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什麽，顧笑今夜一點都沒有睡意，坐在桌前看著面前的東西。那是一個攤開的包袱，裏面有三本醫書，幾錠金子，還有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顧笑，我走了，我不要你來送我，因為我會難過。這幾本醫書送給你，也許對你會有用。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回來看你。弦月。

這封短信顧笑已經看了很多遍，但他還在看，淡色的唇緊抿，看不出是什麽表情，低垂的鳳目中突然閃過一絲難以言明的波光，伸手從懷中掏了一個小瓷瓶出來，小巧精致，碧綠的瓶身在燭光下幾乎通透，握在手中把玩，上面還帶著他淡淡的體溫，合上雙眸，腦海中卻想起第一次相見，她焦急的要他收下這瓶藥的模樣，他還沒有見過這世上有一個大夫，會求著病人治病，唇角不由自主的翹起，她真是一個傻女人，女人之中，他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比她更傻的……

唇邊的笑意漸漸凝固，他忽然想起她最後看他的眼神，沒有恨，但也不再有那種全心的信任和依靠，那種一眼看到底的悲哀和…放棄……

霍然睜開雙眼，緊緊的攥住那只瓷瓶，他不應該在乎她的感受的，不是麽？一直以來，她只是他運籌帷幄的一枚棋子，任他隨意擺布，這些也只不過是她罪有應得，如果不是她橫插一腳，洛冰風又怎能逍遙到現在！伸手一把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拂落在地，上弦月，這一切都是你罪有應得！

天光剛剛放亮的時候，顧笑就已經走出了自己的房門，雖然幾乎一夜沒睡，但他冷淡絕色的面容卻看不出一絲憔悴。

迎面碰到同樣早起的獄卒下屬，都恭恭敬敬的向他施禮：“顧大人。”誰都知道顧笑雖然並無官職，但卻是鎮國將軍眼中第一紅人，顧笑要殺誰，獨孤將軍是絕不會問緣由的，是以他們見了顧笑，比見到獨孤北還要小心翼翼。顧笑神色淡漠，只淡淡的“嗯”一聲，以示回答。

剛剛走上那道長長的石梯，身後忽然有人笑道：“小顧，真是好早。”

顧笑回頭，“將軍也不晚。”

獨孤北微笑著走到他面前，“你要去幹什麽？”

顧笑淡淡的道：“去問問洛王妃，有沒有考慮清楚。”

“如果她還是不肯，你想要如何對她？”

顧笑垂下長長的眼睫，沒有說話。

獨孤北並不打算就此罷休，繼續說道：“怎麽，下不了手？那不如便由本將軍替你解決這個難題。”

顧笑擡眼看他，“獨孤將軍，對上弦月，我自有手段，請你不要插手。”

獨孤北冷笑，緊緊盯著他雙眼，“那好，我給你三天時間，如果三天之後她還是不肯乖乖聽話，那她的命就由我主宰。”

顧笑鳳目挑起，斜斜與他對視，冷冷笑了一下，從他身邊走過，“就依將軍所言。”

打開鐵鎖，推開鐵門，顧笑卻站在門口，遲遲沒有走進去，從走廊狹小的窗子透進一絲晨光，照在他略略蒼白的臉上，他的臉色很難看，眸子之中一向淡定自若的神色也消失不見，反而有一種激烈的神色在眼中激蕩。獨孤北看見他的樣子，心裏奇怪，不知他看到了什麽，難道是那個洛王妃不堪受辱，竟然自盡了？也走過來向暗室中看去，卻並沒看見想象中的橫屍當場，暗室之中幹幹凈凈，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床上淩亂的被褥才能證明這裏確實有人待過。獨孤北的臉色也沈了下來，這怎麽可能？

顧笑慢慢走進暗室，來到床前，不知道為什麽，剛才那一瞬，他的心裏竟有些空空落落，好像少了什麽似的，伸手觸了觸床上的枕頭，枕上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濕涼，那是昨夜她的眼淚打濕的，枕上凹陷的形狀未變，還是昨夜他們兩人躺過的樣子，眸光瞥間，已看到了床頭案上的一件小小的東西，伸手拾起，清澈的眸中，突然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怒意，凝目片刻，將那東西緩緩握在掌中，越來越緊，淡色的唇輕挑，“上弦月，…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門外忽然一陣腳步聲響，一個人急匆匆的跑了進來，單膝觸地，向著獨孤北和顧笑道：“大將軍，昨夜馬廄之中少了兩匹馬！”

