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笑從暗室出來，停了一停，頭也不回的向黑暗中走去。

前面不遠處負手站了一個人，一雙眼睛牢牢的鎖在他臉上，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笑意，顧笑走到他跟前，停下腳步，事實上，他也不得不停下腳步，因為那個人就站在走廊的中央。

“小顧，剛才和洛王妃巫山雲雨，滋味如何？”

顧笑擡頭看著那人，唇邊竟也露出微笑，“將軍想說什麽？”

獨孤北臉上的笑容越發古怪，“都說你不近女色，現在看來也不盡然，或者，還是碧春香燭藥力太強，連你都抵受不住？”

顧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什麽碧春香燭？”

獨孤北盯著他，溫聲道：“碧春香燭是一種春藥，揉在蠟中，顏色碧綠，點燃之時，藥力便會慢慢發散，沁人肺腑。”

顧笑想起了暗室床頭的碧色蠟燭，難怪自己把持不住，做出了平素絕不可能做出之事，原來，是因為春藥。神色瞬間冰冷，“獨孤將軍，不知你這樣做是何用意？”

獨孤北觀察著他的神色，微微笑道：“小顧，你生氣了？其實碧春燭雖是春藥，但藥性卻並不算強，只不過能蠱惑人的情欲而已，我只是很好奇想看看，從來不碰女人的小顧，是不是真的對女人沒有興趣。”

顧笑直視獨孤北的雙目，溫雅一笑，“獨孤將軍想知道這個答案，直接來問我就好，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我現在便可以告訴將軍，我對別的女人確實沒有興趣，但她不一樣，再沒有一件事比壓在她身上更讓我感到快意，那種覆仇的快樂，沒有什麽可以比擬。”邁開腳步，從獨孤北身邊擦過，卻又回頭微笑，“獨孤將軍，多謝你的碧春香燭。”轉回頭去，施施然走遠，只留獨孤北站在原地，臉色有些難看，兩道冰寒的目光冷冷射向顧笑剛才走出的那間暗室。

暗室之中，上弦月靜靜的坐在床上，凝視著面前碧綠的蠟燭，顧笑向來滴水不漏，他帶走了她身上的匕首和所有的藥，因為他也一定知道，他對她說的話會帶來什麽樣的效果。她真的害怕了，害怕顧笑會像對她今天看到的那個人一樣，對她嚴刑拷打，害怕獨孤北的人，會忽然闖進來，用最殘忍的方式淩辱她，更怕他們會將她送到洛冰風的面前，用她來達到羞辱他的目的……最後一種，是她最害怕的，只要一想起來就會渾身發抖，她不能想象那個時候洛冰風會用什麽眼神看她，憤怒，羞辱，還是憐憫，無論是哪一種，對她來說都是淩遲，淩遲她的心。

她靜靜的坐著，眼睛慢慢掃過暗室，想尋找一種痛苦小一點的死法，上吊？這裏四壁都是石頭，沒有掛繩子的地方；撞死？又拿捏不好分寸，萬一一下沒有死成，恐怕再沒有勇氣來第二下；剩下，就只有絕食，只是，絕食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就算她可以熬得住直到死的那一天，獨孤北和顧笑，只怕也不會讓她如願。最後思來想去，終於給她想到了一個好辦法，他們將自己關在這裏，總是要給自己送吃喝來的，到時候將盛東西的碗碟打破一只，偷偷留下瓷片，便可割脈自盡了。這個死法終於還算體面，上弦月終於長長出了一口氣，心裏卻一陣酸楚，她這輩子，永遠也見不到爺爺了，而且，雪山上的傳說，自盡而死的人，是得不到神的寬恕的，因為他們不珍惜神賜予他們的生命，所以，這些孤魂，再也沒有轉世投胎的可能，只能永遠飄蕩在雪山的荒原上，遺落在時間的罅隙，永無歸途。

緩緩閉上雙眼，雙手交疊在胸前，眼淚順著她已略顯消瘦的臉龐流下，“爺爺，…對不起，月兒辜負了你的期望，追尋不到自己的幸福，現在，卻還要怯懦的放棄自己的生命，成為被神遺棄的荒魂……爺爺，雖然月兒不會再有來生，但也會一直守在你身邊，永不離開……”

