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時青知道陸言川喜歡他。

但他從來沒想過，這人會這麽喜歡他。

世界崩塌，眼前的畫面一寸寸碎裂。

他看見陸言川站在廢墟中，面對呼嘯而來的狂風暴雨，緩緩閉上眼睛。

那人臉上掛著笑，卻又帶著遺憾。

而後從容走向死亡。

黑暗又一次吞噬了意志，熟悉的失重感襲來，郁時青朝陸言川伸手，想抓住些什麽，卻抓了個空。

再睜眼時，他處在一片看不見邊際的黑暗中。周圍沒有一絲光亮，甚至一點聲音也沒有，像是躺進了一個密閉的棺材，讓人壓抑。

郁時青吸了口氣，看了看四周後朝著某一處走去。

忽然間，一束光穿透黑暗，光芒深處，一個熟悉的、閃閃發亮的身影，朝他伸出手。

郁時青楞了一下，隨後大步上前，握住了陸言川的手。

白色的光越來越刺眼，光芒也逐漸擴大，不斷將黑暗驅逐。郁時青閉上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醒醒。”那聲音聽著就感覺脾氣不太好，“別裝死。”

郁時青不想睜眼，閉得更緊了。

事實證明那聲音確實脾氣不好，因為下一秒郁時青就感覺自己被人踹了一腳。

“還裝？”聲音不耐煩，“趕緊起來。”

郁時青火氣也上來了，腦袋一歪，楞是不睜眼。

“嘿，還給我翻臉是吧？”聲音氣笑了，“誒，陸言川，你怎麽來了？”

聽到陸言川的名字，郁時青也顧不上和聲音較勁了。他睜開眼腦袋不停旋轉，“陸言川？你沒事吧？”

看了一圈，並沒有瞧見陸言川。

郁時青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拳頭一下就握緊了。他擡眸朝那個聲音的主人看了去，卻沒想到，看到了一張和自己極其相似的臉。

這個畫面還挺驚悚，郁時青有種照鏡子的感覺，但他也清楚的知道，這人不是他。

“你是？”郁時青遲疑開口。

“我是誰不重要。”那人坐在桌上，比郁時青高出一截，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如果你需要一個稱呼的話，可以叫我親愛的爸爸。”

郁時青：？？？

哪來的神經病？

他轉了下手腕，如果沈奚在這，應該會默默躲開。

因為這是郁時青想打人的征兆。

不過晚上這人也挺了解郁時青的，他盯著郁時青的手腕看了一會，冷冰冰開口道：“你想揍我。”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是啊。”郁時青絲毫沒有被拆穿的尷尬，“想揍你不是很正常。”

雖然他爹不是個好人，但郁時青也沒有換個爹的想法。

“我沒騙你。”那人說：“我是這本書的作者，當然是你爹。”

作者？

郁時青終於是擡起了頭，認認真真看向面前那人。

這人和他長得太像了，晃一眼看去，幾乎是一模一樣。

“你……”郁時青忽然有些心情覆雜。

雖說接受自己是個生活在小說世界裏的炮灰，但到底是活生生的人。

面對創造出自己的作者，他不知道該以什麽態度去對待。

“不用緊張。”作者笑了一聲，“咱們聊聊天吧。”

郁時青不是很想和他聊，抿了抿唇不說話。

“我果然還是討厭你這個性格。”作者淡淡開口，隨即又用一種老父親的口吻開口，“真想把你寫死啊。”

郁時青嘴角一抽，有點按耐不住想揍人的沖動。

“但把你寫死了，陸言川肯定又要尋死覓活。”作者長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塑造一個主角有多不容易嗎？”

郁時青自己也是創作者，自然知道這個過程有多艱辛。

如果說作者是每個小說世界的創世神，那主角一定是最被創世神寵愛的孩子。

他們，凝聚著作者最多的心血。

“你叫我來這是為什麽？”郁時青在那個夢裏看到了陸言川和作者的交易，只是他不知道陸言川是賭贏了，還是沒賭贏。

“也沒什麽，就想看看你到底有什麽優點。”作者也挺直白，說這話的時候還湊近了些，“我到現在也想不通，他怎麽就在季子禾和你之間，選了一無是處的你。”

這種話郁時青已經聽到過太多次了。

他本來覺得自己早就免疫了，可現在聽到作者說出這種話，心底的悲傷還是止不住往外湧，“可我也是你創造的角色。”

就算是個炮灰，也是作者親手創造的。

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討厭他，瞧不起他……唯獨這人不可以。

因為他人生所有經歷，都是這人一手設計的。

作者楞了楞，似乎是被問住了。

他沈默了很久，“其實我也覺得很對不起你。”

作者都是愛著自己筆下的人物的，不論他是好還是壞，是主角還是炮灰。

就像之前郁時青寫游戲劇情時，陸言川說的那樣，炮灰並不是永遠的炮灰。

換一個角度，換一個故事，他們也可以是主角。

“可……我確實控制不住的討厭你。”作者閉上眼睛緩了幾秒，覆又睜開，兩雙同樣漆黑的眸子相對，給人一種照鏡子的感覺。

還不等郁時青接話，他又開了口，“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麽我和你長得那麽像啊？”

