什麽,無晝也會因為沒有得到我真正的原諒而永遠對那些事心懷愧疚,我們不能毫無芥蒂地碰觸到對方,更無法真正地擁抱彼此,這不會讓那些裂縫消失,只會讓它們越來越大,直到再沒有辦法粉飾太平。”

“沒有人永遠不會生氣,但生氣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即便我現在已經不記得過去的事情了,但我的本質並沒有變,我知道我是怎麽想的,知道會怎麽做。”

也許因為當事人並不在場的關系,季星眠說這些話居然毫無阻礙,最後道:“我永遠不會讓他一個人。”

“是麽。”男人偏開頭,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如釋重負,“原本我覺得他的運氣很差,現在看起來,倒似乎還不錯。”

季星眠:“運氣?”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原諒別人的。”男人低下頭,慢慢去解手指上纏著的那些線。

他似乎已經很習慣做這樣的事情,原本繁雜無序的線團在他手下像有靈性一般乖乖讓開,很快收攏歸位。

季星眠摸不準他那句話的意思,只能以己度人半蒙半猜地道:“前輩如果有什麽不方便說的話,等我出去後可以代為轉交。”

“那還是算了。”男人半開玩笑一般道:“你若是去傳話,我只怕是要死得更快。”

“好了。”男人將收攏好的線收起來,站起身朝外走去,“放心吧,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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