顧笑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獨孤北皺眉道：“還楞著幹什麽，帶人去追！”

那人說了一聲“是”，站起來就要走，顧笑淡眉輕挑，說了一句：“我去。”

“小顧？”獨孤北擰眉看他，顧笑淡然回身，“我和上弦月做了一年的朋友，比你們都了解她，也比你們更清楚怎樣才能抓住她。”

上弦月和鐵生策馬奔馳，一直跑到天大亮了，才終於到了前面一個村鎮，向著村民問明了方向，鐵生想歇歇腳，上弦月搖頭，執意要再走一程，鐵生拗不過她，只得隨便從農家買了兩個鍋貼當早餐，兩人吃過之後繼續打馬向南。又跑了大半天的時間，終於到了一座大一些的城鎮。上弦月讓鐵生把那兩匹馬都賣掉，然後住店睡覺，到了第二天，另從城中馬販子手中又買了兩匹馬，繼續趕路。

這樣開始幾天行蹤不定，有時白天睡覺，晚上趕路，有時反過來，隔一段時間，就會換掉騎的馬匹，到後來，不見有什麽風吹草動，才漸漸放松下來，可以如同正常人一般趕路。鐵生身上沒帶多少錢，好在上弦月還隨身帶著她的包袱，使得這一路不用沿街乞討。

這樣大概走了兩個多月，已經漸漸接近南疆，這日在一座城鎮問路，得知出了這座城再往前就是玉龍大雪山，上弦月臉上終於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雖然滿心傷痕，但到底還是回來了爺爺身邊。

傍晚時候，兩人終於出了城。天邊紅霞如火，沒有了城鎮房屋的遮擋，極目遠眺，就能看見遠方白雪皚皚的大雪山，雪山頂峰，也被夕陽染成了粉紅色。

鐵生大張著嘴，呆呆的看了半天，才說：“妹子，前面的那座大雪山就是你家啊？真、真好看，看起來像仙女住的地方。”

上弦月也看著遠方的玉龍雪山，聽見鐵生的話，本來想對他笑一下，心中卻突然一酸，笑沒擠出來，眼圈反而紅了。鐵生轉頭見她要哭，慌了手腳，“好妹子，你怎麽了？俺、俺哪句話又說錯了？”

上弦月搖了搖頭，看著他道：“鐵生哥，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回寨子？”

鐵生的老娘早就已經過世，他人長得醜又窮，也沒有女人願意嫁給他，所以現在在世上也再沒一個親人，聽見上弦月問他，黑臉的顏色變的更深，伸手抓了抓頭，“俺…俺是個粗人，要是妹子不嫌棄俺，俺就…就和妹子一起回村裏，以後家裏的農活…只管交給俺就行！”

兩人只顧了說話，沒有發現周圍同行的人越來越少，等到再擡眼的時候，才看見面前立著幾匹馬閑閑的擋在路上，馬上坐的都是些穿黑衣的人，目光陰郁，很不友善，只有一匹黃色的馬身上坐著一個白衣翩翩的男子，那男子正扭過頭去，似也是在看雪山映夕陽的美景，聽到馬蹄聲響，那男子慢慢轉回頭來，微微一笑，露出晶瑩潔白的牙齒，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為他清冷的容顏渡上了一層暖色，雙眸盯著上弦月，波光閃動，“弦月，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上弦月看著這個十分好看的男人，心底卻是一片冰冷，顧笑，他果然不肯放過她……逃了那麽久，躲了那麽久，自以為聰明機敏，沾沾自喜，卻沒想到一切都盡在他的掌握中，他只需要站在她的最後一步，等著她，然後微笑著看她滿盤皆輸，她仍舊只是他的一枚棋子，翻雲覆雨，盡在掌握。

鐵生當然認識顧笑，此時也出了一身冷汗，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

顧笑凝視著上弦月，緩緩撥馬向她走去，眸中竟是一片溫柔神色，一如當初在通州城，“弦月，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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