郁時青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因為你是我照著自己寫的。”終於將這句話說出口，一直壓在作者心中的大石頭也終於落地，“你知道的，寫作所需要的靈感來源於現實，可以是一朵花一顆草，一杯咖啡又或者一縷陽光。而更多的是來源於身邊發生的事或者人，甚至……作者自己。”

“你在故事裏經歷的那些，來源於我自己。”

小說來源於現實，又不止於現實。

“與其說是討厭你，不如說是討厭我自己。”作者苦笑一聲，“我討厭這樣的我，我覺得自己不得好死，於是寫作的時候……故事裏有了一個名叫郁時青的炮灰。”

可他卻忘了，小說和現實是不一樣的。

即使郁時青和他有同樣不幸的經歷，他們也是不一樣的性格，不同的人，自然也會走向不同的路。

“母親死後，父親和一個女富豪結了婚。”作者說：“我有個比荀舟更討厭的弟弟，也有比你更悲慘的人生。”

不同的是，郁時青有勇氣反抗，而他沒有。

“寫的時候我在想，現實中我沒有勇氣反抗……為什麽小說裏你不可以反抗呢？”作者說著，又發出了一聲冷笑，“可你反抗以後我又很不開心。”

為什麽一個紙片人都比他有勇氣？

他怎麽可以連一個紙片人都不如。

扭曲的想法充斥在腦海中，他對郁時青這個角色的感情也越來越覆雜。

既討厭他身上屬於自己的那部分影子，又羨慕著他那自己所沒有的勇氣。

幾種想法扭曲混合，到底還是嫉妒占了上風，於是他殘忍地剝奪了郁時青反抗的權利。

郁時青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麽表情了，大腦宕機了好一會，才艱難開口道：“你的意思是，我是你？”

“你有病？”作者本來還在傷心，聽到這話沒忍住瞪了郁時青一眼，“我怎麽可能和自己的兒子談戀愛？”

那一眼裏，寫滿了“你是個變態嗎？怎麽會有這麽荒謬的想法”的無語。

郁時青摸摸鼻子，有些尷尬。

主要是這人說的話太有歧義了，搞得他還以為自己是作者在小說裏的化身。

郁時青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把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一擡頭，接收到了作者更加鄙夷的眼神。

“再提醒你一下，你只是和我有同樣悲慘的經歷以及恰好相似的外貌，主要原因是我偷懶，不想去找外貌描寫。”作者臉上是大寫的不爽，“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你頂多算是個我的精神寄托。”

他希望自己成為郁時青那樣的人，可又沒有郁時青那麽幸運。

他遇不到一個堅定選擇自己的陸言川。

想到這，作者又苦笑了一聲，“我本來是想寫個救贖文的。”

原本是想寫季子禾救贖感情中受到挫折的陸言川，卻沒想到陸言川覺醒了自我意識。

當他怎麽寫都無法讓故事回到原本的軌跡時，才發現故事已經亂套了。

“陰差陽錯，最後這還是一本救贖文。”作者語氣中的滄桑毫不遮掩，頂著那雙死魚眼面無表情開口，“恭喜，你們贏了。”

陸言川成功修改了劇情，這個故事只差一個結尾了。

雖然作者依舊想不明白陸言川為什麽會選擇郁時青，但他也改變不了什麽。

總不能，真換一個主角吧。

“季子禾呢？”郁時青忽然問道：“那家咖啡店，沒有季子禾。”

“哦，因為我把他安排進另一本書了。”作者聳了聳肩，“陸言川都跑了，總不能把他留在這守活寡吧。”

而且陸言川不和郁時青離婚，他也不能讓親愛的兒子成小三。

“我給他換個老攻。”

這幼稚的言論終於讓作者有了些鮮活氣，郁時青沒忍住笑了笑，說了句謝謝。

“不用太感謝我。”作者起身，“畢竟我也是你爹。”

郁時青：……

“好了，我就是想來看看你。”他拍了拍郁時青的肩膀，“既然他那麽喜歡你，你們就好好在一起吧。別再欺負陸言川了，就算他是個戀愛腦，也會難過的。”

到底是自己創造的角色，嘴上再怎麽說不喜歡，心裏也是愛著的。

作者伸手抱了抱郁時青，低聲在人耳邊道：“祝你們幸福。”

郁時青是幸運的他。

而他是不幸的郁時青。

相似的人生經歷，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放下，可看見郁時青獲得幸福時，也明明白白感受到，有什麽東西變了。

“回去吧。”作者松開手，推了他一把。

熟悉的失重感襲來，郁時青眼睜睜看著自己離作者越來越遠，直到所有的畫面被白光吞噬，世界重歸黑暗。

而他看見，作者嘴唇微動，最後留給自己一句話——

“勇敢一點吧，你值得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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