不知時間到底過去了多久，屋裏唯一的蠟燭也早已燃盡，上弦月坐在一片漆黑之中，默默等待。沒有經歷過那種感覺的人一定不會知道，在絕望中等待死亡的滋味。

暗室的門終於有了動靜，鐵鎖碰撞的聲音，接著一絲涼風從她頰邊擦過，一個人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上弦月等了半天，也不見那人有什麽動作，正想出聲，卻聽那人甕聲甕氣的說了一句：“奶奶的，怎麽他娘的這麽黑！”接著黑暗之中燃起了一點火光，似是那人點亮了一只蠟燭。

火光一起，暗室內立時亮了起來，那人這下終於一眼看到上弦月的所在，急急走上幾步，拿著燭火湊到她臉前細看，上弦月神色平靜，不閃不避，靜靜看著燭火，那人看了一會兒，突然大叫一聲：“好妹子，真的是你！”上弦月一驚，向那人看去，只見那人正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看她，滿臉的絡腮胡子，雖然是半蹲著，卻也比一般人站著還高，見她楞楞瞧他，咧開大嘴笑道：“小妹妹，你不認識俺啦？在渝州城郊，你那相好把俺打的滿地找牙，嘿嘿，你還送了俺好多值錢的東西哩！”

上弦月眉頭漸漸舒展，眼中現出明亮的笑意，“你是…黑鐵塔！”

黑鐵塔臉上似乎有些發紅，伸手撓了撓後腦勺，“好妹子，俺也是有名字的，俺叫鐵生！”

上弦月抿嘴一笑，見到故人她開心的很，連剛才要尋死的事也暫時忘了，“鐵生，你怎麽會在這？你…也是給他們抓來的麽？”說到後一句，眸中滿是擔憂之色。

鐵生楞了一下，支支吾吾的道：“這個…不、不是，我…我是被他們抓來做飯的！”轉頭看著上弦月，“倒是妹子你，怎麽好好的被抓了來？妹子這麽好的人，怎麽會得罪了這些人？還有，你那個挺俊俏的相好呢？怎麽也不來救你？”他一口氣說了一大堆，最後說到上弦月相好的時候，臉上不禁露出了憤憤不平之色，“呸！老子只當那小子是個英雄，誰知卻連狗熊都不如，連自己的女人也保護不了……”

上弦月低下頭去，打斷了他的話，“鐵生哥，別再說了，你誤會了，那個人…他不是我的相好，他和我…沒有關系。”一口氣說完這句話，卻發現自己的心，竟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痛。

鐵生呆了一呆，楞楞的道：“不是相好兒啊？”撓了撓頭，才像突然想起了什麽，湊到上弦月面前壓低聲音道：“妹妹，你別害怕，俺就是來救你出去的！”

上弦月擡起頭來，“你？”

鐵生滿臉不高興，“怎麽，瞧不起人啊？”

上弦月趕忙搖頭：“不，不是，我是說你放了我，他們一定不會放過你！”

鐵生咧嘴一笑：“傻妹子，都說我傻，我看你更傻，我把你放了，還會乖乖的回來等他們殺我？嘿嘿，真是……”

上弦月這才放心，露出笑容，站起身來，“那我們走吧！”

這鐵生雖然看起來五大三粗，四肢發達的樣子，但竟也粗中有細，放上弦月出來之後又回身把門原樣鎖上，蠟燭是不敢點的，兩人就這樣在黑暗中摸索前進。好在鐵生看樣子在這地方天長日久，真是達到了閉了眼都能走的境界，領著上弦月，慢慢的下了樓梯，又七扭八扭的走了一會兒，跨出一道門檻，一股泥土的氣味撲鼻而來，擡頭看去，天上繁星閃爍。

上弦月胸臆之中一陣暢快，剛想說話，鐵生向她打了個手勢，低聲道：“妹子在這等我一下。”貓著腰閃進了一片黑暗。過不多一會兒，就聽到了踢踢踏踏的聲音，還有動物輕輕打著響鼻，回頭一看，鐵生已牽了兩匹馬悄悄走過來，“妹妹，快走！”

兩個人又偷偷的牽著馬走出了老遠，才敢騎上去，打馬飛奔。鐵生在馬上，朝著上弦月“嘿嘿”直笑，“妹妹連馬都會騎！”

上弦月向著他得意的道：“騎馬算什麽，我還會飛檐走壁呢！”

鐵生回頭看了看，身後一片安靜，沒有人追來，頓時放下心來，說話聲音也大了很多，“妹子要去哪裏？俺送你去！”

上弦月仰頭看了看天上的北極星，輕輕的吐了口氣，“去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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